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只上古妖獸和林小悅曾在赤魂玉碎片光影裏見到的一樣，山丘般大小的身軀，全身覆蓋著尖銳的鱗片，一雙血紅色的眼睛，散發著兇狠的光芒。它張開嘴，兩根長長的獠牙猶如兩柄鋒利的劍，只需微微一合，便可輕易將人刺穿。

它挪動著巨大的身體，朝著林小悅的方向奔來。

“阮師妹，這邊走！”一道人影落在林小悅的身旁，卻是紫霞派的大師姐顧雲妍。

林小悅垂眸看著她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牙關狠咬，一掌推開顧雲妍，迎面朝著妖獸飛去。

希望她能幫顧雲妍爭取一些逃命的時間。盡管顧雲妍已經註定要隕落在這裏，但至少，不是當著她的面隕落。

“阮師妹！”顧雲妍驚懼的看著林小悅的身影消失在妖獸的腳掌之下，又痛又恨，偏偏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咬牙拼命奔逃。

因為這是林小悅犧牲性命為她爭取來的逃命時間。

其實林小悅入門不久，顧雲妍與她相交不算深，她平日裏負責教授新入門的弟子，林小悅是雙靈根，資質不算頂尖，但是進步很快，入門短短幾年，便是結丹期的修為。這般的修為進度，照理說，應該會引起師門的註意，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好像有意無意忽略掉她的存在，她自己也是這樣，只有看到林小悅的時候，才會想起有這麽個人。

這次出發來桑山秘境前，林小悅曾單獨找過她，她的神情很嚴肅，與她說了很多話，她卻一句也沒有聽清，就好像，有什麽堵住了她的耳朵，令她的腦海混沌一片，說到最後，那少女似乎是放棄了，嘆了口氣，獨自一個人坐在明月下，神情寥落。

林小悅推開顧雲妍的那瞬間，其實也是在賭，她在賭，天道不會輕易讓她死在桑山秘境裏。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林小悅就知道自己賭對了。

一張小小的略帶著稚氣的臉龐映入了眼簾中，那是個四五歲大的小少年，跟個小面團似的，雙手托著下巴，正好奇的打量著他。

林小悅定定的望著他的這張臉，直到這張臉與印象中的某張臉徹底重合了。

“雲長歌！”林小悅驚訝道。

小面團比她更驚訝：“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林小悅轉頭，看見小面團的不遠處坐了個男人，男人身著黑衣，臉戴狐貍面具，正握著一個精致的酒盞，朝她望過來。

林小悅的目光從男人身上離開，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小床上，而這裏似乎是一個房間。說是房間，卻沒有門，只有一扇“窗戶”。窗戶外面黑漆漆的，耳邊除了小面團的呼吸聲和自己的心跳聲，什麽也聽不到，實在安靜極了。

“這裏是哪裏？”林小悅腦袋轉向神秘的男人。

“我的納戒空間。”男人放下酒盞，起身朝她走了過來，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腦袋，“你險些死在妖獸的腳下，是我救你回來的。”

小面團伸長著脖子，也要男人揉他的腦袋。男人俯身，手法溫柔的在他小腦瓜上輕輕按了一下。

“多謝公子相救，不知公子如何稱呼？”林小悅想了想，開口道。雖然這個男人之前阻她好事，但好歹是他救了自己，林小悅不好再擺冷臉。

“你隨意。”男人抱起了小雲長歌，“我相信，你一定不願意聽到一個假名字。”

這倒是，林小悅寧願他不說，也不要他編一個假名字。她起身下了床，走到窗戶前，回頭看男人：“為什麽外面是黑的？”

“已經入夜了。”他頓了頓，又道：“接下來的日子都不太安全，先留在此處。”

林小悅沒有反駁，她坐回了床上，歪頭看向男人。男人抱著小少年，正逗得他哈哈大笑。

這個小雲長歌，可比長大的雲長歌可愛多了。男人只是輕輕撓著他的下巴，他都樂得呵呵直笑。

林小悅忽然道：“……是你拿著韓焱的手令將他從雲家接出來的？”

男人的動作頓了一下，點點頭。

“你與韓焱是何關系？”

男人微笑：“若我說我是玄光宗的人，你信嗎？”

林小悅頷首：“我信，只是你為何不跟韓焱一起？”

