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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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車輛按照指示穿過鬧區,一路直行, 在顧家門口停下。

司機回頭尊敬地道了聲:“顧先生, 到了。”

顧鈞應聲,打開車門下去。

沈星遲仍窩在座位上沒有動彈。

隔著窗戶望向顧家高大的鐵門, 內心打鼓,頭皮發麻,緊張的情緒變本加厲。

可總不能一拖再拖, 那樣會使情況變得更壞。

這是個好機會,難為兩家父母都在,不用在額外的商量時間。

任由思緒發散,沈星遲一面寬慰自己必須去做一面又惴惴不安,兩者相沖竟再次湧生出想跑的念頭。畢竟逃避實在太簡單, 無需成本。

喉頭發幹,沈星遲吞咽了口,唾液擠著幹燥的喉管難受。他顫巍巍地露出爪子,觸摸上把手。

沒料到門先一步打開, 小少爺擡起頭,顧鈞站在車門前,朝他伸手道:“出來吧。”

沈星遲怔楞, 內心裏仿徨與掙紮的情緒在瘋狂激增, 但這些負面情緒在看見顧鈞的那瞬間通通墜進男人凝望他的眼睛裏。

那裏面是沒有半分猶豫的堅定和果敢。

小少爺認命地將手搭在他的手面上, 任由顧鈞將他從略微壓抑的車內拽出來。

背後車門關閉,再無退路。

司機:“那我先走了,顧先生。”

顧鈞點頭, 司機旋上車窗,黑車向前行駛。

目送車子離開,顧鈞拉著沈星遲返身。還未按鈴,傭人已匆匆趕來,幫顧鈞開門。“顧先生。”傭人拉開鐵門道,“回來了。”

顧鈞嗯了聲,帶沈星遲進去。

傭人:“老爺和太太還在大廳,沈家的……”

本想詳細匯報,卻在望見顧鈞身邊的沈星遲後,驚愕地忘記發聲。特別是,當目光降至在他們相牽的手上,臉上表情更是精彩紛呈。

沈家小少爺突然闖入,一言不和便把顧先生揍倒在地的事還歷歷在目。那回甚至引得平日以和為貴的顧老爺震怒,將有關聯的保鏢和傭人全懲罰了遍。

這次顧鈞居然親自帶著沈星遲回來,真不清楚是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難道又有什麽大事要發生?

傭人過於好奇,沒控制住眼神,在沈星遲和顧鈞身上來回瞟,企圖從中嗅到某些不為人知的貓膩和八卦。

沈星遲被他瞅得有點反感,眉頭不滿的緊皺。

顧鈞開口道:“你可以下去了。”

傭人猝然反應過來,倉皇低頭:“對不起,顧先生。”講完不等顧鈞趕他,自己利索地溜走。走到稍遠偏花園的位置,再度回頭看往主房走去的顧鈞和沈星遲。

果然有錢人的世界很難猜,小傭人納悶的摸摸腦袋。

那回的事情鬧得如此兇,他還以為兩人會勢如水火,未想到幾個月後又接著玩在一塊,還手牽手異常親密的樣子。不過成年人和好後會比較喜歡牽手嗎?小傭人表示疑惑。

還有——

從他這個角度看,裹著外套的沈星遲好像胖了不少。尤其是肚子,微微拱起,如塞進一個小皮球。與過往張揚跋扈的狀態全然不同,整個人暖綿綿的,像是消了許多鋒芒。

傭人越想越不解,打算回去把看見的事跟常和他一齊工作的夥伴說說。

靠近主房,未上臺階,就聽見歡聲笑語至敞開的房門中飄蕩出來。

沈星遲此刻的神經以繃直到一個稍扯即斷的高度,不由自主地去細聽裏面的聲音。沈顧兩家或許是談完了事,正在輕松的嘮家常。裏面還有顧綰,聲音溫婉又靈動,像只百靈鳥,非常的歡樂。和他們這邊愁雲密布的狀態截然不同。

