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百四十章 終章

關燈
光陰荏苒,在忙忙碌碌之中,彈指一揮間,數月已經過去。

內外安定,臨近秋季之時,到處都在傳一個消息。

宮裏要辦喜事了。

且不是一件,是兩件。

先是皇帝大婚,而後,是海陽公主要嫁人。

這兩件事,每一件都足以讓街頭巷尾的人議論紛紛。

首先是皇帝。

他早已經過了二十,至今還未婚,自是不像話。不過比年過二十還不結婚的皇帝更離經叛道的,是他要迎娶的皇後。

傳說,那不是什麽出身高門大戶的女兒,而是一個揚州的民間女子。家裏似乎還是開鏢行的。

這等事,在本朝算得聞所未聞。從太祖皇帝到先帝,每一位皇後,都至少是出身仕宦人家,多少有些背景。今上倒好,離經叛道,為所欲為,讓不少人大為搖頭。

不過,大多數人並不覺得這是壞事。

本朝開國以來,就格外倚重外戚和門閥,皇帝為了鞏固皇權,得到更多世家大族的支持,也總是從那些大家族之中立後選妃。故而歷代以來,雖然此舉卓有成效,讓每位皇帝都平穩立足,但積累下的痼疾也是不少。如李閣老家那般的權臣,便是憑借著數代的權勢,以至於尾大不掉,左右朝政,最終引發一場大亂。

故而皇帝敢冒著那些世家大族的反對,讓一個出身低微的人做皇後,讓許多人覺得上頭終於有了擺脫桎梏的志氣,是一件好事。

至於他為何有膽量做前面皇帝不敢做的事,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

如果說皇帝繼位的時候是討了太子戰死而先帝後繼無人的巧,那麽打敗丘國、平定江東王之亂以後,就再也沒有人對皇帝坐天下的本事心存疑慮。這天下,算是他親手打下來的,做任何事都可以理直氣壯。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中秋之後,皇帝大婚。

一個月之後,海陽公主下降,嫁給了剛剛洗脫冤屈,繼承了常陽侯爵位的沈劭。

雖然不如皇帝的大婚隆重,可相較而言,海陽公主的婚儀也少了許多規矩約束,反而辦得熱鬧。

迎親當日,駙馬沈劭騎著白馬,在侍從和吹打儀仗的簇擁之下,浩浩蕩蕩去往宮城,而後,將乘著鸞車的公主迎回修整一新的常陽侯府。

也是這一日,湧到大街上去看熱鬧的京城人們才發現,那傳說中兇神惡煞、發起脾氣來能吃人的海陽公主,竟也沒有長得青面獠牙,而是一個長相姣好、雪膚紅唇的美人。

天作之合,如花美眷。

一切皆如此喜聞樂見,過了半個月,人們還在為海陽公主和常陽侯府的過往津津樂道。

不過很快,另一個消息又傳了出來。

新晉駙馬常陽侯沈劭,竟辭去了皇帝委任的封疆大吏之職,回到揚州去。而海陽公主也打算夫唱婦隨,跟著沈劭離開京城。

當然,也有人說這事婦唱夫隨。

畢竟海陽公主新開的公主府,就在揚州。

深秋來到,天氣又變冷了。

運河邊的碼頭上,十幾艘大船整齊排列,仆人們將一件件箱籠搬到船上,熱鬧而有條不紊。

“你就這麽去了,子澈很是舍不得。”月夕站在船頭,望著忙碌的運河,道,“他原想著能將你再留幾個月,過了年再走。”

淩霄斬釘截鐵道:“那不行。你我大半年不在揚州,正氣堂如何了也不能親眼看著。前番,唐烽才跟阿鶯成了親,兩人回老家探親去了。他可是總把頭,將攤子都撂給了五叔,五叔一個人如何忙得過來?”

