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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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游的日子就定在三日後,衛淵一大早就帶著春山等在了岑府外。六小姐不像個好相與的,衛淵生怕誤了時辰惹這位大小姐生氣——畢竟他如今需要錢,岑老板給的月錢高,他得伺候好這位大小姐,萬一惹她不高興了,丟了這差事可就不好了。

宛棠哪管這個,聽府裏人來報說衛淵已經到了也不著急,仍舊慢悠悠地喝著粥,過後又仔細斟酌過要帶哪幾件首飾才去七姨太院裏叫了宛敏。

宛敏才十二歲,第一次沒有爹娘陪同外出,又是跟著宛棠這麽個看著不靠譜的,七姨太不大放心,宛棠到的時候正見七姨太拉著宛敏的手一個勁兒地抹眼淚。見宛棠來了,七姨太趕緊轉身用帕子擦幹了眼淚。這府裏上下誰敢惹這位活祖宗,就是不放心自己閨女跟著她出去也不能吭氣。

岑老板、岑夫人和七姨太是一直把宛棠姐妹二人送出府門的。宛棠一眼就看到站在馬車旁的衛淵,他今日也穿的比較隨意,見岑府一行人出來,趕忙上前行禮。

宛棠先下的門前臺階,在衛淵面前站定,竟是微微曲身給衛淵行了個禮。這可嚇壞了衛淵,好端端的哪敢受人家小姐的禮。

“此一程我和妹妹便多謝衛公子了。”

“六小姐多禮,衛淵職責所在。”

衛淵有些摸不著頭腦,分明三日前這位六小姐去賭坊尋他還帶著傲氣的,今日倒像換了個人。還沒等他琢磨明白,宛棠已經轉回身又走到岑老板身邊。

“爹,夫人,七姨娘,女兒這便走了,你們放心吧,我一定照顧好八妹妹。一路上有衛公子陪著,不會有事的。”

幾位長輩又好生囑咐了兩位小姐一會子,宛棠才牽著宛敏的手上了馬車出發。

真的出去游玩實則只有宛棠宛敏兩人,但馬車卻足足有三輛。在前的大些,裏面能放得下床榻和小幾,是給姐妹倆和貼身服侍的丫頭乘的,中間一輛坐的是兩人其他的婢女,最後一輛就是姐妹倆這些時日的吃穿用度了。

馬車有專門的車夫,衛淵和春山,加上岑府其他幾位護衛是在馬車兩側和前後騎馬而行的。

春山回頭瞅瞅這陣勢,不由得撇嘴嘖嘖兩聲,大戶人家就是不一樣,出去玩幾天搞這麽大陣仗。

“哥,你說去通州用得著帶這麽些東西嗎?通州還能缺被子蓋?”春山方才在岑府外看見岑夫人命人搬了兩床薄被到馬車上下巴都要驚掉了,“這倆大小姐指不定得多難伺候呢,都這麽嬌滴滴的。”

“知道不好伺候你就好生伺候著,少說閑話。”衛淵目不斜視,手握韁繩專心駕馬。

春山見衛淵不怎麽理他,一時也無趣,閉嘴不再說了。

卻沒想,過了一會兒,衛淵忽然又開口。

“富家的小姐好東西用慣了,怕一時到了通州那的東西用不習慣吧。”

春山撓撓頭,想著岑夫人讓人搬來的那兩床錦被確實都是好東西,那被面的料子看著色澤就好,綾羅綢緞的,比他身上穿的衣裳料子還好呢,似乎是認同衛淵的這個說話,點了點頭。

可其實衛淵想到的是那一間屋子——她說是她精心布置的,那裏每件東西都講究得緊,必定是個要求極高的,不好的東西不會用的。又想起那日她留的字條,不禁揚了揚唇角,這大小姐確實矯情了點。

馬車裏宛棠和宛敏饒有興致地聊著這一路要在哪落腳,到了通州又要去哪裏逛逛,主仆四人嬉鬧著也沒人聽到外面衛淵和春山說的話。

姐妹倆說了一會,宛敏有些倦,斜倚在塌上小憩。宛棠不想吵著她,和兩個小丫頭也不再說話,只安靜喝著茶,有些百無聊賴。

馬車跑起來帶著風,偶爾輕掀起小窗口處的簾子,宛棠不經意擡眼往外看,總能瞧見騎著馬的衛淵。雖然入眼的只是他的身側。

宛棠覺著這人大約是個死心眼的,不讓他住正房他就真沒住,讓他護送她們出去游玩他也真的像府上那些護衛一樣騎著馬在大太陽下曬著。他和那些家丁哪能一樣,岑老板看重他,也是特意托他跑這一趟的,他其實可以同岑老板說也坐馬車的。

“衛淵,前頭找個地方我們休息下吧,我妹妹睡著呢,馬車顛簸她睡不好。”宛棠撩起簾子看著衛淵。

她這次不喊他衛公子,直呼其名喊他衛淵。衛淵也沒惱,馬騎得快了些到最前面,沒多一會兒,一行人便找了處林子歇下了。

馬車走了一個多時辰了,宛棠坐得有些累,就想下去走走。

衛淵找的地方周圍樹木多,陰涼處也多,幾個家丁都在樹下乘涼。衛淵自己去附近打水了。

宛棠走過去跟他們一起站了一會。閑著沒事也和他們聊上幾句。

“你叫/春山是吧?你多大啦?”

