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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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安城地處東南,天高皇帝遠,受中央朝廷的約束不多,又因是膏腴之地,水運通達,自古富庶。

崇安城富裕,城中人也會享樂,百十年前此地便遍布賭坊,後來崇安城富賈大商岑氏一脈也做起了賭坊生意,不僅賺得盆滿缽滿富可敵國,更是將崇安賭坊‘發揚光大’,不少富人、顯貴千裏迢迢遠道慕名而來,崇安城一時之間好不風光。

岑氏賭坊傳到這一代,少說也有百八十年,賭坊經營早就自成規模,不必老板岑大龍再多費心。只是隨著崇安名氣越大,來玩樂的人更多,也來的更遠。

賭坊是和銀錢打交道的,有人玩到興起從賭坊處賒賬是常有的事,這樣簽下的債契都是利滾利的收益,賭坊也樂得如此。從前玩樂的人大多還是城中人或是臨近城鎮的人,賭坊討債還算便利,如今天下各地都有人前來,玩樂完拍拍屁股便走了,賭坊追債變成了岑老板第一大難題。

想過諸多辦法,皆不如意。

岑老板慢慢也發覺這追債還是得來硬的,不狠厲一點這白花花的銀子怕是追不回來。後來,岑老板經人介紹,聘來位能人,專職就為岑老板看場子和四方追債。此人功夫好,腦筋也轉的快,走馬上任不到一個月就為岑老板追回欠銀八千餘兩。

此人名喚衛淵,外地人,年方二十四。

岑老板對衛淵很是滿意,原本許給他的月錢是每月二十兩白銀——這已經算得上是很高,如今岑老板高興再加上岑氏財大氣粗,岑老板一拍巴掌,月錢漲到了五十兩。

不僅如此,岑老板還送了座城郊的宅子給衛淵。衛淵為人孤僻,不願與人來往,原本一直住在崇安城的客棧。

這一日,岑老板為了犒勞衛淵,特地在府中擺酒,宴請衛淵。

衛淵也不每日都外出討債,閑著無事白日裏就去賭坊替岑老板看場子。就算是岑老板宴請他,他也堅持待到了日頭快落山,吩咐手下打點好一切才離開赴宴。

等到衛淵趕到岑府已經是日暮西斜,天邊昏黃一片。

岑老板親自出門迎接衛淵,領著衛淵和他兩個兄弟往宴客廳去。

衛淵原本是不想來的,可耐不住岑老板幾次來請,他自覺若是再拒絕恐怕顯得有些不識擡舉,自己能耐再大也不過是人家雇用的手下。

岑府真的是大,衛淵跟著岑老板一邊走一邊打量岑府——可謂是雕梁畫棟,富麗堂皇。

衛淵一時心下慨然,在岑府不愁賺不到錢。

岑老板設了三桌席面,盡是山珍海味。岑府人口多,為顯鄭重,岑老板的幾房夫人、成年的兒子們,都露了臉。

按理說,宴請外男,府裏未出閣的小姐是不能露面的,不合規矩。

但——岑府的六小姐宛棠天生就不是個守規矩的。

宛棠今日帶著婢女去西郊踏青,回來的路上遇見有人在鬧市變戲法,宛棠去看了個熱鬧才回來晚了,這時候府裏人都已經用過飯了。

“爹回來了嗎?告訴他一聲我回來了,我還趕著沐浴更衣就不去跟他老人家請安了。”宛棠剛進了府門,一邊用手在額角扇著風一邊就對門口的小廝說,“再讓廚房給我炒幾個菜送到房裏,累了一天早餓了。”

“老爺在松壽堂宴客吶,早幾日就開始準備了,六小姐忘啦?”那小廝是個狗腿的,這位六小姐在老爺跟前是個得寵的,他見六小姐似是有點熱一直在自己扇著風,趕忙湊上前去,用兩只手上下給抖著風。

“宴客?”聽小廝一說,宛棠才想起來,好像前幾日是聽爹提起過要宴請他新請來的‘高人’,但她今日光顧著玩,早忘了這茬,“這會子結束了沒有?”

“沒呢,估摸著也就剛吃上半盞茶的工夫。”小廝還是狗腿子似的給宛棠扇著風,卻被宛棠擡手擋住了。

“我自己扇就行,用不著你。那我就去那蹭口吃的,不用告訴廚房另做了。”

宛棠說完,半個眼角都沒留給小廝,擡腳穿過游廊就往松壽堂方向去。

身後跟著的兩個婢女覺得老爺宴請男人,宛棠去不大合適,想出聲阻止下,但一想到自家小姐那脾氣,她想做的天皇老子怕是都攔不住,兩個人相互望了一眼,搖搖頭終是沒人開口。

暮春將過,天氣也開始熱起來,松壽堂這會子門都沒關,屋裏頭觥籌交錯的景象就那麽大剌剌地從門口漏出來。

天色漸漸開始黑了,宛棠身後是薄薄夜色,眼前卻是燈火通明的會客廳。

“呦,好生熱鬧呢。女兒回來晚了,誤了飯時,來這討口飯吃。”宛棠前腳踏進屋門,後腳就趕緊給岑老板和岑夫人福了安。

“胡鬧!”岑老板本來正喝到興頭上,和衛淵聊得熱絡,從天上飛的聊到地上跑的。酒喝得多,反應就慢了些,直到宛棠請好了安都站直了身子才看清來人。

“我請衛公子喝酒,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還有沒有點規矩?”