“韓焱他……可能不太想見我。”男人沈默了一會兒，答道。畢竟從小到大，他和韓焱雖然是父子，但他這個父親，好像並不怎麽喜歡他這個兒子，待他的態度也一直極為冷淡。

林小悅根據他的話，在腦海中轉了一圈，也沒有找到符合這些條件的人。

認識韓焱，卻是韓焱又不太想見到的人……

會是誰？

沒有人能告訴林小悅。

林小悅怎麽也想不到，眼前這個人，竟然會是韓九玄。因為她知道，除了失聯的阮仙羅，不屬於這個時空的人，只有她和沈凰。而眼前這個人，根本不可能是沈凰。

林小悅和韓九玄在納戒中逗留了很長時間，究竟是多久，誰也不清楚，因為他們在納戒中呆了好幾天後，才反應過來，外面的黑不是天黑，而是妖獸施法，徹底覆蓋了所有的天光。

這只妖獸顯然開了靈智，它就像老鷹那般，逗弄著被困在這個秘境裏的“小雞”們。

這黑夜持續了數月時間，到底有幾個月，林小悅不太清楚，從感覺上來說，約莫是過了數月時間。某一天，窗外忽然一片明亮，透出極亮的天光，借著這道天光，林小悅發現原本山清水秀的秘境內，此刻一地狼藉，那只妖獸已不見了蹤影。

林小悅不敢出去。

那只妖獸很可能躲在暗處，正在觀察著，等著漏網之魚主動送上門。

韓九玄也沒有出去，他和林小悅一樣，站在窗戶旁邊，靜靜的看著外面。倒是小雲長歌中間鬧了幾次，因為韓九玄曾承諾帶他來見父親，但他等了這麽久，也沒有見到自己的父親。

兩人大概等了□□天的樣子，忽然有一天，一群人沖入了他們的視線中，為首之人是林小悅和韓九玄認識的人，韓焱。

他懷中抱著一名渾身染血的青年，身後跟著十幾名年輕男女，他們每個人都是滿身狼狽，神情驚懼。而韓焱懷中的那個青年，腦袋低垂，長發傾瀉，不知是死是活。

“爹爹！爹爹！”韓九玄懷中的雲長歌忽然大喊起來。

林小悅與韓九玄朝著韓焱懷中人望去，迎面吹來的風掀起他淩亂的發絲，露出一張蒼白的面頰。面容雖然陌生，側臉的輪廓卻與成年後的雲長歌有幾分神似。

忽然一陣地動山搖，所有人都變了臉色。站在韓焱身邊的一名藍衣青年，更是滿臉絕望的表情：“糟了，它追來了！”

話音剛落，山的另一端，隱隱顯出個巨大的輪廓，正是那只上古妖獸，它嘴裏似乎還叼著什麽。

“是陳師弟！”有人認出那具屍體來，憤恨的叫道：“我去跟它拼了！”

“你瘋了嗎！還嫌死的人不夠多嗎！”他身邊的一名年輕女子拽住了他，冷冷喝道。

那只妖獸的移動速度極快，方才還在山的另一端，這會兒已經翻過了那座山，到了山腳下。

韓焱面色微變，沈聲道：“別吵了，快走。”

林小悅對韓九玄道：“我們幫幫他們。”

韓九玄頷首，手指輕按指間的納戒，下一秒，兩人便站在了韓焱的面前。

對於憑空出現的兩人，大家都楞了一楞，露出戒備的神情。韓焱呆了一瞬，目光落在林小悅的面頰上，驚訝道：“小悅！”

“沒時間多作解釋，你們快走，我斷後。”林小悅拔下頭上的簪子，化作一柄長劍。

韓九玄懷中的雲長歌一個勁的朝著韓焱懷中的青年伸出手，哭喊著：“爹爹！爹爹！”

韓焱定了定神，道：“小悅小心。”

林小悅握著“桃夭”，站在了那只上古妖獸的面前，那只妖獸停了下來，似乎有些疑惑。她一躍而起，揮舞著手中長劍，與此同時，一道劍光沖到了她的身邊，她回頭，看見韓九玄不知何時站在了自己的身邊。

林小悅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劍上，瞄了一眼，便遺憾的撇開了。他用的是一把普通的劍，看來是從哪個弟子身上借來的。