月夕有些無奈。

她如今跟皇帝成了婚,當了皇後,自然不能再回揚州去了。而那堂主之位,就成了個空殼子。

正氣堂是晏大的心血,月夕自是舍不得它散了。

她曾想過,把正氣堂搬到京城裏,

但正氣堂的根基在揚州,如果搬到京城,從前的老主顧和商路就都要變化,無異於要從頭做起。當然,月夕如今是皇後,正氣堂是皇後家的產業,不愁什麽主顧什麽商路。她要做什麽,別人自會讓路。

可月夕並不喜歡這樣。晏大一輩子愛講道義,憎惡仗勢欺人橫行霸市的那些做派,她不想違了他的初心。

張定安搖著頭,說她著實不是做生意的料,正氣堂的生意若想正經幹下去,還是老老實實交給別人為好。

這時,月夕收到了鄧五的信。他在信中說自己年紀大了,也不慣北方氣候,若是要搬,他就不過來了,留在揚州養老。

正當月夕為難,淩霄突然找了來,告訴月夕,她和沈劭打算回揚州去,並讓月夕把正氣堂交給自己。

“你是公主,”月夕道,“不怕人家說你不務正業,凈去做那些不入流的生意?”

“怎麽不入流了?”淩霄瞪起眼睛,“正氣堂那押鏢的活計,在揚州可是鼎鼎有名的,那裏頭可有大半都是我的心血!”

看著她生氣的模樣,月夕不由地笑了笑。

“淩霄。”月夕看著她,輕聲道,“多謝你。”

縱然這樣的話,月夕不止說過一次,淩霄卻仍有些不自在。

“謝什麽,”她瞥向頭頂的桅桿,囁嚅道,“啰啰嗦嗦……”

“是真的。”月夕認真道,“經營正氣堂,我確實不如你。若不是你,正氣堂也不能安然留到現在。”

淩霄有些飄飄然,道:“也不全然是我的功勞。你忘了,你父親臨終之前,將正氣堂托付給了他。”

“哦?”月夕眨眨眼,“如此說來,你覺得有沈劭在,就算沒有你也一樣?”

淩霄一楞,隨即道:“那自然不是。沈劭和你一樣,連武功都沒有,如何能撐得住正氣堂?再說了,沈劭就算有武功,他也沒有許多銀子,連維持生計都成了問題,他如何招兵買馬?正氣堂沒了我,可是不行。”

月夕笑了笑。

淩霄就是如此,也有謙虛之時,但不多。稍微說些反話,她就要原形畢露。

也正如張定安和死去的江東王所言,她雖生在皇宮之中,卻與周圍格格不入,更適合到外面去生活。

“沈劭的身體好了麽?”月夕問道,“前幾日他覲見,我聽他對子澈說,他要陪你一起坐海船去外邦。”

說到這個,淩霄的目光亮起。

“正是。”淩霄說著,拉住月夕的手,“月夕,我都想好了,如今揚州的海貿越來越紅火。中原的物產經海路賣到外邦,每一船都是緊俏貨。我等日後可不必拘泥於海內,該往外走才是。我和阿劭此番出海去,就是為了探探路,看看各地風土,好為將來準備。”

月夕訝道:“你想將正氣堂的押鏢生意做出去?”

“我想的可不止是正氣堂。”淩霄的神色滿是豪情,道,“月夕,書上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可天下之大,遠不止二皇兄手上那輿圖。南嶺往南是安南、寮國、緬甸、暹羅,再遠,越過大洋,還有無數異域之地。我和阿劭要遍訪這些地域,如當年高祖皇帝之志,開疆拓土,廣納天下。”

看著她那神采奕奕的模樣,月夕也不禁高興起來。

“那你也須得小心些。”她忍不住叮囑道,“你如今與我再無那什麽連生煞,若再遇了險,可就無人能救你了。”

“我才不用你救。”淩霄忙道,“你放心,阿劭如今武功恢覆了,無論遇到什麽水匪海賊,我等也能對付,全不必擔心。再說了,揚州的艟艨巨艦天下聞名,也多的是航海半生的水手船工,不少人還曾去過萬裏之外的番國。我去年在揚州之時,就已經將這些都打聽好了,阿劭在水師裏的時候,還結識了不少海上好手。他的性情你知道的,最是細致穩妥。他若跟我出海,必定要先打造一支風浪不侵的大船隊,可保萬全。”

聽得這話,月夕臉上的神色終於放松了些。

她雖放心不下淩霄,但提起沈劭,卻頗有些信賴。倒不是因為父親曾經將正氣堂托付給他,而是對於淩霄而言,沈劭是少有的能夠將她勸住的人。

月夕的目光動了動,忽而道:“你方才說,沈劭武功恢覆了?”

