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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番外:唐門秘事二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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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七竅有一套自己的為人處世的原則。

比如不熟的兩人, 最快拉進距離的方法,就是一起吃個熱鍋, 喝點小酒。

晚霞把半個天空染成了薔薇盛開的顏色, 斜暉沈下的地方,就是唐七竅的家。

他的院子建在櫻桃林後頭的小山上, 上去的小路兩旁種滿桃樹, 現在正開得旺。

上次郁衍來他這做客的時候,還起了興頭, 要討了幾枝回去養。

以兄弟種瓜死瓜種豆死豆的作風, 唐七竅實在不放心, 還是把花枝托付給了商盟主。

唐七竅安頓好客人, 開始忙碌晚飯, 高湯是現成的, 三五下炒好作料, 讓客人去院裏幫著手摘點花椒, 跟早上剛背好的野豬肉一滾,就是一鍋熱騰騰的美味。

鍋裏肉管夠了,他又把昨天宵夜吃剩的餅子再切薄, 塗上點豬油或者槐花蜜,等火氣一散, 烤餅松松脆脆的,嚼起口裏很爽口, 正好解鍋裏的辣。

客人一開始挺矜持,整個不沾塵埃的貴公子似的, 但自鍋熱起筷開始,那握著筷子的手就沒消停過,食量大得連唐七竅都覺得震驚。

滿滿一鍋冒著尖的肉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失……他知道自己手藝不差,可這是整整半只豬啊!

“多謝招待,我很喜歡。”

男人吃得多,但禮儀還是在的,蘸佐料,吐骨頭的樣子都優雅的無可指摘,反而讓人自省,是不是自己小氣準備少了食物。

“啊……兄臺你是碧玉山莊的人啊。”

看著酒過三巡,唐七竅看客人最後還把銅鍋裏的湯汁一點不剩的倒進飯裏,整桌掃蕩得顆粒不剩,不由口無遮攔起來。

“那你是在碧笙簫那個魔頭手下討生活,很辛苦吧?你看你,看著人模狗樣的,居然連吃都吃不飽。”

碧笙簫:“…………”

“實在待不下去,就來我這裏算了,有我唐七竅一口飯,就有你一口的。”

其實碧玉莊主生何模樣,唐七竅完全不知道,從他們入莊那日起,唐門想過去搞關系的人如過江鯉魚,一波波的去,又一波波的被攔下。大人物都愛玩神秘,唐七竅不愛去討這種沒趣,他只是在愛慕碧珍珍的時候,擔心過未來大舅子的關系處不好。

畢竟,碧笙簫的發家史誰不知道。

魔蕭一起,必有大難。

魔音入耳,聽者功力低淺的內臟震碎,會即刻暴斃,就算一流高手多半也會在詭秘音律中被蠱惑心神,他叔父碧聽竹正是被心魔入侵,在狂亂中將親生兒女認錯成被他害死的哥嫂,清醒後痛哭著揮刀自盡。

殺人更誅心,手不染血屠盡仇敵,如此手段怎能不叫聞風喪膽。

“碧玉山莊……我討厭碧玉山莊,最討厭了。”

碧笙簫靜靜地看著他:“是麽,為什麽,因為碧珍珍麽。”

唐七竅懵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別人不喜歡自己而已,這不是自己去討厭對方的理由。

喜歡不是錯,不喜歡也不是錯。

就像阿娘說的,得不到就怨恨,只會讓自己的人生變得更面目可憎罷了。

“你們不合適。”

不怨恨可以,但聽著客人如此說,唐七竅本就漲紅的臉,這下紅得更像要滴血一樣。

是啊,在大家眼裏,八面長得比自己高大,更會來事,他們才是天作之合。

他抽噎地瞪向客人,吃他喝他的,現在還要損他麽?

碧笙簫眼中閃過一瞬無措,頓了頓,解釋道。

“不,我的意思是,你值得更好的。”

“啊……?”

“你見過我,你記得麽。”

唐七竅早就喝蒙,腦子漿糊一團,早已看不清男人的輪廓,純靠本能應答:“啊……?雞的什麽,雞,雞很好啊,很好吃的!”

唐七竅枕著自己手臂,含糊的打了個噴嚏,睡得憨沈,打雷都叫不醒,自然不知道有人給他披了外衣,也聽不到碧笙簫的喃喃自語。

“你見過我,十年前,在風雨谷。”

碳爐的火熄滅了。

夜風過,桃園芬芳,暗香浮動。

“我找到了你,可你不記得我了。”

(五)

主子又正常開始用飯了。

管家欣喜之餘,又不免有點匪夷所思,因為他發現,主子竟放著他做的山珍海味不吃,日日跑到別人家蹭飯,以主子的挑剔程度,他想當然的認為那做菜的得是當代廚神,易牙再世吧!