方才宛棠音落,衛淵就放下手中酒杯轉頭看了過來。岑老板呵斥的話他一字沒聽進去,只看見眼前一個姑娘盈盈曲身行禮。不過轉眼那姑娘便就起身。

衛淵要承認,眼前的是個美人兒。瘦削兒的臉,膚白如玉,朱唇開開合合語音輕快,眼角眉稍都帶著笑,並非那種小家碧玉似的的婉約美,眼前這姑娘美得明麗,就像這薄薄夜色裏輕輕搖曳的燭火,生動柔和。

這樣明麗的人兒,卻穿一身月白色,月白色暗繡梔子的絲綢上衫,下搭月白色鍛地百蝶裙。頭上也只簪著一支並蒂牡丹的鈿金掐絲簪子,花蕊墜的是細碎紅寶。清清爽爽,不過奢,也不顯得小氣。

衛淵讀的書不多,但眼前之人,還是讓他想起那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我就是來用飯的,又不搗亂,有什麽規矩不規矩的。”宛棠臉上笑容未收,眸光清亮。

衛淵不是好色之人,眼前姑娘雖是生的好看,他也沒留戀,看過幾眼覆又低頭去尋他的酒杯了。

“衛公子見笑,這是鄙人的六閨女,今個出去踏青了。”岑老板還是沒氣糊塗,還記得把酒席上突然闖進來的人介紹給衛淵。

衛淵雖不是什麽文人,但該懂的禮數還是不差,聽岑老板這麽說,趕緊起身,“衛淵給六小姐請安。”說到底在這岑府,誰是主誰是仆是一目了然的,衛淵拎的清。

宛棠哪知道這衛淵這麽會做場面事,他站起身請安讓她始料未及,只能擺擺手說不用。

岑老板招呼衛淵重新坐下,對著宛棠脾氣就又上來了。

“你一個姑娘家,人前總這麽拋頭露面的像什麽樣子,我這是……”岑老板大約是想說他這是宴請外男,但若這麽直截了當的說出來好像又不大好,顯得他沒把衛淵當自己人——畢竟他前腳才裝模作樣地拉著衛淵說了些掏心掏肺的話,雖然也就是虛情假意,但話已出口,總不能這麽快就打自己巴掌。

岑老板轉頭看了看衛淵,語氣支吾,沒再說出什麽。

“我知道爹要說什麽,我又不像是府中姐妹。”宛棠這回收了笑,也不再看岑老板,而是轉身往旁邊一桌走,那桌坐的是岑老板幾個成年的兒子和家眷,“我是個出過閣的寡婦,又不是黃瓜大閨女,有什麽不能見的,再說不就只是吃個飯,我不往您身邊去的,我就挨著哥哥們,吃完我就走的。”

岑老板有些動怒,手指著正往鄰桌走去的宛棠,“你……”

“好了老爺,宛棠來都來了,就讓她跟榮靖他們用了飯再去吧。衛公子還在呢,還等著老爺陪著喝酒呢。”

岑夫人見狀怕父女兩人吵起來,趕緊來說和,一邊又給岑老板順著氣。

岑老板見宛棠已經在那桌榮靖旁邊落了座,再攆她走反而是要讓客人見笑了,索性由著她去了,轉回頭來拿起酒杯對著衛淵笑臉相迎。

“衛公子,你見笑了啊。她沒規矩,擾了公子雅興真是對不住,我喝了這杯替她給衛公子賠個不是。”

衛淵是客,岑老板是主,這話說的當然是客套話,衛淵也趕快端起酒杯,“不敢不敢,岑老板言重了,今日前來是衛淵叨擾了才對,岑老板如此款待,這杯實該是衛淵來喝。”

沒人嫌錢多,但岑家家大業大,產業又何止是那區區幾間賭坊,錢莊、當鋪、染坊、繡坊、酒樓、茶山……岑家的產業遍布各業,那些賭徒欠岑家的銀兩岑老板當真就那麽在乎?未必。縱是不還,岑家也垮不了。岑老板對衛淵如此客氣倒不是真的多在意他,好像離了他這賭坊就開不了了一樣,無非是為了個好名聲。

