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將枯，照得人影也綽約了起來。發著燒的包來硬空咽了一口唾沫星子，喉嚨卻依舊幹啞疼痛，手被吊著，離他最近的水靜靜盛在壺中放在桌上，他不能去拿。那壺茶水是為即將來臨的嚴嵩備下的，身邊守著兩個錦衣衛都沒有說話，一個正擦著那把交椅，另一個則在檢查旁邊的刑具。包來硬已經沒有餘力感到害怕，或是像他們一樣緊張焦慮，想喝水的欲望急切地壓迫著他，讓他的視線都模糊了起來。

“你說，嚴大人會不會信他？”

“誰知道……嚴大人的意思你也敢猜？不想活了。好好做事吧，等大人來了，就一切見分曉了。”

“我反正不信……他跟離歌笑鄭東流關系那麽好，怎麽說背叛就背叛了？再說，那天追殺的兄弟有回來的報告說了和他們在一起的有同黨，除了他還能有誰？”

“行了行了，你再在這兒說又有什麽用？反正主意是嚴大人拿，你就別瞎操心了。那水涼了吧？換一壺熱的來……估計嚴大人路上又耽擱了。”

這些話在包來硬耳邊時輕時響地晃著，他聽不清楚，也不想聽明白。他頗有些艱難地睜開眼睛，卻聽見潑水的聲音，那錦衣衛把壺裏的水倒了出來換了新茶，包來硬眼前一亮又一黯，呢喃著水水……但那水終於還是落在地上，和塵土混在一起。包來硬的頭垂了下去，耳邊模糊地有腳步聲，他勉力擡起頭看，紅袍白須，嚴嵩……他喃了一句便暈了過去。

包來硬再醒過來的時候，幾乎幹涸的感覺早已緩解，也不再是被捆吊在牢房裏了。他四下環視，正是錦衣衛群居的寢居，只是門窗緊閉，也空無一人。通過光線，他知道還是晚上，決不至於這時候人都不在，應該是被軟禁了，幸而軟禁他的人還給他請了大夫，看來他的命能保住。想到這裏，他起身坐起來，看見桌上有水，還有一碗清粥，他上前默默吃了個幹凈，接下來要面對的一切他也不知會是什麽，但應該不輕松。他捧著碗，閉目思索覆習想好的各種說辭，直到門被人輕輕一推，他睜眼轉過頭去，以為會是嚴嵩，卻是個陌生的獨眼公子哥。他有些訝異，那人只是進來打量了他一下，便又出去。那抹穿著寶藍色常服的身影才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便又消失，門再推開時，進來的便是嚴嵩了。

“我不信你。”他一進門就俯視著跪在地上迎他的包來硬，“所以我不打算聽你解釋。我關心的是……你有用沒用，你有心沒心。”

包來硬明白了，他低下頭去。“屬下現在只想殺了離歌笑。”

“為什麽？為了恨？”

包來硬沒敢擡頭看嚴嵩的表情，不過看了也沒用，他知道自己該怎麽做。雖然他沒想過會是這樣發展，但是他知道該怎麽表態。“因為嚴大人想殺他。”

嚴嵩沒有說什麽，不過看來他對這個答案很滿意。他讓包來硬擡起頭的時候，包來硬看到他在微笑。他還看見嚴嵩的身後站著那個剛才進來的公子哥，年齡和他相仿，此刻在嚴嵩背後，表情放肆而輕蔑。他沒有看著包來硬，包來硬卻深深記住了這張臉。那人跟在嚴嵩身後，嚴嵩的侍衛又在他們背後，那人估摸著便是嚴嵩獨子了。包來硬垂手給嚴嵩行禮，他知道，他向嚴嵩投誠之際，他和過去的日子已經完全分割開了。

再接下來的日子，和想象中相似，進展卻快得太多。嚴嵩問了他的名字，給他權利，甚至帶他去官場迎送往來，他甚至有種踩著高蹺過街的感覺。那些錦衣衛對他再也不是如以前一樣行徑了，恭恭敬敬叫他應大人。這種俯視的快感太強烈，總是讓他整個人都覺得血液沸騰，可同等的壓力和惶恐也藏在興奮背後。站得高了，卻不知腳下可穩，而站得高的時間也太短，看的人多，扶的人少，他只怕跌下來，又要變成那個被踩得死死的包來硬。

此時的他，已經是應無求。

應無求的名聲開始響起來，雖然風言風語仍有，卻再沒有敢在他面前說的了。一步一步，他踩著無數的流言，無數的殺戮，無數的功名，也是無數的罪孽往上走。朝中風頭之勁當屬嚴嵩，嚴嵩手下，最出名的，莫過於應無求。應無求漸漸培植了新的一批錦衣衛，也有幾個略放下心來的手下。他還記得，嚴嵩的兒子——

畢竟那日，不是唯一的交集。

皇上四十五歲誕辰那日大辦宴席，二品以上官員皆赴宴，朝中到了這個品級的，大多是花白胡須的老者，唯一的年輕面孔，皆跟在嚴嵩身後。應無求一直看著前面那人的背影，嚴世蕃站得很直，隱隱就有著傲氣，和他的謙卑恭謹不同，嚴世蕃像一把刀子，橫在眼前的就是刀鋒，讓人不敢造次。皇上力讚嚴嵩培植新秀，嚴嵩拍馬皆是為聖上扶持人才，君臣融和談笑，滿堂金玉，應無求一下子被觥籌燈影晃花了眼。瓊漿玉液一杯杯敬過來，他在微醺時候仿佛又看到那個潦倒落魄的包來硬，他笑了一下。旁人未覺有他，敬酒的敬酒，流水似也的應酬。

