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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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淵一走,宛棠心裏竟然覺得空落落的,前些日子總愛往賭坊跑,現在也不再去了。整日也不知該幹什麽,正好崇安城來了一昆曲班子,聽說唱的很不錯,岑夫人愛聽昆曲,帶著府上女眷都去聽。宛棠閑著也是閑著,就跟著一起去了。

臺上唱得熱鬧,臺下聽得認真,好像唯獨宛棠有些心不在焉。那唱詞她一句聽不進,心裏想得竟然都是衛淵,這會兒他到哪了,路難不難走,有沒有想她……

等緩過神來,宛棠低聲呸了兩聲,好端端的想他做什麽。

“宛棠!”宛棠想得正認真,忽然被人從身後拍了下肩膀,嚇了一跳。

身後一男一女,和她相仿的年紀。

經年未見,可她還是一眼認出兩人來。是她從小到大的好友呢。

男的是彭正,女的是梅梓英。

“梓英?”這會兒臺上演出未停,她們全都是壓著聲音說話,說起來也不盡興,被喚作梓英的人拉起她的手帶她往僻靜的地方去,“是我呀。”

宛棠隨她去了。清碧服侍宛棠很多年,也認得二人,想著她們幾年不見,大約有些話要聊,她便沒跟著去。

“真沒想到這麽巧,在這遇見你。”梓英拉著宛棠的手,左搖右晃,興奮得像個小孩子。

她們真的很多年沒見過了。從宛棠十四歲出嫁之後,到如今竟然已經有四年。

彭正和梅梓英都是她從小就認識的朋友,三個人關系親密。後來梅梓英和彭正更是修成正果,走到了一起。他們倆年長宛棠一歲,宛棠出嫁後沒多久兩人便也成親,成親時宛棠還特意趕回來。可那之後宛棠很少再回崇安,只有遇上年節才回岑府住上兩天,行程比較匆忙,很難得見。

再後來,梅梓英有了身孕卻意外小月,情緒很不穩定,彭正為了她開心就帶著她外出游山玩水,兩人四處游玩,也再沒回過崇安。他們居無定所,宛棠和他們便也沒有書信往來。

“什麽時候回來的?”幼年便開始的情誼即便相隔四年,也絲毫不覺疏遠,寒暄都不必,聊起來還是過去那樣自然。

“昨天才回來的,和這個昆曲班子一起回來的。”梅梓英活潑,指了指臺上。

“哎呀,我和彭正在外面的時候遇上他們,他們那時銀錢上緊張,我們就幫了他們一把。”梅梓英見宛棠輕輕皺起的小眉頭就知她心思,不等她問出口,就開口解釋,“他們班主也是崇安人,打小出去學藝了,這次回來是我們想幫他們在崇安開個戲園子。”

彭、梅兩家皆是大戶,兩人確實有這個能力在崇安開個戲園。

她們兩個聊得熱絡,就把彭正晾在了一邊,彭正也沒什麽意見,站在一旁看著兩人。

“那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宛棠亦是衣食無憂,她原該和梅梓英一樣,不需思慮太多,隨心過好每一天就是,可不知為何,宛棠驟然見到昔日好友還如往日那般天真無憂,心下觸動。

“要走的。我們在晉州買了宅子,以後都住在那了。”

梅梓英說著走過去挽過彭正,兩人真是般配。彭正看她的目光柔和,而梅梓英眼角眉稍都是笑意。

這天下夫妻合該都如此才對吧?

如果……如果她當年也能嫁一個喜歡的人,是不是也該是這般模樣?