“正是。”

“那麽他身體也恢覆了?”

“早恢覆了。”

月夕望了望四周,壓低聲音:“那……你那新婚之夜時,覺得如何?”

淩霄楞了楞,突然,臉上漲紅起來。

她也不由地往周圍瞟了瞟,而後,抿抿嘴唇。

“就那樣。”她說。

月夕卻不放過,問道:“那樣是怎樣?”

淩霄的臉更紅,瞪著她:“就是痛死了。你也成婚了,你難道不痛?”

月夕的目光閃閃,道:“後面還痛麽?”

淩霄有些結舌。

說實話,沈劭和她分別了許多年。這些年裏面,沈劭身處三教九流之地,應酬八方,淩霄是知道的。所以,她從不曾奢望沈劭和自己一樣未經人事。

但新婚之夜,讓她很是意外。

無論她還是沈劭,顯然都緊張得很。

寬去衣裳之後,兩人甚至摸索了好一會,才終於得法。但結果卻是狼狽得很,她疼得大喊大叫,沈劭則匆匆收了場。

那之後,兩人再嘗試,沈劭也總是小心翼翼,唯恐弄疼了她。

直到昨日。

皇帝為了餞行,讓她和沈劭住到了宮裏。二人索性重訪先皇後和先太子的宮室,像少時一樣,到禦花園裏去漫步。

快要到黃昏的時候,他們到了慧園裏的清風閣。

沈劭望著那斜陽暉光下的樓宇,忽而對淩霄道:“你可記得,你不喜歡我,便把蜘蛛放到了我的衣服裏?”

淩霄沒想到他突然提起這事。

“有麽?我不記得了。”她一臉鎮定,“你定是記錯了。”

沈劭沒多言,忽而說:“我們去裏面看看,如何?”

說罷,也不等她回答,他拉起她的手,往清風閣裏走去。

淩霄從小就愛鉆到慧園來玩耍,這清風閣的書齋裏,還藏著她從前的手記。自從月夕住到慧園裏來,慧園便一掃從前的頹敗之氣,清風閣也修葺一新。

不過屋裏的陳設,仍與從前無異。除了書齋,還有一處用作休憩的臥房。

淩霄記得很清楚,當年,她就是在這臥房外,看到了沈劭脫去衣服,露出上身……

耳根一熱。

雖是多年前的事,可淩霄像個重返現場的案犯,竟有些心虛起來。

“這裏有什麽好看的。”她嘀咕道,“不過是個舊屋子。”

“只是個舊屋子麽?”沈劭道,“月夕說,這裏有你當年藏的手記。放在了何處?讓我也看看。”

提起那些手記,淩霄只覺腦門冒了一陣汗。

月夕那嘴上沒把門的……自己當年可是把對沈劭的許多小心思都寫進了手記裏,被沈劭看了可還得了?

“自是收起來了。”淩霄道,“再說,那手記裏記的都是些陳年舊事,當初我把那手記給月夕,是為了讓她了解我,好好假裝我。你看來又有什麽用?”

“月夕要好好了解你,我便不用麽?”沈劭道,“淩霄,我們如今是夫婦。”

淩霄的心頭沒來由一陣亂。

倒不是因為他說什麽想了解自己,而是他的手,已經環在了腰上。

自己甚至能感受到上方呼吸的熱氣,拂在鼻尖和臉頰上,癢癢的。

“你與我從小認識,要什麽了解。”她說著話,莫名的,聲音也低了下去。

“從小認識就會了解麽?”沈劭註視著她,雙眸很近,愈發幽深,“你怎麽知道我怕蜘蛛?當年站在門外的,就是你,對麽?”

