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終章一

關燈
暮春說的十三年, 好漫長,長得像一輩子。

位於九州最北的天山, 常年雪霧彌漫, 是極寒之地,

不周宮每年都會把一些犯了門規的弟子貶到天山, 那山裏條件相當惡劣, 飛鳥難上,貧瘠得野獸都不大樂意光顧, 是座名副其實的冷宮。

窮鄉僻壤裏惡徒多樂子少, 商應秋去到那年十歲出頭, 在裏頭年紀最小, 又掛著少宮主養子之一的名頭——

哪怕是個不受寵的, 但這兩層身份一疊加, 就成了首當其中遭殃的那個。

很長一段時間, 這裏的人都習慣喊他小鬼, 臭啞巴、或者死小子,百花齊放,因人而易。

他們最初還懷疑過商應秋是啞的, 因為從初來乍到開始, 他做什麽都是無聲無息的,吃飯、睡覺、劈柴、幹活, 每天仍保持著在門派裏的習慣。

寅時起床讀書練早功,旁若無人的做自己的事,對旁人的輕蔑欺辱毫無波瀾, 更別提什麽拜大哥的結黨意識了。

這些人沒獲得該有的樂子,很不甘,覺得很該個小鬼一點教訓。

打頭陣的是個胖子,外號色虎,這人以前是巡衛隊的,因奸汙山下農女被罰在天山三十年,在小偷小摸上很有經驗,眾人很放心的看他摸黑進房,等著好戲上演。

“啊啊啊啊啊——”

期待的慘叫劃破雪夜,因為寂靜,那聲高亢的哀鳴就顯得格外嚇人,但讓眾人意外的是,那聲音似乎並不稚嫩。

濃郁的血腥味從門縫裏淌了出來,混著石階流進雪地裏。

倏然間,一具肉山似的身體壓垮木門,白花花的一路滾下。

胖子渾身抖如篩谷,雙手亂揮,聲不成調,咕嚕咕嚕的血氣混著熱氣從喉嚨裏不斷噴湧,幸好外頭天寒地凍,沒過幾個眨眼的功夫,就把那點粗氣凍沒了。

眾人驚愕地看過去——

門口走出一個瘦弱的身影,少年手腳纖細,頭發用木枝束成一團,甚至沒亂一縷。

空氣是粗糲的,凝固的,唯一會動的是少年垂下的左手裏握著的冰錐。

熱血混著冰水,滴答不停撒了一路。

“人還給你們,滿意麽?若不滿意,還可再來。”

少年人特有的嗓音從上流瀉而下,字字沈靜,聽得人怵目心驚。

這些人才知道,原來小鬼不是啞的,他只是不愛說話,就像會咬人的狗不愛出聲而已。

後來眾人檢查,胖子身上致命傷只有脖子上一道。傷口細細一條,流暢均勻,頭尾切口一致,幹凈利索又漂亮,可見下手的人不僅心思鎮定,對力道的把控也極為精準。

胖子武功在這裏也算出挑的,而那小子才學武多久?

滿打滿算被收養也不過三年吧。

這小孩,比他們預料的要心狠手辣。

等人散了,商應秋才把門重新裝上,他手上血跡未幹,也沒東西可擦,就著那點血往土墻上一畫。

從來的第一天,他會在墻壁上記下一豎,一筆代表一天,一天又一天——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後,他就能回不周宮去。

他單憑記憶也能記著,但記憶畢竟摸不著看不到,不像這些日積月累的痕跡能給人快樂。

他數著數著,在數到第674天,也就是第二年深冬的某天時,外頭發生了一次罕見的雪崩。

也正是這場意外,改變了冷宮裏眾人的命運。

天山入冬得早,除了平日裏的一些儲糧,一般生活都靠鎮上每月供應吃食。雪崩後,上山唯一的路道被封,裏頭的人出不去,外頭運糧的車進不來,雪融路通起碼也得等到初春。

冷宮平日是有弟子監守,存糧也自然是先供這些人用,至於剩下的有罪弟子們可就沒這待遇了。頭兩個月大家還能分到點幹饃,喝點稀到無米可尋的粥水,後來接連幾天都餓著肚子,靠喝水果腹。

“要不……試試逃跑?”剛來不久的一人提議。

跑?怎麽跑,這裏每個人都是被蒙著眼送上山的,不知道路,而這冷宮專門建在孤峰之上,四周陡峭,極目望去景致蒼涼,冰封萬裏,怕是還沒下到半山腰,這條命就得交代在路上。

路通的日子遙遙無期,眾人冒著被冷死的危險去雪山裏尋吃的。

可這種天動物也在躲避寒冬,要找到它們的蹤跡不容易,好不容易捕到一頭被趕出狼群的獨眼狼,他們把翻來覆去吃得一點不剩後,開始找草根、樹皮、蠕蟲,直到附近根本找不出什麽能吃的東西。

時間腐蝕著一切,從身體到人心。

能發配來這兒的都不是善茬,當中有人提出一個建議,沒有食物,那就只能自己“制造”食物了。

未來會不會遭報覆,會不會被看守弟子發現,這其實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怎麽先得到未來——反正這樣做也不是先例,不過是被逼上梁山,效仿前人罷了,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都那麽艱難了,為什麽就不能允許稍微犯個錯呢?

人做決定其實是非常快的,慢的只是自我說服的那個過程。

至於那個倒黴鬼是誰,不用說,誰不合群就是誰了。

“我們老欺負那小子,等回去後,他指不定要向少宮主告狀。”

“對,這小鬼可不是善茬,小小年紀心狠手辣的,他現在殺了胖子,肯定回去會報覆我們,我可不想在這個破地方呆一輩子!”