“小的二十了。”春山有點看不慣宛棠的大小姐脾氣,但也不敢招惹她,聽她問話還是恭恭敬敬地回。

“那也不小了。他呢?衛淵多大了?”

“再過幾個月就二十五了。”

“哦,這個年紀,他應該已經娶親了吧。”男人二十四這個年紀大多都是已經成家的了,宛棠想著家裏幾個哥哥這個年紀的時候孩子都開始背四書了。

“沒,沒呢。”

宛棠有點吃驚,不由側目瞧了春山一眼。原還以為他是把妻兒留在老家,沒想到是還沒成親。

“那心上人總有了吧。”宛棠笑得有點漫不經心。

“心上人……有吧?”這問題有點難住春山,衛淵不愛和別人聊起自己,這種私密事他確實不清楚,但他想到通州那位姑娘,衛淵為她算是拼死累活的,該是心上人吧?可轉念一想,衛淵對人家好像又不是那麽回事兒,出於恩義也是有可能,一時拿不住主意,支支吾吾又加了句,“不,可能也沒有……”

宛棠被春山這唯唯諾諾,左右為難的樣子逗笑了,“這叫什麽話?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春山還是支吾著,欲答卻又不知怎麽開口。

“沒有。”——這一聲從身後傳來,宛棠回過身,見衛淵正拿著劍和水囊走過來。

走近了,衛淵把水囊丟到春山懷裏,扔給他一句“喝你的”。春山也不敢再多言語,捧著水囊去家丁那裏一處歇著了。

“怎麽?不能問啊?我就是沒事閑著隨口一問。”衛淵臉上不見怒色,卻也很嚴肅,宛棠覺得他這樣子有點好笑。

“衛淵不過下人,沒什麽問不得的。六小姐下次想知道什麽,不如直接來問我。”

“都說了我就是閑著無事才問著解悶的,下次?哪還有下次。”說完,宛棠也不再看他,往後退了兩步坐在樹下一塊大石頭上。

歇了一會,宛敏醒過來已是晌午,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也找不到什麽酒樓,一行人匆匆吃了些幹糧便上路了。——當然,宛棠和宛敏吃的還是精細,岑夫人和七姨太給她們帶了酥肉和好些糕點。

天色黑下來,馬車早已離開崇安城,也路過了慈縣,趕到下一個鎮子還要幾個時辰,宛棠馬車實在是坐夠,不願再等幾個時辰,便準備在野外宿一夜,明日天亮再啟程。

宛棠和宛敏乘的馬車夠大,馬車裏的床榻足夠姐妹兩個睡,苦的是那些下人,真的是要露宿了。

不過這些人本來也不似兩位小姐那麽嬌氣,特別是衛淵和春山兩人早就習慣居無定所,找棵樹靠著就能過夜。至於幾個丫頭,中間那輛馬車雖小,但幾個人擠一擠還是能睡的。

夜裏,宛敏已經睡下,到底她年紀還小,坐了這一天的馬車也累了,此時呼吸均勻清淺。

宛棠卻有些睡不著。索性坐起身,覺得有些悶便撩起馬車窗口的簾子。外面春山他們已經睡下,只有衛淵靠著樹坐在那,右手搭在支起來的右腿膝蓋上,手裏還拿著半截枯草,隨著夜裏起的微微夜風上下飄搖。

旁邊放著一盞小燈籠,用來照明。他身邊還圍繞著幾只螢火蟲。

宛棠沒有出聲。

衛淵原本低著頭像在想著什麽,擡起頭就見宛棠趴從馬車窗口上望向他的方向。

他起身丟掉那半棵枯草,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走到馬車旁,站在宛棠面前。

宛棠見他走過來也沒吱聲,兩個人只隔著馬車車壁。

夜色昏沈裏,衛淵只覺宛棠的眼睛亮晶晶的,眼含秋水,亮過頭頂星光。

這位六小姐生的確實好看。

衛淵見馬車裏宛敏已經睡下,又見宛棠也不說話,以為是宛棠睡過一覺醒來,這荒郊野外又是深夜她一個姑娘家可能還是有些害怕。

“別怕,我不睡,我給你們守夜。不會有事的。”

宛棠沒料到他會以為自己是害怕不敢睡,有一瞬楞怔。怕吵到身後宛敏,她聲音很輕,“我想下車走走。”

“好。”

馬車有些高,姑娘家沒法一下子邁下去,平時宛棠下馬車都有婢女扶著,此時夜深婢女也都睡下,再去叫醒又是一番折騰。

衛淵應過了好,便走去馬車門口,把小燈籠放在地上,等宛棠從門口出來,伸出兩條手臂,好讓宛棠扶著他下車。

宛棠把兩只手都擱在他臂彎,手上用力,按著衛淵的胳膊,輕輕跳下馬車。

落地那瞬間,宛棠沒站穩,小小向前趔趄了一下,扶著衛淵的手還沒松開,整個人都站在他兩臂間。

衛淵胳膊還伸著,方才這一下,他怕宛棠摔著,下意識手上用力想去扶她,幾個小動作下,兩人的姿勢便生生變成了衛淵環著她。

她兩手搭在他臂彎,而他將她微圈在懷裏。

夜色如水,微風拂人,遠處螢火蟲發出的光亮隱隱約約明明滅滅。

這夜,仿佛又靜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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