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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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府的除夕夜每年都很熱鬧,直鬧到三更也不散。宛棠從前也不愛湊這個熱鬧,多是和岑老板說話祝福的話便回院子歇著,聽著外頭的歡聲笑語一個人和丫頭一起守歲。她倒也不是孤僻,只是除夕守歲這事她一直看得很重,幼時她撐不了一整晚不睡,祖母便對說,守歲可為父母祈求平安,那以後,宛棠便在守歲這事上一絲不茍,從不敢絲毫怠慢,更別提早睡。

好在今年,有了衛淵陪她一起。她們仍舊拿了宛棠院子裏的酒來喝,只是這一次,宛棠沒給自己準備梅子酒,她一滴酒都沒有沾,見她一派堅持的樣子,衛淵還笑她,“怎麽了?怕醉?”

衛淵原是想逗逗她的,卻沒想到宛棠竟然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不能醉的,醉了就想睡,我要守歲的。我和別人不一樣,我要認真守歲,我沒有娘,只有我爹了,我希望他能長命百歲。”衛淵聽了,有些心疼宛棠,也不再喝酒,陪著宛棠說話,給她講他小時候的事情。

“我小時候很淘氣,過年時我娘愛在門窗上貼她剪的窗花,我那時還矮,夠不到,就搬著小板凳站上去撕,氣得我娘要拿棍子打我,還是我祖父祖母攔著,我才幸免,不然不知道要被打幾次呢。”

“看來你娘很嚴厲啊。”岑府和衛淵家裏不大一樣,岑府的夫人對自己的兒女都很偏疼,一般都是岑老板去充當那個嚴厲的角色。

“是啊,我爹和祖父母因我是獨子獨孫,對我很偏疼,打不得罵不得,我娘生怕我被慣壞了,對我嚴加管教。”

衛淵又講了好些他小時候的事,逗得宛棠咯咯直笑。有衛淵陪著,這個除夕夜過得很快,總覺才說了沒多少話便已經天亮。宛棠推開門去看外頭漸漸升起的紅日,真好,天亮了,新的一歲也來了。

宛棠和衛淵一起去給岑老板和幾房夫人拜過年,就回到棠梨苑準備用早飯。天涼,宛棠從外頭一進來直跺腳,雙手來回搓著還不停地吹著氣,衛淵見了,走上前把宛棠兩只手都握進手心裏,幫她暖著。

外頭清碧和紅燭把早飯端了進來,正在往桌上擺,“小姐,用早飯吧,爐子我也點上了。”

清碧和紅燭做完這些沒急著走,而是賴在屋子裏,宛棠和她們一起相處了這麽些年,如何不知她們的心思,無奈地笑笑,指了指櫃子,“在那裏頭,自個去拿吧。”清碧和紅燭歡天喜地地去櫃子裏拿了紅包,又說了好些吉祥話才退下。

宛棠見她們出去,便認真低頭喝起粥來,忽然覺得發間有什麽東西舒舒一動,她轉過頭去時,只見到衛淵正收回手,她下意思去摸了下頭發,那上頭竟多了支簪子,她很快明白這是衛淵送給她的,伸手拔了下來。拿在手中一看,是只金簪,紋樣簡單,頂端鑲著一顆紅色的珊瑚珠,別的再沒什麽了。但宛棠卻喜歡地緊,“送我的?”說著還站起身,去到銅鏡前又把簪子插回去,仔細端詳。

“嗯。你戴珊瑚很好看。”衛淵一直記著宛棠在通州買的那支紅色珊瑚手串,還有——

那時她手腕處滑嫩的皮膚。

宛棠很是高興,走過來在衛淵臉上親了一下。她們相識還不過一年,但宛棠就是覺得能這樣和衛淵在一塊兒,說說話,也很幸福。

吃過早飯,宛棠的疲累一下子全翻湧上來,再撐不住,迷迷糊糊躺床上補覺去了,衛淵等她睡著,又給她掖了掖被角,還在宛棠額頭上輕輕吻過,才離開。

正月初五那天,岑府的七小姐宛敏臨盆,生下一個兒子,岑府得了消息也熱鬧了一通,岑老板和五夫人做外祖父外祖母的,更是一得了消息便趕緊去了女婿府上。也是這一天,春山來告假,說要回老家看看老母親和兄弟姐妹,宛棠如今管著賭坊,準不準春山回去,都是她一句話的事。宛棠很痛快地準了春山的假,還給了他五十兩白銀做新年紅包。

正月裏賭坊賭錢的人多,每天都有很多事需要衛淵去忙去處理,經常連飯都顧不得吃,而賭坊裏的廚房做的菜色又很一般,宛棠心疼衛淵,每天都去給他送吃的,從菜肴到點心,每日不落。

轉眼便過了正月十五,宛棠和衛淵撇開賭坊裏的事,啟程去了通州。路上正遇上落雪,路程比預想的多了一天,到通州已是正月二十。

含胭樓裏也不似往常,掛起了紅紗幔和紅燈籠,姑娘們也都著紅裝,當真是一派新年景象。媽媽聽到宛棠和衛淵的來意,還是那套話,指明了要兩萬兩才能將人贖走,還不忘煽風點火一下,“秀寧眼看就要二十五,再不離開這就要往北邊充軍營去了,你們要贖人可得趕緊呦。”