“小子每晚都抱著個包袱入睡,一定藏著吃的。”

饑餓成了一股操縱身體的力量——

勇從惡中生,他們開始觀察下手的機會,像觀察一只會啄人的野雞,且換個角度看問題後,倒也不覺得小鬼討人嫌了,他們甚至由衷的為他的單薄感到憂心。

是的,太瘦了,真分起來,也不知道最後能分到幾斤幾兩。

要摸清小孩的作息實在是件很簡單的事,因為他每天都在落單。

形單影只的小孩每天都一個人出去覓食,而且神奇的是每一次都是活著出去活著回來,不僅沒有凍死在外,還次次都能找到點填肚子的東西。

有時是一把枯草、野鷹吃剩的殘軀,或者是樹皮下爬動的樹蟲,在大家都必須謹小慎微才能活下去的時期裏,只有比它們更細心,才能發現到蛛絲馬跡。

而比起動物,人的行蹤反而好發現很多。

人可以隱藏起身軀,但不可能完全隱藏住呼吸,哪怕你藏在雪堆裏,自以為無懈可擊,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一塊雪融化的速度,與其他地方是很不一樣的。

捧著一壘幹柴,商應秋的視線從門口掃到樹下。

也就多頓足了兩個呼吸的時間,他扔下手上東西,毫無預兆的拔腿就跑。

不好,被發現了!

埋伏好的三撥人咬牙切齒,只好從屋裏、樹上、雪地裏一股腦湧出,如狼似虎的追上。單對單小鬼可能棘手,但以多欺少總是穩妥的。商應秋不戀戰,左竄右躲,身姿敏銳的往雪林裏撤。領頭的幾人在後緊追不舍,好幾次手都碰到竟又被溜走,不禁惱羞成怒的大罵:“臭小子,看你能往哪裏逃!”

逃,當然要逃,人在逃,風雪也在逃,

夜風裹著冰霜逆勢襲來,刺骨得像要把人劈成碎片,這場追逐一直維持到天黑,直到群星降臨,夜幕深深。

絕崖邊,路已經到了盡頭。

有人先一步扯下了小孩背後的破布包,入手輕飄飄的,裏頭也並沒什麽可下肚的東西,只掉下一把銹跡斑斑的匕首、幾個木頭雕刻成的小玩意。

商應秋猛地回首,勃然變色,竟一個縱身向地面撲去,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雪松樹幹後閃出,箍住小孩伶仃的胳膊,奪走充當武器的冰枝。

得手的漢子揚起手,幾巴掌當頭扇下,惡狠狠獰笑:“叫你跑,跑啊,我看你能耐有多大,能跑到哪兒去!”

商應秋不躲不閃,甚至連眼也沒眨,把暮春給自己留下的東西緊壓在心口後,咽下嘴裏血水。

絕崖邊,路已經到了盡頭。

林裏的人聽見動靜,朝這邊湧來,前面無路,再無突圍可能。

他動了動嘴,想通了一樣,擡起眼,用只有兩個人的聲量說。

“我有食物,以前發的幹糧我吃不完,都藏著,你放了我,我可以告訴你地方。”

男人得意洋洋:“現在會求饒了?晚了,待會由不得你不說,我們都能知道!”

小孩滿臉汙血,雙頰高腫,渾身血淋淋濕漉漉,唯獨一雙眼安靜如舊。

“大家都知道的話,你不是白忙活了麽,僧多肉少,最後你又能分到多少呢。”

男人心中一動,心想反正表面先應付答應下來,把話套出來後再滅口就好,這種乳臭未乾的小子還是太傻了。

“什麽?究竟藏在哪?給老子說大聲點!”

風雪交加,男人聽不清,只得俯低身子細聽,突然間,小孩突然反抓住男人手臂,腳下猛然用力,急縱而起。

男人根本沒想到這小子還有餘力反抗,耳邊的驚呼讓他後知後覺的察覺到少年意圖——

前面是無路,但後面有。

有百丈懸崖,有生死未知。

眨眼間一大一小消失在雲霧中。

群星在上,崖下巖石嶙峋參差,如一根根獠牙畢露,能嚼碎墜下的一切。

郁衍的視線仿佛隨著那身影的掉落,一起墜入深淵。

據記載,天山在五百多前曾爆發過一次火山噴發,可怕的災難維持了晝夜不絕幾日之久,不斷向外噴湧的巖漿燙進了地底,無數熱流從地底湧出,形成一個個大大小小的高溫熱潭。

可沒人想到,被成為噩地的絕境下,會有一處境外桃源。

巫王一脈常年在此隱居,他們當年救了顧不得,因緣際會下,也救了商應秋。

只是進這裏的人,有進無出,要出去,必須闖過由族長親自設下的三十六道關卡。

商應秋來天山走了三個月,而回來的花了足足十年。

這是暮春離開的第十三年。

顧先生說,這是他在困境下幻想出來的朋友,不是真的,可他不信。

不周宮還是跟離開前一樣,他來到這條玉光瑩瑩,由金磚鋪成的長廊盡頭,手掌撫貼上石門。

腕間佩著的佛珠跟著晃了晃。

十三年了,再小心佩戴,紅繩仍是被磨出了風霜。

“暮春。”他默念著這個名字。

他不信神佛,但現在,他開始向上天祈禱,祈禱能再見暮春一面。

一面也好,一生無憾。

石門摩擦地面帶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洞內上方碎石簌簌砸下,石門兩邊已門戶大約開,金碧輝煌的內室一覽無遺。

而密室裏,沒有魔頭。

但有暮春。

有他的春天,他的未來。

作者有話要說:  15天,大家還在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