宛棠不是悲春傷秋的性子,也許是這兩年發生太多,她原本不願去想的此刻竟全都想起來。

三人多年不見,有說不完的話,梅梓英恨不能把她這些年在外的所見所聞一股腦全說給宛棠聽。

說到激動,三人顧不得形象,開懷大笑。

梅梓英說得累了,歇下來喝水。

“那時候原想著你肯定會比我先當娘的,誰知……”梅梓英心直口快,這會也發現不對,“你我都不順意罷了。我總想著很快會再有的,可後來也再沒懷上。”

這些年梅梓英四處游歷,見過很多人,可這樣的心裏話除了彭正,再沒跟別人說過。見到宛棠,闊別經年,卻能將這些鋪開來痛快說出口。

宛棠不知該怎麽勸慰她。倒是彭正把她攬過去安慰。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各有各的不如意。宛棠忽然也看開了些。

後來三人聊到盡興,才各自回府。

……

岑府人多,每個月都有人過生辰,這個月正趕上岑府的長孫——宛棠大哥的兒子生辰。宛棠兄弟九個,就她大哥一人是岑夫人嫡出,她大哥也只這麽一個兒子,岑夫人寶貝得緊,十歲又是整歲,岑府上下好生大辦了一場。

先是特意擺了酒,又請了上回那個昆曲班子來府裏唱曲。

說是給小孩子過生辰,但畢竟他年紀還小,說到底還不是大人們在一塊兒熱鬧一通,對小孩子來說無非就是這一天不用上學堂,能收些長輩給的紅包。

臺上唱的好,可小孩子坐不住,沒一會府上幾個孫輩的孩子就一起去後頭花園裏玩去了,就剩大人們在聽。

這天早上,宛棠去給小侄子送過紅包,就和梅梓英一起出去了,回來時眾人已經吃過酒在聽曲了。

岑府裏有專門的戲臺子,逢年過節常請人來,宛棠過來瞧一眼,沒多大興趣,正想著偷偷溜走時,卻被岑老板叫住了。

“來來,到爹身邊來坐。”

岑老板在衛淵走後第二天就回來了,生意談的似乎不錯,岑老板整個人精神抖擻,心情甚好,給府中人都帶了禮物回來。

宛棠不知岑老板是叫她幹什麽,但她還是過去了。她上午已經沒留下吃酒,這會兒要是沒人發現溜掉了也就算了,岑老板都看見她了,她再溜走那就不太對了。

岑老板身邊有個小凳子,宛棠就在那坐下了,一聲爹叫得可甜。

“今兒跟梅家那二姑娘出去了?玩得可好?”岑老板還是看著臺上的,並沒轉頭看向宛棠。

“挺好的,也很久沒見了,她過幾天還要走的,就趁這幾天多見見。”

“嗯,那孩子是個好孩子。”岑老板這回轉過頭來,看著宛棠,還拿了塊綠豆糕給她,“我叫你來,是有點事。”

“什麽事啊?爹你說。”宛棠接過綠豆糕,沒急著吃,在手心捧著。

“前幾天我不是出去談生意嗎,去的青州,見著你二叔了。你二嬸一外甥女,前幾年被官府挑中,上京選秀那個,你還有沒有印象?”

岑老板兄弟兩個,宛棠這個二叔是庶出的,當年崇安的家業都由岑老板繼承,岑家在青州的一處釀酒廠便給她二叔,她二叔也因此搬去了青州。至於岑老板說的這個二嬸的外甥女,她也是有印象的。朝廷每三年選秀一次,除了世家大臣的適齡姑娘必須要參選,地方也要擇當地貌美多才的適齡女子前去參選,說起來,兩年前要不是宛棠已經嫁過人,說不定她也會被選中的。

“記得啊,她參選那都是五年前了吧?”

宛棠還記得這位表姑娘運氣不大好,選秀時原本被指給皇上的侄子,一位郡王做側妃,卻不想那郡王沒多久就犯下大罪,被皇上誅殺了,但皇上念及她們幾位秀女無辜,又尚未成親,便開恩將他們送回原籍了。

“可不是,五年了。這半只腳踏進皇家大門的人,從前還當得有多福氣多富貴呢,哪想這回我去了才聽說,因為她曾經差點做了側王妃,竟沒人敢娶了,說她命裏帶貴,怕命硬,夫家承受不起。”