氣氛如此融洽,要動手親自破壞,沈星遲頃時產生種莫名的罪惡感。

“顧哥。”他低聲喊了句,神色焦慮,萌生了退堂鼓的想法。

顧鈞頓了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手沒松開,反倒握得更緊,依舊沒有半分動搖。篤定地帶著沈星遲上了臺階,走進大廳。

大廳,眾人坐在沙發上。顧父顧母和顧綰占據一張,沈父沈母占據一張。顧家的女婿林先生單獨坐在張小沙發上。沙發中間擺著張透明茶幾,上面放了各種水果、甜點和茶,看這樣子,要不是傭人提醒沈家是來談事的,還以為是幾位中年人心血來潮,在辦下午茶派對。

他們進去時,沈父恰好談及顧綰,說顧綰從小聽話,討人喜歡,如今又和年輕能幹的林先生結婚,婚姻幸福美滿,真是讓旁人羨艷,話音未落,又恭賀起顧父顧母,祝福他們這麽快就能當上外公外婆。

沈父說話期間,沈母始終安靜地坐在旁,神情淡薄,默默喝著顧家為她準備的花茶。

顧母調配的花茶淡而清香,但沈母嗜甜,總感覺這花茶喝得跟白開水沒分別。

顧綰身穿一條粉色長裙,黑色頭發垂落頸窩。小腹微隆,聽他們聊天會時不時撫摸腹部,展露充滿母愛的溫柔神態。

沈父的話將她逗得咯咯直笑,臉頰快速飄上兩抹紅霞,甜蜜地看向林先生,嘴裏卻謙虛地道:“您講得太誇張了,沈叔叔,我哪有您說的那樣出色。”

顧母同打趣道:“別盡誇我們,你家的沈星遲也是很優秀的。人長的帥,性格又活潑,怎麽,還沒帶女朋友回家嗎?”

沈父一聽沈星遲的名字就變臉,嘴裏發出聲怒其不爭的哼。

顧母感慨:“別著急,現在的小孩都很有想法。顧鈞也沒交女朋友,我倒是盤算著給他安排相親,可他每次都不去。”

沈父笑道:“顧鈞這麽有前途,你還擔心……”

“父親,母親。”

陡然響起的聲音打斷沈父的話。

眾人轉過頭,那兩個所謂的都沒交女朋友的家夥正站在大門旁,手仍然保持相牽的狀態,如同在傳遞某種訊息與宣告某種主權。

大廳內整整靜默了幾分鐘。

第一個打破僵局的是顧母,她生硬地笑道:“回來了,和你沈叔叔沈阿姨問好。”

顧鈞轉向沈父沈母,重覆道:“沈叔叔好,沈阿姨好。”

沈星遲進去後,就有意往顧鈞背後躲,僅露出雙眼睛謹慎地瞄著他們的表情。

沈父點點頭,看見顧鈞是高興的,但他身後跟著個許久未出現的沈星遲,便使中年人的表情卡在高興與憤怒中間,陰晴不定。

沈父暗暗握緊手,要不是在顧家,他早就怒叱過去,罵沈星遲一聲不吭的消失,還想著回來。

顧母:“我不知道你今天回來,都沒叫梅姨準備你的飯。傻孩子,出差回家都不記得和家裏講一聲,吃過飯了嗎?”

“不是出差。”顧鈞道,“是去接沈星遲了。”

沈星遲怯怯地道:“顧阿姨好,顧叔叔好。”

顧母懵懂地點點頭:“你也來了呀,星遲,快來阿姨這邊坐。”

顧父同點頭回應。

顧家的家風向來不拘束,雖然在顧鈞小時候顧父對他的教育非常嚴格。但顧鈞成年接管公司後,他們就鮮少過問。

顧鈞出發去接沈星遲的那天,顧母坐在大廳的沙發上聽戲曲。看見他,問去哪,顧鈞答得格外含糊。多問幾句,他明顯露出不想細談的神色。

顧母見好就收,顧鈞以前也常外出出差幾天,因此在腦中留下了兒子出差的印象。

顧鈞帶著沈星遲往他們那邊走,愈靠近,愈能令人看清他們間堂而皇之緊拉的手。

大廳裏氣氛越發的詭異,明明什麽話沒說,卻猶似山雨欲來,壓抑又低沈。

而這裏面唯一了解真相的顧綰在望見他們的舉動後,本來紅潤的臉霎時蒼白,她震驚地盯著不斷走近的兩位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哥,手指冰涼顫抖。