岑家幾代都經商,沒人走仕途,也就沒讀書人,文化不高。但人一旦有了錢,什麽都不短什麽也不缺,就愛打起那附庸風雅的念頭。岑老板如此看重衛淵,不過是想著日後有人議論起他來能說一句“是個識人的”,或是,“有眼光”。

這些,衛淵心裏也都明鏡兒似的。

那邊幾句客套話說過,幾杯清酒入了肚,宛棠這段就過去了,覆又推杯換盞熱絡起來。

宛棠落座後,接過婢女遞過的碗筷,夾了一箸火腿給自己,忍不住回過頭去偷偷看向衛淵那桌。方才她沒來得及也沒敢去細看,這會聽見自己爹對那人如此客氣,不免好奇。

“別看了,吃你的。”坐宛棠旁邊的榮靖扒過宛棠肩膀,夾了鴨腿到她碗裏,輕聲提醒,“你今日確實沒規矩了些,快吃完回去吧。”

宛棠沒理他這話,又偷偷看了兩眼。此人雖是坐著也能看出身材應該高大,不是匹夫一樣的蠻壯,而是精壯。氣度不凡,再加上聽他方才談吐,不像是尋常人。

“二哥,這人誰啊?”宛棠轉回頭來用筷子戳戳鴨腿,一邊用筷子細細剝著鴨皮,一邊低聲問榮靖。

“衛淵。爹上個月請來追債的那個。”話說到這,宛棠就明白了,多餘的都不必贅敘,衛淵這個月替岑氏賭坊追債的事她多少已有過耳聞,“多大了?還這麽挑食。”

“那我不吃這皮嘛,又肥又膩。”宛棠皺起小巧鼻子,對榮靖吐了吐舌頭,繼續用筷子戳著鴨腿。

榮靖微微嘆了口氣,拿她能有什麽辦法,還是接過宛棠手裏的碗筷,替她剝著皮。

宛棠笑嘻嘻遞過去,“謝謝二哥,你最疼我了。”

“別謝了,以後這挑食的毛病還是得改改……”

“哦,好。”

宛棠答得心不在焉,早就忍不住悄悄又轉過去看向衛淵。她原以為衛淵是個貌惡之人,光是看著便讓人心生畏懼,再加上他功夫好些,才能讓那些欠債之人乖乖還了銀子。可今日一見卻讓宛棠心裏納悶,這人長得也不是兇神惡煞,到底是怎麽追回那麽多欠銀的。想必此人是個道貌岸然的,看著正義凜然,實則攻於心計。

衛淵說話有分寸,不虧不滿,聊得岑老板很是高興。他眼睛只長在面上,自然不知道後頭宛棠一直偷偷瞄他。

不過,從方才岑老板的話裏,這姑娘什麽來頭他倒是已經知道了。

岑府的六小姐,年芳十八,是個命苦的,十四歲還沒及笄就因著有婚約的丈夫被封了將軍要上沙場匆匆過了門,嫁過去不過兩年丈夫便戰死沙場,留她一人守了寡。

那將軍戰死的消息剛傳回來沒兩個月,就有前線附近鎮子裏的姑娘帶著個繈褓裏的嬰兒去她夫家認親了——說那孩子是她丈夫的。

不過這位岑六小姐本來就不是什麽善茬,丈夫在沙場行軍時就不是能伏低做小伺候公婆的人,來了這麽個外室,這六小姐更是潑辣非常,鬧得丈夫家裏好一段日子不得安生。最後她丈夫家裏沒法子,只能把這位六小姐又‘退’給了岑家。

那時候,她也不過才十六歲。

從那以後,岑家六小姐的名聲越來越差。刁鉆潑辣的名頭就這麽落了下來。

這事整個崇安城怕是沒人不知道了,衛淵到此不過一月餘,就已經聽說過了。

關於坊間對這位六小姐性子的形容,衛淵覺得,今日一見,外頭那些說的,可能也沒錯。

這位六小姐確實不是那種溫柔似水的性子。

作者有話要說: 下本寫《宮都沒了還鬥什麽》,輕松文風。有興趣的話大家可以點進專欄收藏呦~

文案(暫定):

莊瀾和陸深是人盡皆知的死對頭。

兩人各自服侍的主子在紫禁城裏勾心鬥角的爭寵,各為其主的兩人那叫一個水火不容,見個面都分外眼紅。

可是誰想得到,宮鬥還沒鬥完,這天下,宮變了。

林貴妃把女兒托付給莊瀾,吳賢妃把兒子托付給陸深,於是兩個人就這麽陰差陽錯、機緣巧合之下,在出宮逃亡的路上同行了!

這下好了,宮都沒了還鬥什麽?

傻子也知道保命要緊,那能怎麽辦?握手言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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