“這哪來的道理,那和她一起被送回原籍的難道就都不嫁人了?”宛棠剛咬下一口綠豆糕,被岑老板這番話驚地差點噎到,喝過茶水才能正常說話。

“唉,別人是不知道,這位表姑娘反正是沒再嫁出去。如今都二十一了,老姑娘一個了,越拖越嫁不出去。”

宛棠這才反應過來,不管哪位表姑娘嫁沒嫁出去,都和她沒什麽關系才對,岑老板怎麽好端端和她聊起這個,還是單單只叫來她說。又聽了岑老板後面‘越拖越嫁不出去’,她想,還不會岑老板這是側面勸她早日嫁人?別過幾年就像這位表姑娘一樣變成個老姑娘再嫁不出去了?不然,宛棠實在不知岑老板把這些說給她還能是為的什麽。

這麽一想,宛棠心裏有點不高興了。

這才過去多久?不是說好了不再逼她嫁人的?

“爹,您和女兒說這些是……”宛棠尾音拉得很長,微微上揚,顯然是個疑問的語氣,但並聽不出怒氣。

“這不是那姑娘也沒娘,你二嬸做姨母的也算半個娘了,整日替她操心,你二叔看著心疼,這回我去了,他想著在青州實在沒人願意娶那就算了,托我回崇安給尋摸一個。”

宛棠聽明白了,這不是在勸她,她松了口氣。岑老板拿過蓋碗茶喝了一口,潤了潤喉才接著說下去。

“我哪會尋摸這個,還是昨兒跟你大娘說了,她想起來一人物。”岑老板把頭轉過來,看著宛棠,“你大娘說衛淵衛公子不錯,年紀合適,大那姑娘三四歲,也沒娶過親。再者衛淵這種闖江湖的,不在乎那個什麽命硬不硬的,他們什麽都扛得住。”

方才宛棠知道岑老板沒有勸她嫁人的那個意思,那岑老板要說就說他的吧,她聽著就行了,整個人都松懈下來,手指絞著頭發玩。驟然聽見岑老板提起衛淵,還是要把那表姑娘介紹給衛淵,她微張著嘴,好半天緩不過神。

“你不是跟他接觸過幾回,想著你了解他為人,就叫你來問問……”

“不行!”岑老板話沒說完,宛棠已經蹭地從凳子上站起來,說話的聲音有點大,引得旁邊的幾位姨太太也都看向她。宛棠這會怒氣比剛才以為岑老板是要勸她嫁人還要大,不過她發現姨娘都看著她,還是強壓怒氣坐下來,小些聲說,“衛淵只怕不會願意,爹怎麽把別人都不要的姑娘塞給人家。”

“這怎麽是塞給他?人家姑娘娘家家底厚得很,長得又好,他又不虧什麽。再說這人和人的緣分說不準的,總要相處一下試試才知道。我這次去青州就是想在那開兩家賭坊,給你二叔管,他要是願意,就讓他去做青州賭坊的管事。”

岑老板這番話本身是沒什麽可辯駁的,宛棠氣得說不出話。

岑老板又問了她一句,“你覺得怎麽樣?他這人還行吧?”

這一下宛棠徹底被點燃,她也不清楚自己為何這麽生氣,但就是心裏不舒服。顧不上什麽禮數,語氣也有些沖:“不行!這事絕對不行——”

可再往下,為什麽不行,她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反正就是不行!爹趁早打消了這念頭吧!”宛棠急喘了兩口氣,站起身,“女兒先告退了。”

說完,頭也不回,轉身離去了。

岑老板在後頭,不知怎麽又惹到她了,無奈地搖搖頭,“這孩子……”

夜裏宛棠翻來覆去睡不著,腦中一直想著岑老板和她說的那些話,越想越煩,越煩越睡不著。

後來終於睡下,夢裏夢見的卻也都是衛淵。和他在通州、在西府園、在蘆縣的那幾日浮光掠影般在她夢裏碾過。

睡醒,宛棠心情不佳。一半是因為岑老板要撮合衛淵和那位表姑娘,一半卻是因為不知為什麽總是想到衛淵。

百思不得其解,宛棠索性不再去想,收拾好,帶著清碧去找梅梓英了。

梅府和彭府從前宛棠都常去的,府中下人也都認得她,她一來就去通報了,剛進了府門沒多久,梅梓英便迎出來。

“來得正好,今兒我姐姐也來了。”