兩人在沙發前站定。

沈星遲接收到沈父鋒利而審視的目光,一下縮回顧鈞身後,儼然是把男人的後背當成強力的後盾,肆無忌憚的使用。

“父親,母親,我有事……”

“哥!”顧綰驀地叫出聲,搶先道,“哥……”

第二聲甚至帶上點懇求。

她著急的用眼神示意,試圖勸告哥哥別沖動。公開比她預想的要快,不,顧綰甚至從沒想過會撞上那一天。自從在醫院被告知,顧綰就處在避而不談的狀態,冷處理,好似這樣事情就沒發生,顧鈞仍舊是她親愛的哥哥,沈星遲是隨時保護關心她的二哥。

顧綰潛意識裏總感覺這件事會像枚炸|彈,將眼下平和的現狀攪得天翻地覆。

一旁的林先生體貼地關懷道:“小綰,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綰綰。”顧鈞冷眼瞟過,口吻堅決不留餘地,“你和小林上樓去吧,把門關好,別攙和。想聊天有的是時間,我和長輩有重要的事要說。”

“哥。”顧綰再度叫了聲。

顧鈞置若罔聞。

顧母安慰地拍拍她的肩。

前段時間顧鈞的反常,使家裏人對他都有點忌憚,生怕做出其他事惹得顧鈞不悅,令他的情緒更加糟糕。所以有些事能盡量順從,避免對著幹。

顧綰見顧鈞打定主意勸不動,又下了這般決絕的“逐客令”,只好從沙發上站起來。林先生過來扶她,兩人上了樓,往臥室走去。

顧鈞:“讓大廳裏的傭人也離開吧,我想與你們說點心裏話。”

幾個在旁候著的傭人不明所以,卻不敢駁了顧先生的意,相繼離開,還好心地關上門。這下,空曠廣闊的大廳裏就只剩下顧鈞沈星遲、顧父顧母和沈父沈母。

顧鈞這樣做是有私心的。

他深知沈星遲不願意將自己懷孕的樣子展露在大家的面前,故而無關緊要的人能篩就篩,盡量將小少爺的秘密保護住。

大廳內靜得仿佛連掉根針的聲音都能聽得清。

沈星遲被這肅殺的環境感染,心臟怦通怦通狂跳不歇,他死死咬住下唇,仍止不了焦慮的情緒。

於是只能緊密握住顧鈞的手,試圖從中得到幾絲安慰。

顧母殷切地望向他:“小鈞,你有什麽事要和我們說?坐下慢慢說吧。”

那段顧鈞頹喪的日子裏,身為母親的她同樣痛苦,日夜憂愁,寢食難安。終於得來兒子的主動開口,不管內容如何,顧母都想知曉。

“父親,母親。”顧鈞拒絕了坐下的邀請,又偏頭叫了遍沈父沈母,這才道,“對不起,雖然這件事說出來你們興許不相信,覺得很唐突……”說到一半,顧鈞可能是覺得太煩瑣,索性道,“我和沈星遲在一起了。”

果然,氣氛比方才還要冷,簡直和飄了層寒冬大雪一般。四位長輩互相看著,臉上表情已無法單純的用疑慮或錯愕來形容。

顧鈞一鼓作氣地又添了把火,揚起與沈星遲相牽的手。

“我喜歡沈星遲,我想和他永遠在一起。”他道,“沈叔叔沈阿姨,這件事是從我開始,是我主動追求沈星遲的,沈星遲起初也拼命拒絕,但挨不住我的糾纏才答應。你們要是覺得生氣就罵我吧。”

沈父的臉半紅半白,拿出煙盒,結果手抖得厲害,連煙都抽不出。

顧父讓他的混賬話氣得不輕:“顧鈞你……”

顧母:“小鈞!”