妖獸看到韓九玄的瞬間，更加疑惑了，便是這一瞬息的空檔，林小悅與韓九玄聯手，兩道劍光推了出去，“哢嚓”一聲落在妖獸的身上，削落了它身上的幾塊鱗片，接著便有血順著鱗片掉落的地方流淌下來。

妖獸暴怒，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連帶著整個山谷都搖晃了一下。

韓焱回頭，擔憂的看了一眼林小悅與韓九玄所在的方向。

說實話，若不是突然見到林小悅，他幾乎要忘記這個人的存在了，就好像，有人刻意抹掉了他的記憶一般，但是只要看到林小悅，那些記憶便又如同潮水一般湧向腦海中。

這個林小悅不太簡單，這是韓焱很早以前便得下的結論，所以他才放心讓林小悅獨自去面對那只妖獸，倒是她身邊的那個男人，韓焱看到他的瞬間，心臟似乎被什麽狠狠擊了一下，一種很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但他又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韓宗主，他們不會有事吧？”其他人也聽到了妖獸的怒吼聲，他們倒不是真的擔心林小悅和韓九玄，只是擔憂若他們死了，那只妖獸必然很快追上來。

就在那人話音剛落，腳下地動山搖的震蕩感一下子消失了，眾人擡頭，見兩道劍光朝著這邊飛過來，劍上兩人，一人著紅衣，一人著黑衣，倒是十分相配。

林小悅與韓九玄落在韓焱跟前。

“它走了。”林小悅道。

“你們打跑了妖獸？”其他人顯然不相信。

林小悅也有點兒不相信，若是她一個人，定然沒有信心對付那只妖獸，但是她與韓九玄聯合在一起後，雙劍合璧的威力大大增加了不少，就好像他們本該就是一體的。

“它受了傷，短時間內不會再回來。”韓九玄道。他戴著狐貍面具，顯然是有意隱瞞身份，因此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或多或少都有些探究的意味。

“你們是哪一派的弟子？”有人提出了疑問。

“紫霞派。”林小悅回道，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幸存者只有你們了嗎？”

聞言，所有人面色都是一黯，忍不住垂下了腦袋，痛苦不已。

顧雲妍她……果然隕落了。

林小悅的心裏也有些難受，就像是有一團棉花，堵在了她的心口。

韓九玄不知她的心思，卻能感受得到她低落的情緒。他自認識林小悅以來，知道她雖然表情慣常淡漠，卻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想來，定是這裏有她認識的人隕落了。

他有心岔開話題，便將目光落在韓焱懷中的雲缺身上：“這位少俠似乎傷得很重。”

韓焱點了點頭。

“我們先找個地方休息。”韓九玄道。

其他人同意。

他們走出了這座山谷，在一處極為荒涼之地作為棲息之地。這處雖然靈氣稀薄，總體而言，卻是最為安全的地方。那只妖獸受了傷，急需要靈氣修覆身體，它定會前往靈氣濃郁的地方，一時半會不會到這裏來。

韓焱將雲缺放在一顆樹下，雲長歌蹲在雲缺的身邊，手中緊緊抓著他的手，小聲的說道：“爹爹，你睜開眼睛看看長歌。”

林小悅停在他身邊，溫柔的撫摸了一下他的腦袋，輕聲道：“你爹爹受了傷，很累，需要休息，我們不要吵他，好不好？”

雲長歌擡起臉，烏黑的眼睛眨了眨，點點頭，跟著林小悅走。

韓九玄站在韓焱身邊，問：“……雲缺他，是怎麽受傷的？”

韓焱也好奇韓九玄的身份，但是他不像其他弟子那般，用赤/裸裸的探究眼神望著他，他只是將疑惑深埋在心底，面上不動聲色。聽聞韓九玄的話，韓焱的目光黯淡了幾分：“雲師弟他是為了救我，不甚被妖獸咬了一口，中了妖獸的毒，如今毒性已經深入心脈。”

中了毒？難怪雲缺的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林小悅牽著雲長歌的小手，站在韓焱與韓九玄的不遠處。看來，離雲缺身死不久了。當初赤魂玉中透出的記憶片段裏，是韓焱親手殺死了雲缺。

韓焱到底為什麽要親手殺死雲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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