姐姐?梅梓蘭?宛棠面色一僵,但轉瞬即逝,又笑起來跟著梅梓英往府裏走。

這梅梓蘭宛棠是不想見的。當年她和自己的二哥鬧得很不愉快。可畢竟梅梓英是她好友,她不能下了她的面子,一直都面帶微笑。

“榮靖……榮二哥還好嗎?”三人聊了一會兒坐下來吃冰碗,梅梓蘭突然問了這麽一句,三個人都有些尷尬。

岑家到宛棠這一輩男的從榮字,因為岑字說起來多少有些不順口,外面的人叫榮二爺,榮二哥的多了去,但梅梓蘭已經出嫁,榮靖也娶妻,梅梓蘭還這麽叫,似乎就有點不妥。

但宛棠面色不顯,從容地答:“我二哥啊,好得很,如今兒女雙全,我二嫂也是個知書達理的,小日子過得可舒坦。”

宛棠舀著冰碗,頭也不擡,“不過跟蘭姐姐怕是比不了,聽說林大人如今又高升了?這吃朝廷俸祿的終究是我們這一身銅臭的俗人奢望不來的。”

這話一出來,梅梓蘭臉色剎時白下去,但她也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當年她還不就是看上那位林大人的官職才舍棄榮靖的?這從商的自然比不得走仕途的高貴。

宛棠是故意這麽說的。當年梅梓蘭嫁過去的時候也是風風光光,可是這兩年她的境況宛棠也有聽說過。她那夫君官階越爬越高,如今還不到而立之年已經升到了從三品,要知道很多人一直到致仕也不過是個五六品的官,這麽年輕就到從三品,前途確實可觀。

但,官位高,梅梓蘭卻未必幸福。她那夫君這兩年已經娶了兩房小妾進門。

屋子裏一時靜下來,梅梓英是個心直口快的,沒這種彎彎繞繞的心思,她左看看宛棠,右看看自己姐姐,話她聽懂了,話背後的意思她也明白,但她卻一時想不出該說些什麽話來緩和氣氛,索性閉嘴。

“宛棠妹妹說笑了,沒什麽比不得的。說起來當年妹妹的夫家那也是一頂一的好人家,要不然也不能十八九歲就能封了將軍奉命上前線殺敵。”

梅梓蘭說得平和,其實不過是因為宛棠那番話心裏不爽,反過來挖苦她一下罷了。

可其實宛棠對那人半分感情沒有,她嫁過去還沒半個月那人就走了,常年在外不回來的,兩人只怕加在一起連五次面都沒碰過,她對那段過去的埋怨從來不是因為他瞞著她在邊關養了外室,而是因為岑老板不考慮她執意要把她嫁給那人。難過的也是自己沒能遇見良人,護她,惜她。

所以她並沒被梅梓蘭這話刺傷半分,反而笑起來,“可惜緣分早斷了。我沒有蘭姐姐這個福氣,所以才說比不上啊。唉。”說到最後還裝模作樣嘆了口氣。

又是長久的靜默。

“宛棠,明天我們想去普濟寺,你陪我一塊去兒吧,那山裏景色好,我們小時候常去的。”打破沈默的還是梅梓英。

“是啊。不過我就不去了,我明天還有事,以後有機會再陪你去吧。”

“我姐姐下午就回去了……”梅梓英以為宛棠是因為不想和梅梓蘭同去才拒絕,趕忙補了一句。

宛棠輕輕地笑了,“我是真的有事。”

她可不是因為梅梓蘭。明天?按著衛淵臨走前所說,明天正好該是他回來的日子。他這一走好幾天,她想去西府園等著他,這樣可以早點見到他。

想到這,宛棠嘴角揚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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