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忠猜到了是誰請他過來，卻沒猜到他能見到嚴世蕃。冰雪聰明的他幾乎在第一眼就確認了眼前人的身份，而後者顯然也沒想瞞他。在國子監一句話都沒說過的同窗，眼下竟共室而處，他有些覺著好笑，卻笑不出來。

“嚴公子。”他低頭行禮，門戶大開，門外風雪交加，他立著的身子卻絲毫不動，禮數周到。

“義明。”嚴世蕃微微頷首，應了一句，“幸會。”

張忠楞了一下，他沒想到嚴世蕃還記得他的字。義明而物親，忠也。豹子幫上上下下沒有讀過書的人，更勿論他爹張豹，可張豹一直都不希望他也是個鬥大字兒都不識的白丁。自有了張忠沒多久，在劫的第一個村子裏擄了個秀才來，給他起了字，教他認字讀書，張忠進了國子監，仍用的是“義明”的字，不過大多也是相熟的幾個喚一喚，他還真沒指望嚴世蕃有印象。

“我落草莽，君登朝堂。”張忠看著嚴世蕃微笑，不卑不亢“若早知道是公子請我來的這兒，我可還真未必敢來。”

“怎麽說？”嚴世蕃款然落座，他獨自前來，一身純黑大氅上頭半點落雪都沒，他被護得很好。

“離歌笑是明著來的欽犯，我的豹子幫在朝廷的名聲估計也好不到哪兒去。我怕被抓。”

“我也怕，怕只身入虎穴，熱血別此番。”嚴世蕃輕揚嘴角，說得都是實話，卻怎麽聽上去都半真半假。

張忠看了看張開的門，朝裏間喚了一聲，一個下人應聲出來回了話，張忠叫他放下手裏打掃的物事去給他們泡茶來，交待完畢了才擡頭看著嚴世蕃，“嚴公子，那叫我來此地的人，是你的人？”

嚴世蕃點了點頭。“我知義明你與一枝梅有過交情，故特來相請。只是不知……義明信不信我。”

張忠在心裏嗤笑了一聲，品著他的字句錙銖，面上卻毫無波瀾，他仍是掛著禮節淡笑，低頭而道。“江湖險惡，不敢輕信，嚴公子應能理解吧。”

“當然。”嚴世蕃一副明了在心的模樣，“所以我親自來了。”

“眼下幫中也有事在忙，只我帶了十來人前來，也是為表誠意。若嚴公子這是設來抓我的圈套，我可算是有去無回了。”張忠似十分認真，又似十分玩笑，他看著嚴世蕃答的話，嚴世蕃一時也在揣測他是否在透底。但有一件事明白得很，張忠做好了有去無回的打算，輕視不得。張忠擡頭笑看，又問了一句，“嚴公子呼風喚雨的本事都有，不知需要我豹子幫做些什麽？”

“幫我，或幫離歌笑。”

張忠好一會兒沒說話，他看著嚴世蕃，謹慎問著，“我需要一枝梅通敵的證據。”

“口說無憑，眼見為實。”嚴世蕃似乎很了解他在想什麽，“一枝梅在臘月之前一定會去找韃靼人，你若有心，可以跟蹤他。”

張忠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又問，“為何？”

“為了一份地圖。”嚴世蕃說得含糊，他極其迅速地跟著又道，“在這之間，很可能他們有人發現豹子幫來了，興許還會有人來與你交涉，請你幫忙。”

“我知道要怎麽做。”張忠看上去戒心已解，他又露出了笑容。“嚴公子心懷大義，實在令我刮目相看。”

“不及義明千裏前來讓人動容。”嚴世蕃客套話說得十分順溜，二人寒暄了幾句，他便起身要走。張忠只送到門口，嚴世蕃才邁出步子就有人突然顯形一般跟上，才走了沒幾步，前面迎步而來的正是端著茶的客棧奴仆，見客人要走，他忙跪下相送，嘴裏也念著來遲有罪求饒的話。嚴世蕃瞧了一眼低頭的他，也未說什麽，自離去了。

張忠一直沒說話，直到嚴世蕃消失在視線外，他才默默轉身回到屋內，賀小梅緊步跟上，兩人既進了房間，賀小梅把門一關。

“你這茶倒了真久。在哪個地方偷聽？沒被發現吧。”張忠端起賀小梅拿來的茶輕輕啜了一口。

“應該沒有。”賀小梅嘆了一口氣，“你看，我說這個嚴世蕃一肚子壞水吧？”

“他要演戲，我陪他演就是了。”張忠毫不在意，把另一份茶盞輕輕一推，“喝口茶。”

賀小梅嗳了一聲接過來，眼神亮閃閃的，“少幫主，你還是信咱們的吧？”

張忠嗯了一聲，吹著茶碗裏的浮葉，趁燙又喝了一口，“不然呢？”

賀小梅抿嘴一笑，擬著嚴世蕃的嗓子繪聲繪色學道，“義明實在讓人動容——”

張忠斜眼看著他，笑意浮了上來，“你幾時回去？”

“這就該走。昨天一日未歸，只怕他們要等得急了。”賀小梅步入內室仍換了昨夜前來的衣服，正準備走，張忠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怎麽了？”

張忠上前一步，伸手搭在那華服上，見到賀小梅不解神色，極快地收回手，解釋道，“這個地方是嚴世蕃他們安排的，估計總安插了人進來。你昨夜進來就沒出去，嚴世蕃來的時候明明白白是沒人的，你這時候若就這麽出門，總對不上。你替我化一化妝，我們先後出去，比較不惹人生疑。”

賀小梅彎著眉眼笑，讚賞之意十分明顯，“顧慮周全，細致入微，少幫主，我打心眼兒裏佩服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久不更，抱歉……

我這就爬去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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