唯有嚴世蕃，在人群散後，帶了三分輕蔑七分揶揄側頭問下席坐著的他，“是不是覺得，恍如隔世？”

應無求瞇起眼睛抿著唇微微笑了一下，斂起眼裏因酒氣上漫幾欲溢出的自得。他依舊帶著謙卑的笑去給他倒了一杯酒，“嚴大人能用上屬下……托公子的福。公子……受屬下一杯。”

嚴世蕃收回眼神，接了酒卻沒喝，眼神轉到席上的嚴嵩和皇帝，才又笑笑，“對我自稱屬下並沒意思，你都快趕上我爹對兒子的待遇了。”應無求還沒琢磨出味兒來，嚴世蕃已經上前說了幾句話，得了允離席而去。旁邊的官員有竊竊私語議論嚴嵩果然只手遮天，兒子亦目中無人雲雲，應無求沒有搭話。他只是記下了要關註那個叫嚴世蕃的人，如有需要，他應該，被置於比嚴嵩還重要的位置。

他默默關註他，從只是見嚴嵩時見到他的身影，到他偶爾來搭上一句話，每一句輕飄飄的話，應無求知道，對嚴嵩來說，都有很重的分量。而每句話他也記在心裏，他每聽一句，每覺此人聰明，真是世上少有。他揣摩他的心思，想著日後會不會有一天，他會在嚴世蕃手下做事，會的，一定會的，他想。嚴嵩雖然表面對嚴世蕃放任自由，但是兒子畢竟是兒子，嚴嵩也在揣摩嚴世蕃的心思，關於他想不想做官，能做多大能做多久……

應無求偶爾也會想起來離歌笑，每一次想起，都深深地壓下去。現在不是時候……其實，真的不是不恨的。恨什麽？他也問過自己。恨他把一切的平衡都打破吧，那原本單純而可以持續的幸福。這種恨的源頭，來自離歌笑，也來自嚴嵩。現在，都不是計算的時候。嚴嵩……嚴嵩……在他腳下匍匐的日子會結束的，而離歌笑……等他把這邊的局勢穩住了，都會輪到的……應無求每每在這樣的囈語中沈入夢中，短暫的夢。之後的白天，又是鬥爭，又需要他各種應付。

應無求知道，他能在嚴嵩手下做事，除了自己拼之外，還有很大的原因，就是嚴世蕃幫忙說話的緣故。他這條命被撿起來用，嚴世蕃算是功臣。應無求想這也許是嚴世蕃唯一一次對他施以援手，也是唯一一次對人施以援手。他不知為什麽嚴世蕃會幫他，卻更加如履薄冰。他知道，嚴世蕃不會扶阿鬥，一旦他走錯或是摔倒，他們不會拉他第二次。所以他一直以為，那一次他真的要命喪於此，他是真的沒想到，嚴世蕃會為他解圍，第二次救他的命。

所以他一點都不意外，嚴世蕃會問他索求報酬，盡管那報酬，他至今不敢回憶。他刻意遺忘，遺忘所有的細節，遺忘那晚慘白的床，慘白的月光。他再也不敢睡在白色的床上，重覆那晚雖不痛苦但絕對是噩夢的回憶。應無求幾乎自暴自棄，世界一寸寸崩塌在眼前。他想過有的路走起來會很黑暗，但是他沒想過真的要靠走到這一步。他關於情事的欲望來自於如憶，第一次夢見她之後的初體驗讓他後來看到她總會臉紅。後來離歌笑的出現讓他迷惘，當相似內容的夢出現，人卻換成離歌笑的時候，他醒來時清楚地覺得背後都是冷汗。他迷茫而又恥辱，只覺得做了再惡心不過的一件事。他很多年沒敢再想這些事，他的第一次憋了很多年。他想過嚴世蕃會問他要什麽，卻沒想過是要這個。

嚴世蕃撐著半個身子壓在他身上，看著不敢睜眼的他，還在微微戰栗的他，問他冷不冷，他甚至不敢答。嚴世蕃一瞬間覺得十分無趣，他還以為在這方面，他會一樣諂媚，他也以為在這方面，有權有錢的應無求應該已經有了經驗。他又覺得有意思，毀滅一樣東西，和創造一樣東西一樣有成就感，嚴世蕃知道他同時在做這兩件事。他埋在應無求頸間嗅他身上清淡的一點香氣，有點像茯苓。他不知道那背後的故事，他只知小山重疊金明滅，他只知香冷金猊，被翻紅浪，他只知，紅樓別夜堪惆悵，香燈半卷流蘇帳。

他或許還記得那夜的細節，應無求極力想忘，卻也記得。

記得嚴世蕃伸手去觸他胸口的傷疤，問他何以傷在此處，記得他那時候心口的疼痛，告訴他只是一個無名傷口。

嚴世蕃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他在最不應該的時候，問了一個最不應該問的問題，傷了一個最不應該傷的心，點醒了一個，最不應該醒的人。

應無求雖然疼，卻沒哭，也沒有任何抗議的聲音。終於他順從，嚴世蕃幾乎以為他是一杯水，看著清清澈澈，手一抓，卻要從指縫中溜走。而此時，應無求終於變成了那個應無求。離歌笑恨著的，嚴世蕃記著的，應無求冷暖自知的，應無求。

作者有話要說： 更章長一點的嗯=v=

跟大家說聲抱歉，因為要回家過年，從這章起就停更咯，到年後，大概2月10號左右又會回來繼續更的。

謝謝大家陪我YY陪我蘇=v=

俺回來後做賀年桌面送給乃棉哈=v= 可點播喲=v=

然後，大家新年快樂=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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