沈星遲被他們探究猜忌的視線弄得臉燥熱無比,平常能言善道的嘴在這刻張也張不開,僅能將主導權全交付給顧鈞。

既然決定公開,軟弱和拖沓只會把事情弄得更加麻煩。

幹脆狠心將話說絕:“很抱歉讓你們失望。我之前也在不斷懷疑這件事應不應該,但我是真心喜歡沈星遲的,不希望後半生敷衍的過活或者隨便找個陌生女人結婚。母親,我之所以拒絕你安排的相親,是因為那時候已經和沈星遲在一起了。”

“我們同居了。”顧鈞準確地補充道。

顧母訝然地說不出話來。

顧父威嚴的聲音響起:“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顧鈞完全不在意父親特意的施壓:“大概有幾個月。”

顧父詫異:“是從海島那會就開始……?”

顧鈞:“海島回來之後,但在海島上,我已經對沈星遲產生好感。”

沈父突然有種親手把自己兒子送進狼窩的錯覺。

顧父:“所以說,只是你單方面對沈星遲有好感,因此展開熱烈的追求。沈星遲煩於你的糾纏,被迫答應和你交往?”

顧父不愧是老手,思路清晰,臨危不亂,幾下便把矛頭直指顧鈞,將他們此前艱難獲得的愛情簡單的歸類成一場糾纏。

顧鈞無言,他無權幫沈星遲作答。

從他的角度來看,確實如此。

“山,與。氵,夕”

“不是的,顧叔叔。”被晾在旁久不作聲的沈星遲忽然開口,“不是單方面,也沒有煩擾,我們是互相喜歡。而且,我喜歡的時間比顧鈞還早,是在海島上,只是一直不敢和他挑明。”

顧父設下的圈套被輕而易舉地化解,顧鈞備受感動,捏了捏沈星遲的手。

沈星遲回應他,怕被罵,笑容短促,在唇邊一閃而過。

明明是在向父母公開的關鍵時刻,卻讓他倆變成互訴衷腸,釋放出的粉色甜蜜氣息砸得長輩們惱火不已。

沈父那邊驟然傳來一陣響,沈星遲縮起脖子,極慫地看過去。

只見沈父只手撐住桌面,掌心裏籠著一個煙灰缸。剛才那響動,是沈父拍煙灰缸造成的。

中年男人擡起頭,狠狠瞪向沈星遲,異常震怒。那狠絕的眼神宛若在控訴沈星遲就是個不爭氣的孽障,丟臉的玩意。

沈星遲心驚,相當後怕。

直想要不是在顧家,有顧鈞,那個煙灰缸絕對要砸在他的身上。

小少爺抖了抖,更是藏匿在顧鈞身後不敢露出分毫。

“那你之後打算怎麽辦?”顧父艱難保持理性,依然走分析和勸導的路線,“兩個大男人,也許現在相愛的情感能成為你們聯系的紐帶。那以後呢,過十年,二十年,激情退去,你們還能拿什麽維持?萬一將來鬧矛盾分開了,你們又該怎麽辦?”

沈父止不住嘲笑:“兩個男人,什麽相愛的情感,真是可笑。”

兩位父親的不同在這場公開的戀情上對比的格外明顯。

沈父的話引得顧鈞反感的皺起眉。

坐在一邊的顧母已小聲啜泣起來,沈母倒沒有什麽表情,如同位毫無感情的旁觀者。

顧鈞:“我還有第二件事要說。”

這件事比公開他們的戀情還使沈星遲焦躁,手指發麻,空下的手越握越緊,卻詭異的感受不到任何痛感。心臟跳得過快,倒引起陣陣反胃。

顧鈞回頭看向沈星遲,見他抖成那樣,很是心疼。

要不是父母在場,真想一把將小少爺抱住,用親吻和懷抱安撫他。

男人被沈星遲的情緒感染,莫名呼了口氣,一字一句道:“沈星遲他懷孕了。”

