凡煙小說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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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無求不要命一般狂奔著,他只覺心要跳出來似的,可他停不下步子。他恨不得自己捅上自己一刀,他怎麽就真的相信了離歌笑?只因為他從不害他,他竟然相信,他會不害嚴世蕃?他跑著跑著一個踉蹌,被絆了一跤,右手和右臉擦傷大片,若有人看見定覺十分嚇人,他卻絲毫不覺疼痛似的,只是爬起來繼續往回跑去。

離歌笑舉著望遠鏡看著,一直沒說話,張忠在旁邊拉著弓比劃,弓上無箭,他在等離歌笑發號施令。柴胡的信號他們都已看到,這說明應無求已在回來的路上了。照計劃,離歌笑就該點炸藥了,可他一直沒聲兒。

張忠搶過望遠鏡來看著,應無求分明在視線內,他看了離歌笑一眼,“再不動手,等他回去了,炸死的可就不止嚴世蕃一個了。”

炸死了嚴世蕃,應無求不等於也死了嗎。

這句話,他如鯁在喉,卻說不出口。

張忠默默搖了搖頭,在箭端上點了火,“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他搭弓射箭,火藥拉出來的引線很長,他們殺了嚴嵩之後過來的路上又檢查了一遍,毫無問題。引線一經點燃,如一條巨蟒吐著信子,死亡的氣息逼急,直朝幾裏開外的石屋而去。

張忠見離歌笑還是毫無反應,嘆口氣拉著他,“趴下,等下會震得很厲害。”

他們並沒有等很久,就聽到了巨震聲。

這一聲響實在太過巨大,張忠後悔沒有捂住耳朵,他捏了捏正嗡嗡耳鳴的耳朵,看向一邊的離歌笑。離歌笑仿佛什麽都沒聽到似的,發了瘋地起身上馬,朝那已成廢墟的屋子策馬而去,張忠挑了挑眉,追也沒用,他默默收拾了旁邊的東西。事已至此,他也不必發信號了,那聲巨響,所有人都應該聽到了才對。

包括還活著的應無求。

他直接被震得跌倒在地,火光沖天,離他那麽遠,又那麽近。他耳邊什麽都聽不見了,卻未能停止他朝前奔去的腳步。他拖著幾乎喪失知覺的身子往前跑去,他的腦中也已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不住喊著嚴世蕃的名字,他幾乎跑上三五步就要跌倒在地一次,他便爬起來繼續跑,如此往覆,等他跑到那廢墟面前,已癱倒在地。

因為是石屋,待屋內的木材物質都燒了之後基本就沒什麽可燒起來的了,只是那些石磚全被炸藥毀成了一片廢墟。煙霧滾滾,刺鼻的味道,只聞得見死亡。應無求不可置信地看著之前還好好的石屋就這麽毀於一旦,他一路希望柴胡只是開玩笑激他的話成了真,他整個人的力氣都被抽光了似的,他幾乎只有靠爬才能朝那廢墟更近一些。

他還在念著嚴世蕃的名字,可沒有任何回應。

醞釀了一整天的雨,終於落了下來。

雨頃刻就變得很大,火漸漸熄了,應無求意識回覆,他勉力撐起身子,圍著那廢墟努力搜尋一切和嚴世蕃相關的遺跡,什麽都沒有,只有死一般的沈寂。

他也許不在這裏……他也許為了找我已經離去……應無求咬著唇拼命想著他還活著的任何可能性,漸近馬蹄聲讓他猛力回頭,他欣喜得即刻喊了出來,他張口呼出的“嚴世蕃!”,卻因為看清了馬上坐著的人而即刻禁了聲。

那是離歌笑。

“他死了。”迎面而來的離歌笑還在喘著氣,他指著廢墟,“嚴世蕃,他死在裏面了。”

雨水順著兩個人的臉流下來,離歌笑抹了一把臉,雨越下越大,應無求聽到他的話,一個支撐不住直接跪倒在地上,他的臉上還有傷,淤青和擦傷導致的流血與雨水混在一起,整個人看上去狼狽得好似一塊破布。離歌笑下了馬,他去扶應無求,應無求沒有力氣推開他,他只能用最大的恨意死死瞪住了他。

“對不起。”

“你把他還給我。”應無求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離歌笑,你還給我嚴世蕃。”

離歌笑看了一眼廢墟,那些炸藥能讓石磚變成粉末,嚴世蕃肉體之身,遺體都找不到了。他咬著牙又回了一句,“對不起。”

“你還給我,嚴世蕃。”

離歌笑想過這一刻會發生的事,他想得最多的,是應無求恨罵他竟騙他。可應無求只是讓他還給他嚴世蕃,心酸心痛,惱羞成怒,統統卷成一團砸在離歌笑頭上。離歌笑憤然甩開了應無求,聲音更響。“他死了!死得屍骨無存!你死心吧!”

應無求沒了聲音。

他拔下了腰上的繡春刀。

離歌笑以為他要自殺,情急之下緊緊攥著他的右手手腕,終於卻還是沒攔住,應無求本就是左手拔的刀,直接砍斷了自己的右臂,血淋淋的右臂在離歌笑手中斷開,離歌笑力道一失,手上一松,那斷臂滾落在地,離歌笑只看到眼前一片血光。應無求毫無知覺一般看著他,左手顫抖地以刀指著斷臂,“離歌笑!你把他還給我!還給我!——我的右手給你,還給鄭東流!我把我的命也給你!你把他還給我——”

離歌笑駭然,他一句話都說不上來。應無求的模樣太過陌生,他從沒想過會是這樣。他看著地上的斷臂,半點力氣都使不出了。這只手曾和他把手交游,和他敬酒加菜,和他切磋打鬥,如今就這麽生生斷落在地,他張著嘴,耳邊只餘一片嘩然雨聲。

“離歌笑!”應無求顫抖著把刀橫在頸上,“我答應他的事,我還沒做到……我一樣都沒做到!你讓我答應他的最後一件事都做不到……你狠,你狠……”

離歌笑看著他把刀朝頸上一橫,突然明白了嚴世蕃看著嚴嵩死去的感受,他仿佛突然回了知覺,上前扶住應無求的身體,卻已晚了。

應無求斷手之處還在流著血,被大雨一沖,血水浸濕了離歌笑的整個袖子。更多的血從應無求的頸間流了出來,離歌笑慌亂地用手去捂,卻沒有用。血從他的指縫溢出來,帶走了應無求的生命。

應無求,終於死了。

離歌笑終於意識到這個事實,他仰起頭,雨還在下,電閃雷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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