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嚴世蕃看著幾月未見的嚴嵩，若算起來，這是他們第一次分別這麽久。嚴嵩看上去仍是那副模樣，波瀾不驚，沈穩鎮定。只是他看著嚴世蕃的眼神裏有藏不住的激動，嚴世蕃很快明白父親心裏的想念，他心頭一酸，跪了下來。

“快起來快起來。對爹沒必要行禮，起來吧……”嚴嵩扶起他來，也很意外。嚴世蕃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對他行過禮，有時他自己都覺得兒子實在太過倨傲，嚴世蕃的一跪讓他百感交集，他拍了拍嚴世蕃的手背，“坐下說。”

嚴嵩畢竟不年輕，又因是秘密出行，不可大肆張揚，一路上自然是奔波勞累，他四下望望，疑惑地望著嚴世蕃，“應無求呢？”

“我讓他出去辦點事。”嚴世蕃不欲讓他擔心，扯了個謊。嚴嵩聞言心定了許多，他總是相信應無求的，更相信應無求會對嚴世蕃忠誠。這是他的直覺，有時他也覺解釋不了，但確實便是這麽篤定的。他看著嚴世蕃，喃了兩句說他清瘦了些，嚴世蕃自長大成人，幾乎從未在父親口中聽見這類話，此時一聞，也覺心頭酸澀，兩人竟似訣別一般，每說一句便要在心裏嘆上一分，嚴世蕃大抵也覺得這氣氛實不算好，打起精神說了別的話題岔開去。“我聽應無求說，皇上也來了，爹知道麽？”

嚴嵩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只知道他不在京城，不過我猜到了他會來這裏。”

“爹……”嚴世蕃終於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為什麽這麽早，這麽快就……”

“我老了。”嚴嵩看著嚴世蕃，“也許等不下去……”

嚴世蕃疑惑地望著他，“怎麽會？爹一向身體好得很……”

嚴嵩擺了擺手，不欲提這個話題似的，他只是笑著道，“我只是等不及。反正做都做了，追究這個也沒意思。”他又拍了拍嚴世蕃的肩，“兒啊，成敗在此一舉了。”

“爹……”嚴世蕃咬了咬牙，“你把計劃跟我說一說吧。怎麽樣了？”

“黃煜帶兵十萬，韃靼人那邊能借到三萬。不過黃煜的兵，我不抱希望。”嚴嵩道，“我只是為了把皇帝引到這裏來。京城那邊，他有打算，我也有。我需要的是一份詔書——我們必須挾持皇帝。”

“在哪兒？”

“韃靼大營。皇帝知道我會去見韃靼人，他一定會在暗中跟著我。我……”

“爹，你這是自投羅網？”

“若非如此，套不著狼。”

“我聽黃煜說，他帶了十五個死士來，到時候雖然有十個會跟著你，要不要讓他們去引皇帝出來？……萬一一枝梅那邊，賀小梅找人扮一個假皇帝怎麽辦？”

“所以，必須由我自己親自去。”嚴嵩笑了一下，“那個賀小梅，裝得再像，皇帝我總是認得出的。”

“爹，太危險。”嚴世蕃緊鎖眉頭，“那邊人太多，我不認為這是個合適的時候。”

“不是還有應無求嗎？”嚴嵩安慰道，“他很能幹。”

應無求？嚴世蕃心裏一陣苦澀，他沒法跟嚴嵩坦白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可又沒法不對他說，他斟酌了許久才開口，“他不肯幫我。”

“什麽！”嚴嵩顯然十分驚訝，他一點都沒想到會是這樣。

“他不肯向韃靼人求和，其他的，他都肯。”嚴世蕃別過頭去，努力克制住一句嘆息。他很清楚嚴嵩接下來要說的話——

“不能用，那就殺了他。”

“不……”嚴世蕃無力反抗著，“爹，他還有用。”

嚴嵩望著嚴世蕃躲閃的眼神，沈默的時間，讓嚴世蕃壓力倍增，嚴世蕃想說點什麽，卻都說不出口。嚴嵩嘆了一口氣，“必須殺。”

話音才落，隨之而來的開門聲讓嚴氏父子同時擡起了頭。應無求站在門口，嚴嵩知他聽了個明明白白，臉色不變，心裏卻一凜。他看著應無求，應無求只是走上前，步步緊逼靠近了嚴嵩，隨著他的走近，嚴嵩心口仿佛壓了一塊巨石，越逼越重，他這次來並不比在京城，隨從雖帶了兩個，可若算來都不是應無求的對手。他強撐著望向應無求，應無求的眼神裏卻並沒有殺氣。

應無求忽而停步，跪在他們面前，解下腰上的繡春刀呈到嚴世蕃面前，一言不發。

嚴世蕃沒有任何動作，嚴嵩卻極快地伸手欲取刀，應無求卻握得極緊，嚴嵩根本半分都沒能挪動。

“我是少主的人，要殺，只有他殺。”應無求橫眉冷對。

嚴世蕃上前輕輕掰開了父親的手，他的眼神裏全是苦澀，他從應無求手中拿起刀，刀鋒出鞘，他又伸手抓過應無求的手，刀鋒在應無求指尖一靠，血珠子往下滴落，應無求看著他。嚴嵩也在看著他，嚴世蕃極緩慢地把刀塞回應無求手中，又握著他的手，抓住自己另一只手，也照著那樣在指尖劃了一刀。刀劃得淺，血流得並不算多，嚴世蕃微微顫抖著受傷的手指，貼在應無求那指尖上，血滴混在一起，他轉過頭去看著嚴嵩，似乎在說一句此生最重的話。“他的血，就是我的血，他的命，就是我的命。”

話已至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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