這個訊息無疑是顆驚天巨雷,炸得眾人暈頭轉向,紛紛瞪大眼睛,滿臉駭然。

半晌,沈父才咧咧嘴,呵呵笑出幾聲,卻也是皮笑肉不笑,整張臉仍是僵的。“怎麽可能……男人懷孕……”他呢喃著。

這句話要是在飯桌上聽見,沈父肯定會在背後笑上三天三夜。

但偏偏是發生在自己的兒子身上,他從小養大的兒子身上。

“顧鈞!”顧父喝道,顧及沈父情緒,“這種事可不能亂說!”

顧鈞:“父親,你最清楚我的為人,這種事我怎麽會亂說。”

顧父語塞。

這件事實在過於驚悚,男人懷孕,聞所未聞。況且他們存了幾十年的古板思想,著實難以一下接納。

顧鈞:“我知道這的確很難相信,但有季醫生可以作證。沈星遲懷孕期間,一直是在他那邊做檢查。沈叔叔,季醫生是您多年的朋友,難不成連他您都不信任嗎?你大可打他的電話確認,我相信他會直接告訴您的。畢竟,在沈星遲離開的這一個月裏,他始終和季醫生呆在一塊,深受他的照顧。”

坐在沙發邊緣的沈母在聽見沈星遲懷孕後,神情終於有了波動。眼神漸漸朝上,註視站在茶幾後的顧鈞和沈星遲。

季醫生?沈父挑了下眉,這使他始料未及。自己多年的朋友居然早已知曉。

是不是這全都知情,合夥設下騙局,就等看他們沈家的笑話

至於能鬧出怎樣的笑話,中年男人已顧不上思考。他被連串的話轟炸得老眼昏花,只覺得惱火、憤怒和不甘心。

“沈星遲。”顧鈞輕柔地叫他,小幅度地扯了扯他的手,如哄小孩般哄勸他,“出來給他們看下,然後我們就走。”

“可以走?”沈星遲不確定。

顧鈞點頭:“就是來告訴他們,並不需要他們的同意。”

沈星遲松了口氣,他也不想再在這塊壓抑的地方呆著。懷孕這件事本就特殊,他也不求所有人能接受,只要顧鈞不覺得怪異就行。

鼓起勇氣,小少爺從顧鈞的身後出來。

一個穿著寬腫外套的青年出現在眼前。他的臉和四肢瘦而修長,但中間的肚子卻古怪的半隆起,極度的不和諧,連衣服都擋不住,簡直和——

沈父猝然想起,沈星遲的身材,簡直和剛離開不久的顧綰一模一樣。

這世間的事真是太搞笑,他剛剛羨慕過顧綰,轉眼上天就給他送來個孫子,只不過這個孫子是要由他的兒子來生。

呸,怪物。沈父在心裏怒罵,同時瞪向身邊的妻子,想問她,看看自己生出個什麽東西,白養了這麽多年。

但妻子並沒有註意沈父的視線,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沈星遲的腹部,半天回不過神來。

得不到妻子的理睬,沈父又看向顧父,結果顧父正巧也看過來,兩人的視線撞在一塊。沈父從中看見了種難以形容的情緒,比震驚更甚,比一切都要豐富,都要強烈,卻又無法形容。

沈父被這種眼神看得無地自容,負面情感從身體裏似泡沫般急速奔湧上來。太丟臉了,沈父想。從古自今,他沈家從來沒被這種眼神看過。

想到此後沈家都要被人在背後這麽指指點點,無名之火越燒越旺。沈父抓緊原本就籠在掌心中的煙灰缸,朝沈星遲擲去。

沈星遲站在原地,羞愧地垂下頭,對危險全然不知。

顧鈞手疾眼快,把沈星遲扯過來。

沈星遲有些懵,直至聽見破碎聲,透明的煙灰缸砸在腳邊裂成碎片,才反應過來,臉色慘白,驚魂甫定。

顧鈞摟住沈星遲,聲音難得帶上點怒意:“沈叔叔,您做什麽!”