今天,主子居然還破天荒的帶他一起。

“來來來,老人家隨便吃,放開吃,碧兄的朋友就是我朋友,我這兒管飽!”

啊……?

管家原以為主子帶他是要他過來取經多學幾招,但他發現這裏的一切都超乎了自己常識範圍。

比如桌上那鍋鹵香四溢的燉豬蹄,是挺香,但可惜主子平日不碰豬肉,嫌有腥氣,一般魚肉、羊肉若是做的好,主子還是會免為其難,稍微嘗一嘗的……

“好吃,唐兄,我再要一碗。”碧笙簫已經斯斯文文,風卷浮雲用完一海碗。

管家:“……”等等!他看見了什麽!再要一碗?這些年是誰嫌豬腥啊!

唐七竅知道碧兄要帶人來,考慮到飯量的問題,這鍋豬蹄他提前悶好,他把茴香香葉八角花椒什麽的都全放紗布包裏,細火慢燉一早晨,撈上桌時豬骨頭跟肉熬得分離,輕輕一咬肉像融在口中一般。

“……”

老管家端著碗,受地沖擊太大太多,已從驚詫到如今的麻木,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直到主子遞來一個冷冷眼神,他一個激靈挺直背脊,開始僵硬的刨飯吃。。

沒註意到兩人的暗潮洶湧,唐七竅起身再給碧兄添飯。

有了新朋友,他完全忘記今天是父親向碧玉山莊下聘禮的日子。

碧兄不愧是走南闖北的人,舌頭好使,見識又廣,很能吃出每一道菜裏好與壞,好在哪,他能說到自己心坎裏去,有缺點的地方從不隱瞞,也不像其他人指出就算,還能給他指出幾條解決的法子,唐七竅如獲至寶,巴不得每日朋友都來蹭飯。

“要不我再給你做點餅,晚上餓了當宵夜吃,碧笙簫不是很有錢嗎,怎對你們那麽苛刻?”

唐七竅這人最容易對合自己新意的朋友掏心掏肺,他再次提起不如離開碧玉山莊的事,既然不是家奴,那就有來去的自由,如果要贖身,他也可以出面想辦法。

管家不敢夾菜,不敢說話,埋頭一顆顆數飯粒:“……”

碧笙簫垂著眸,手一點點拂平袍上褶皺,他沈默不語時,眼角下的小痣像一滴未來得及擦去的淚。

“唐兄,碧笙簫為人……其實不算很小氣的,你應該對他有些誤會,老陳,你說呢。”

老陳,也就是管家麻木點頭說是,莊主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好人,不然還能說什麽?

他總算明白自己今天,主子為什麽要他一起過來了。

他得負責告訴唐副門主,莊主是如何少年有為,如何勵精圖治,在莊主英明領導下,山莊如今發展得多火紅,每一年分點擴張速度有多快,莊裏大家月銀多少,下人的子弟只要願意就能讀書習武,有本事的還能靠功績脫離奴籍。

而這一切,全都托莊主的福吶。

唐七竅撇了撇嘴,說是嗎,對別人的豐功偉績沒興趣,無聊的打了個哈欠。

傍晚,碧笙簫靠著憑欄吹曲。

曲不成調子,一時淩厲如鬼聲哭嘯,一時如泣如訴哀怨無比,雖不帶內力,但也讓旁聽者痛苦萬分。

老管家弓著背,趁著上茶的功夫,試探了句:“主子,看那唐副門主也是個好說話的人,您怎不開誠布公,讓他知道您的身份呢?”

月色一輪,銀輝淺照小湖。

“他嫌我做事心狠,會怕我,若是怕,如何做朋友?”