淩霄:“……”

她沒想到沈劭如此記仇,竟是記了那麽久。

可看著眼前那形狀漂亮的嘴唇,喉嚨不由地咽了咽。它近在咫尺,似笑非笑,與當年他詰問自己時,那傲氣的模樣別無二致。

“不是。”她繼續嘴硬。

肋下突然被撓了一下。

沈劭終於板起臉:“撒謊。”

淩霄最怕別人撓她癢肉,也瞪起眼睛,反撓回去:“誰撒謊。”

“你撒謊。”

“撒謊又如何……”

話才出口,沈劭已經壓了下來,將她剩餘的話堵在了唇間。

不知是不是在少時玩鬧過的地方,特別有意趣。她不僅再次看到了在清風閣裏寬去衣裳的沈劭,還明白了何為床笫之歡。

她將雙腿纏在他的腰上,猶如藤蘿。他親吻她的身體,所過之處,猶如灑下點點的火種。

後面的事……

淩霄深吸一口氣,望著天空的流雲。

“為何問我?”她看著月夕,道,“這等事,你也清楚得很。二哥哥與你成婚之後,可是帶著你到沙河行宮去,住了好些日子才回來。聽說下頭的大臣都躁動了,上書勸二哥哥不可學昏君耽於女色。我還聽宮裏的小太監說,那些日子,二哥哥和你日日都待在內殿裏,門也不出……”

話沒說完,她的嘴一下被月夕捂住。

“聽他們胡說。”月夕臉紅紅的,也瞪起眼睛,“我們哪裏門也不出……”

見淩霄笑得愈發促狹,月夕終是怒氣,伸手捏她的臉。

二人笑鬧一陣,身後忽而傳來趙福德的聲音,說船要起航了。

往下方望去,果然,東西都搬完了,皇帝和沈劭正走上船來。

“你一路保重。”皇帝看著淩霄,道,“路上有什麽事,即刻快馬來報。”

淩霄笑了笑,道:“知道了。”

皇帝又看向沈劭,道:“到了揚州之後,還望你務必照料好她。”

沈劭一禮:“臣遵旨。”

淩霄拉著皇帝的手,道:“二哥哥可切莫忘了先前的約定,等我和阿劭出海回來,你便要到揚州去看我們。”

皇帝微笑,摸摸她的頭發:“知道了。倒是你,切莫出去便玩瘋了,不肯回來。”

淩霄訕訕:“我又不是小兒……”

一番話語之後,終是到了道別之時。

月夕看著淩霄,忽而有些不舍。

“你可切莫忘了我叮囑你的話。”她說,“切莫仗著本事大,什麽危險也不放在眼裏。我等著再見你,你可要好好的。”

淩霄眉梢一揚,道:“你也是。京城裏的那些高門大族專出吃人的妖怪,你切莫被他們吞了。”

皇帝“嘖”一聲,在一旁道:“怎麽說話。”

淩霄笑嘻嘻的,又寒暄兩句,與沈劭一道送他們下船。

纜繩收起,大船一艘接一艘,緩緩離港。

秋風正勁,吹得白帆鼓起。

月夕朝大船上那遠去的身影揮手,直到看不見了,才終於停下來。

身上一暖。

是皇帝解了身上的披風,罩在了她的身上。

“回去吧。”他對月夕道。

月夕點了點頭,又望向那大船,目光仍是留戀。

“子澈,”她忽而道,“你說,若我和淩霄不曾有那連生煞,我和你還能遇見麽?”

皇帝看向她,露出訝色。

水天之間,他的雙眸微動,似若有所思。

“能遇到。”他說。

“騙人。”

“不曾騙你。”皇帝的唇角彎起,“你忘了,你當初假死逃婚,醒來打算去哪裏?”

月夕想了想,道:“京城?”

“那便是了。”皇帝註視著她,道,“就算沒有那連生煞,你我也總會走近,終有一日,你我還會遇見。”

月夕覺得這話也不盡然,想說些什麽,可看著他篤定的模樣,又把話咽了回去。

“話說回來。”皇帝道,“你方才和淩霄在船上說什麽?說了那麽久,還打打鬧鬧的。”

秋風吹來,帶起臉頰上的一絲熱氣。

“沒什麽,說說閑話罷了。”

“真的?”

“真的。”

皇帝還想再問,月夕卻望向天空飛過的一群大雁,道:“你說,明年這個時候,我們能到揚州去麽?”

她的手拉著他的,軟軟的,很是溫暖。

皇帝攥了攥。

“能。”他說,“天色不早,回家吧。”

自從成婚之後,他變得與月夕一樣,似乎從不習慣說回宮,總說回家。

月夕心中一動。

她知道,無論那是什麽地方,有彼此在,便是家。

“好。”她輕聲答道。

皇帝微笑,將她身上的披風攏了攏,拉著她的手,朝車輦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