沈星遲小聲道:“爸?”

“你別叫我爸!”沈父騰地站起來,情緒爆發,“畜生!”

罵完轉身朝廚房走去。

兩人不知他去幹什麽,楞楞地在原地候了兩秒,等沈父再出來,沈星遲嚇得差點腿軟。

沈父手裏正攥著一根堅硬實心的木棍,氣勢洶洶地往他們這邊來。

“顧哥!顧哥!”沈星遲大叫,幾欲逃跑。過往憋屈的回憶頓時湧上腦海,他在揍完顧鈞的第二天,沈父趁他睡覺時到訪,在封閉的公寓將他打的慘叫連連。

小少爺掙紮得太過,顧鈞抱不住他,不小心讓人掙脫。沈星遲調頭往門口跑。不清楚是慌張還是其他緣故,拉了兩下門把,竟然沒拉開。

他餘光瞟見,沈父有如修羅惡鬼靠近,駭得他又跑回顧鈞身邊,嚷叫:“顧哥,救命!救我!爸!我錯了!再也不敢了!”

沈星遲在猜沈父態度這點上準確到嚇人,當初他就跟季叔叔說過,不能讓父親知道,不然父親會打死他。

所以這點求饒絲毫撼動不了沈父想打他的心。

沈星遲求生欲迸發,以顧鈞做擋箭牌,東躲西藏。沈父年紀大,不如沈星遲靈活,一下都沒打中他,倒險些幾次打中不動不躲的顧鈞。

顧父顧母看不下去,紛紛起身來勸。顧父拉扯住沈父,忙道:“老沈,你這是做什麽!事情發生了再怎麽打孩子也沒用,大家坐下來好好談談,把問題解決嘛。”

顧母也在旁邊哭邊說,讚同顧父的話。

沈父此刻打紅了眼,推搡開顧父,惡狠狠地警告道:“我教訓我兒子,要你們多嘴什麽!兒子是我養大的,我想怎麽打就怎麽打!你老顧放心好了,顧鈞我是一根頭發絲都不會碰!”

整個大廳鬧得雞飛狗跳,亂成一團。沈星遲尖銳的呼救聲與在空中飛舞的棒子聲攪得難舍難舍,吵得夾在其中的顧鈞頭大。

“夠了!”顧鈞忽而爆喝道。

這時,沈星遲剛好逃到他的背後,沈父在他的前方,手上舉的木棍即將落下。

顧鈞意外冷靜,動作敏捷,一手護住身後的沈星遲,一手去抓木棍。沈父雙手握棍,用上全力,顧鈞一只手攔不住,便借著力,抓住那根木棍,筆直扣在自己的左肩,拿身體去擋。

木棍撞擊骨骼發出沈悶的聲音,聽的人心驚。

沈星遲驚愕,呆呆叫道:“顧哥?”

沈父同樣被顧鈞的舉動唬住,下意識抽動。可顧鈞按住木棍的手如獵鷹的鷹爪,連抽幾下皆紋絲不動。方才的跑動令中年男人出了滿身汗,掌心滑膩。最後一次,他咬緊牙關,臉部漲紅,橫肉翻滾,木棍未動,倒是不小心手滑,順著慣性一股腦跌落在地。

力量耗得過頭,半晌都沒爬起來。沈父惱火地放棄,坐在地上哼哧哼哧不斷喘息。

顧鈞涼涼地註視他,松開木棍,反手丟向遠處。

沒有打人的工具,父親也累的站不起來,沈星遲這才敢出來,攙扶住顧鈞:“顧哥,你沒事吧,痛不痛?”

沈父打得太毒,顧鈞未被衣服遮住的頸窩和一側頸脖迅速腫脹起來,通紅成片。

“老沈!”顧父過來,想將坐在地上的沈父拉扯起來。可他照樣在剛剛的混戰中消耗體力,連扯幾下也沒扯動,不免感慨,老沈真是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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