那些江湖上的傳言,讓管家很為主子不忿:“那是他不曉得碧聽竹做過什麽!對這種大奸大惡的人,您一點都沒錯——”

簫聲暫停,碧笙簫接過杯酒,轉了轉,把美酒往湖水中一倒,仿佛與人對飲。

他眸低浮起苦笑。

“我有沒有錯,與他願不願意同我做朋友,不關事的。”

管家啞然,看著主子這樣心疼得很,卻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有些傷心事,

正要勸著什麽,那頭,碧珍珍來了。

碧珍珍一步步走到水榭盡頭,規規矩矩雙膝跪下請安,包括老管家、兩側侍衛都習以為常,不覺得有奇怪的地方。

碧珍珍咬了咬紅唇,強壓下一腔怨氣,露出慣有溫順的甜笑:“莊主,今天唐八面的父親來下聘,您不在,是大管家來主持,似乎不合禮數,我倒沒什麽,就是怕唐門會起疑……”

“起疑?什麽疑。”碧笙簫一掀眼皮,似是笑了下:“對你大小姐的身份起疑麽?”

“莊主——”

“禮數,我看這樣就足夠了。”碧笙簫仍是帶著笑,語調也頗為柔和:“憑你的本事,難不成還擺不平那幾個人?還是你要繼續,讓人家兄弟反目才滿意?”

碧珍珍瞳孔驟縮,小亭裏的空氣像是一下被人抽走,她根本抵擋不住這個程度的威壓,伏在冰冷的地面上瑟瑟發抖,不敢再多說一句。

“莊主,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錯了……我不該,我不該——”

莊主喜好難辨,最難討好,是她最早察覺那日招待宴時,莊主在一道菜時臉色微變,之後就留了心眼,故意接近唐七竅,想查出他與莊主有何幹系,

哄他多做些好吃的去討采頭,誰曉得那傻子竟當真以為她對他有意。

怎麽可能,她看上的自是唐門這一輩裏最有聲望,後繼門主之位的唐八面,等她做了唐門門主夫人……

碧笙簫不說起來,碧珍珍是頭也不敢亂擡。

唐門的人都說,碧笙簫寵著這個嫡親妹妹,她要什麽給什麽,陪嫁豐厚,娶了她就等於下輩子衣食無憂。

可她知道,包括老管家,這裏的每個人也知道——她這個大小姐,是假的。

碧珍珍,早在十年前就已慘死在碧聽竹手上。

後來,為安撫已經瘋掉的母親,他才選來了這樣一個跟妹妹有**成相似的女孩,李代桃僵,用一個贗品,讓母親在發病時能有片刻的安慰。

至於自己……

對贗品,碧笙簫是一眼都不想多看的,看過去的每一眼,過去的記憶就像尖刺紮進心口。

明明,這些青春年華,這些錦繡未來都是她的。

當年,碧聽竹因不甘屈居父親之下,竟在家宴酒水裏下了劇毒,殘殺兄長強奪嫂子,還下命令,讓人將碧笙簫兄妹扔去亂葬崗自生自滅。

兩人都中了毒,可並沒馬上死透。

碧笙簫最先是眼睛看不見,他當時被捆在馬車上,妹妹先一步被拖下車,沒一會,他聽見衣物被撕開的聲音,接著珍珍哭了起來——細細尖尖的,像屠宰臺上還沒學會哭泣的小畜,她疼得發抖,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那麽疼,劇痛傳遍全身,陌生的氣息一次次壓下,她恐慌地叫著哥哥,從高亢到低微,再到悄聲無息。

碧笙簫那年十四,已懂人事,他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阻止不了,除了流出眼淚,他什麽都做不了。

他只能聽著,自己護在手心裏的妹妹一點點碎了。

殺了碧聽竹算什麽,不解恨,千刀萬剮都解不了——

很多人說他福大命大,重傷成那樣都能從亂葬崗裏爬出來東山再起,可碧笙簫自己知道,他還沒走出來,根本走不出——

他的人生,就在那天戛然而止了。

(六)

唐七竅感覺到朋友這些天心情有些不好。

他帶朋友去看變臉戲,周圍一片喝彩聲,碧兄毫無反應地靠在椅子裏,瞳裏毫無波瀾,懨懨地提不起勁,有點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紅塵再熱鬧也不管他事,孤單的讓人有點放不下。

一日,唐七竅正蹲在地上,檢查著新曬的蘿蔔幹,身後響起熟悉的腳步聲。他回頭,果然是碧兄。

他正要起身倒茶,一貫優雅的朋友破天荒的蹲在他旁邊,說:“唐兄,過兩日我就要走了。”

唐七竅意外的睜大眼睛。碧玉山莊已經在唐門逗留了不少日子,再留是挺不合適的。

他心中知道這一天會來到,但真來到時,一時楞楞不知作何表示才好。

朋友見狀,摸了下他定住的腦袋:“清明節了,我要回去給家人掃墓。”

可碧玉山莊在汴京郊區,現在趕回去來得及麽?