宛棠見她這副嘴臉就生氣,直接拿出備好的銀票拍在桌上,“銀票在這,你要的兩萬兩,人在哪?我們要立刻帶她們離開。”

媽媽一見銀票樂了,笑的一臉諂媚,把兩張銀票拿到手裏,仔細瞧了瞧,又來回摸著,生怕這是假的。確認是真的後,媽媽笑得更諂媚,“好說,都好說,我這就讓人把秀寧和秀綺帶過來,你們別急,別急啊。”

這是宛棠第一次見到秀綺。秀綺出身大戶,即便風塵裏打滾了幾年,仍然氣質出眾,見到宛棠站在衛淵身邊,一時不知如何稱呼,只得盈盈俯身,道“謝謝姑娘。”

秀綺和秀寧比秀慧年歲大,沒那麽拘束,和宛棠也很聊得來,姐妹倆也並沒對著宛棠千恩萬謝,只是言說這贖金日後必定會還給宛棠。宛棠也很知趣,知道衛淵和秀綺是有些交情的,這會想必有些話要講,她便一個人走遠,留衛淵和秀綺姐妹倆敘舊。只是聊著聊著,兩姐妹卻垂起淚來。

“這是怎麽了?怎麽哭了?”宛棠心裏不知怎麽,就是不想衛淵去哄其他人,見秀綺落淚趕忙走過來詢問。

“沒什麽,沒什麽,讓岑小姐見笑了。”起初秀綺還推脫著不肯說,後來見宛棠確實誠懇,才開口,“我那弟弟如今生死不明,不知扶——衛大哥能不能幫忙探問一下。”

其實孔家之子的下落衛淵一直有幫忙打探,但卻一直沒什麽消息,這會兒也只好無奈地搖搖頭。

“當時令弟是被發配到了哪支軍隊你們可知道?”幫人幫到底,宛棠想著。

“應是去了西北的田家軍。”

田家軍——宛棠聽到這三個字不禁身子一僵,她咬了咬唇,幾番糾結之下,最終還是開了口。

“你們別太難過,我可以幫忙探聽些消息的。”

宛棠是萬分不願意再同田家有半分牽扯的,那是她曾經的夫家,而田家軍的主將便是宛棠先夫的伯父。但為了幫秀綺姐妹,宛棠還是去找了田家。宛棠沒能給田家留下一兒半女,又是個跋扈的性子,田家對她意見很大,見她來求事都有些冷嘲熱諷,但宛棠渾然不介意,見他們不肯配合便告辭了。之後輾轉找到曾和宛棠先夫一同去過戰場的田家一個小廝,才問到了些消息。

“當時朝廷送了一批人過來充軍我是記得,但那裏頭人很雜,不光有你們說的這些罪臣之後,還有些自己就是犯了事的,戰場上時間緊迫,沒那個細工夫一個一個去對應誰是什麽身份的,你們說的這個人我也一點印象沒有啊。”小廝對宛棠還是客氣的,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但他也是真的不知道什麽,抓耳撓腮也沒說出什麽重要的事,“而且當時戰敗了,我們的人不是死了,便是被敵軍俘虜,就是有人活下來逃了也就那麽一兩個……”

這話的意思便是說孔家的兒子很難幸免於難,只怕已經……秀綺和秀寧聽了,直抹眼淚,但還是謝過田家小廝。

臨走前,那小廝忽然又叫住宛棠,“夫人,我這麽叫是不對了,但是您畢竟也做過將軍的夫人的。其實將軍在塞外不是不惦記您,他也常說對不起您,只是他和您還沒相處幾日就走了,實在也沒什麽感情,後來遇上小夫人……也是意料之外的事。”

宛棠不願再聽下去,打斷他,“都過去了,已經與我無關了。”

衛淵原本一直站在一旁不曾說話,這會兒走過來握緊宛棠的手,牽著她離開。

即便有了小廝的話,秀綺仍不死心,還是決定和姐姐秀寧一起去塞外尋找弟弟,找到了便是一家團聚,找不到也無愧於心。宛棠和衛淵沒有阻攔,給了姐妹倆一筆盤纏,還幫忙雇了馬車,幾日後便送他們啟程了。

等秀綺姐妹走後,宛棠才問出心中疑慮。

“衛淵,你和秀綺,你們兩個……從前有沒有過,男女之情?”宛棠絞著手指,問得有些羞澀。

“沒有,她原是太子的人,若非太子出事,只怕她現在已是皇妃。可惜命運捉弄,皇妃沒做成,還受了幾年這樣的苦。我想救她,也有太子的一部分原因,我當時沒能護住他……”衛淵越說越覺心酸。

宛棠不知該怎麽安慰,只能走上前輕輕抱住衛淵,在他耳邊輕聲說著,“不怪你的,你不要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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