碧笙簫望著眼前的人:“不回那邊,我每一年,都會回他們被害的地方,江川風雨谷,你去過那兒麽?”

江川,離唐七竅母親的老家倒不遠,但這些年他也走了不少地方,哪記得那麽多地名。

離別傷胃口,兩人都有些不在狀態,碧笙簫喝了幾杯茶便先告辭了。

唐七竅一有情感問題,肯定要找朋友說說的,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嘛。

他來到郁宅時,兄弟正在教一只五彩斑斕的大鳥兒說人話,這鳥聽說是商盟主前些日子不知從哪搞來孝敬的,長得挺花俏可愛,還有幾分通人性,據說還會說話。

郁衍不遺餘力的教著,但此鳥很不識好歹,平時只聽顧不得的,對每天餵投食物的郁衍反而橫眉冷對,沒好臉色。

郁衍拿米粒逗了半天,鳥兒張開翅膀,被煩得不行的罵了一句:“叫幹爹,蠢貨,快叫幹爹啊!”

郁衍:“……”

不懂感恩的畜生!信不信老子鹽焗了你!

唐七竅趕緊勸別與畜生置氣,而且這鳥肉沒多少,鹽焗根本不好吃的!

“吶,郁兄郁兄,你說他要走了,我要做何表示啊?”

“走就走唄,還能做什麽表示,從銀票金銀,珠寶毒藥、防身利器,都行。”

唐七竅一樣樣都否了,他覺得這些都不適合新朋友的氣質。

還氣質呢,郁衍說那你準備送什麽。

“我……我曬了蘿蔔幹,本來想腌一腌,做幾罐給他……”

郁衍:“……”

蘿蔔幹耐放,易保存,唐七竅本來是打算做幾種味,給新朋友隨身帶著吃,當零嘴或者下飯都方便,可現在人家都要走了,這幾天天氣又陰著,蘿蔔沒曬幹透,腌出的味道肯定不夠入味,怎麽辦?

要是朋友能多留些天就好了,最好能留到下月,下月的下月……

唐七竅每晚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就是他最喜歡碧珍珍的時候,都從沒因為她影響過睡覺吃飯,但自從知道碧兄要走了,他都要茶飯不思了,惹得手下門徒奔走相告,說副門主肯定是病了,早上的紅糖糍粑居然只吃了兩碟啊!

“外頭幹嘛呢,那麽熱鬧。”唐七竅放下筷子,問弟子。

什麽人收什麽弟子,能跟著唐七竅混的,大都是平日不怎麽上進,愛搓麻將吃喝打諢的,門徒不愛湊熱鬧,說:“哦,碧玉山莊的人要走了,大家都去送行呢。”

說罷,就見門主猛地站起,風似的跑了出去。

(七)

“主子,咋們該啟程了。”

老管家又提醒了一次,碧笙簫不耐煩的說急什麽,急著去投胎麽,讓大部隊先走,他沒腿,不會自己走麽?

管家無奈,只得任由主子落在隊伍尾端,主子徒步緩行,前頭隊伍也不敢走快,六匹神俊白馬窩囊地拖著車,長隊蝸牛似的蠕動,真是一道奇景。

“碧兄!先留步!”

唐七竅用最快腳力追上,氣喘籲籲,頰面潮紅。

是熱的,也是羞惱出來的。

他氣碧兄怎不告知他一聲,說走就走,是不把他當朋友嗎?

再一看朋友的境況,他心如刀割,拉住碧笙簫胳膊不讓他走。

“不行,你看他們都有車有馬,就欺負你老實好欺負,讓你徒步,此去風雨谷騎馬都要七八日,你受不了的,不行,我——我——”

碧笙簫溫和地看著他,等著他。

“我給你曬了蘿蔔幹,有五種口味,但還沒腌好,你走太早了……”

唐七竅心跳如鼓,天地良心,他不是真想這個時候提蘿蔔。

碧笙簫果然沒從五種腌蘿蔔幹裏獲得喜悅,只淡淡點頭:“這樣,那只能下次再試唐兄的手藝了。”

下次,不想要下次。

誰都不知道下一次,會是在何年何月之後。

下次的你,與下次的我,還能如現在一樣嗎?

想做的事,現在做不行嗎。

風掠過竹林上方,帶起一陣瑟瑟聲。

唐七竅暗暗握住拳,指甲紮在掌心裏,疼痛給他帶來某種勇氣。

“所以,醬罐子我帶上了,我要跟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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