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一聲，反問我道：“黃河結冰了嗎？”

我點點頭，“已經開始結冰。”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喃喃道：“也不知曹利用會談得如何？”

他的掌心裏一片冰冷，不過十裏外，有著契丹人最驕傲的“翰魯朵”，那是遼軍最強悍的實力所在。

“大臣們怎麽說？”我問道。

“還是和之前一樣，吵吵鬧鬧。”皇帝搖搖頭道，“從汴梁起就一直在爭吵，至今都未能停歇。”

“那寇準怎麽說？”我又道。

皇帝猶豫了片刻道：“他想打。他覺得此時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認為遼國人已經是甕中之鱉，前面是李繼隆的禁軍，後邊有十五萬的定州大陣，更後邊楊延昭已經殺入遼國境地，只要抓住機會，蕭太後等人在劫難逃。到那時不僅是一勞永逸，還可以把燕雲十六州一並收回，讓契丹人就此永遠稱臣。”

我沈思片刻後問道：“你怎麽說呢？”

皇帝望著我的眼神有些游移，艱難地擠出一句話：“我主張議和。”

我不語，片刻後道：“你做的對。”

皇帝望著我，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你覺得我做得對？這一路你都讚成寇準的主張，為何這次覺得我做得對？”

我笑道：“我只是就事論事罷了，之前之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而今又有不同，寇大人所言是按照最好的設想，方才可以實現，但是若遼國人舉國陷入戰爭，遼國人和中原人不同，游牧的民族，天地廣袤何處都可以為家，而中原人則需要有城郭，一旦進入遼國腹地，則是大宋將陷入泥沼，無法與之征戰，反而會越拖越麻煩。自周朝以來，中原和遼國之間歷來都是互有勝負，互相牽制，中原無法滅遼，遼也不能滅中原。若是久與其征戰，會像如同李繼遷戰鬥一般，耗費數以百倍的力氣，而所得甚少。今天遼營雖只有十二萬人，但是翰魯朵的實力卻是普通騎兵的百倍，若真的與之抗衡，大軍損失也會極大，一旦黃河結冰，跨河而過，則中原腹地憂矣！”

皇帝深深地望著我道：“不錯，你之所憂，也正是我之所慮，這幾天我也秘密招來將軍商議戰事，他們也是含糊其辭，若是潘美、楊業在世這事倒是可以嘗試，可是就當此時，旁得不說，單是軍費一項的開銷，都是極其驚人的，一場不大的戰爭，就要開支白銀三千萬兩以上！再說蕭太後，就算她和遼國皇帝真的死在這裏，難道遼國就不能選出新的皇帝嗎？真的到那時節，我們就必須想漢武帝一樣，不斷出戰，徹底大勝，但是這樣的國仇，遼國人會不報覆嗎？如此之下，兵禍連年，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呢？我大宋才剛剛覆蘇，又拿什麽國力來支撐這樣的戰禍呢？”

“那寇準如何說？”我又問道。

“寇準說，我若如此畏戰，只怕子孫後代都要指著我的鼻子罵我畏戰，是個懦夫。”皇帝淡淡一笑，並未動怒。

我倒有些惱怒：“若後世之人真是如此說，太有失公允！即便是漢武帝也要在父、祖兩輩的努力之後，方才可以擊敗匈奴，洗刷恥辱。那唐高祖李淵在起兵最初對突厥臣服，求得支持，何以不見世人嘲笑他們？就因為他們後世更為努力不成？那麽為何你在一定要在先帝留下的爛攤子上立即收覆契丹？這麽多年歷時多代人都無法將契丹人降服，憑何要你在這麽短的時間能夠完成？這些年，你已經做得夠好，夠不容易了，這七年內憂外患，同契丹、黨項人連年作戰，平定蜀地叛亂，國家非但沒有頹敗，反而能有今日之盛況，換做哪位皇帝可以做到？就我看來，先帝不及你，就連太祖皇帝也不及你！”

皇帝久久望著我，忽而笑著將我攬入懷中，“這世上再無一人如你這般懂我。”

我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在我耳畔輕聲道：“就只有你知道我的難處，真心為我考慮。”

我緊緊抱著他道：“不管世人如何說，後世之人如何想，與我而言，你是這世上最偉大的帝君。”

“我只知道我承諾過你，把汴梁變得和從前一樣，還要繁盛，把天下變得和汴梁一樣。”他笑了笑道，“戰爭只會讓一起都毀於一旦。”

我們又敘了一會話，我問道：“你可對曹利用囑咐過什麽？”

皇帝點頭道：“我告訴他，不得超過一百萬兩。”

我想了想道：“倒也不多，畢竟打一場仗開支更多。”

皇帝道：“現在我反而擔心他會和寇準一樣想要繼續征戰，他臨行前和我說，他的是侍者裏有人懂契丹語，曾經偷聽到韓杞和他手下的人對話，說澶州北營的官兵讓他們感到震驚，這次他去談判，會仔細查看對方的軍營，如果他們還有非分之想，就請派兵剿滅他們。”

我靜默片刻後道：“曹利用是寇準從前的上司，難說兩人會有什麽想法，寇準這個人霸道了些。”

皇帝靜靜地望著我，不帶絲毫感情地說道：“我聽到有人不止一次向我說，寇準一心一意想要打仗，其根本目的是為了借機獨攬大權，把持朝政，甚至要挾我。”

我望著他問道：“你覺得如何？”

他沒有回答，只是久久望著窗外，天際處烏雲愁結，似有狂龍在天空盤旋呼嘯。

曹利用回來了。

他回來的不巧，正是用膳的時候。不敢入門，只在門外候著。宮裏的規矩，皇帝用膳之時，天大的事都不準打擾。

隔著一道門簾，各自心焦。皇帝等不及，派了劉中閣去問。

片刻之後，劉中閣回來，皇帝急忙問道：“怎麽說？”

劉中閣搖搖頭道：“曹大人不說，他說法不傳六耳，此事只能當面向官家稟報。”

皇帝指著面前的禦膳道：“撤了吧，朕不用膳了。”

劉中閣勸說道：“官家，你已經數日沒有用過多少膳食了，這一天天熬著，身體已然消瘦成這樣，就是鐵打的人也熬不住，將來回到汴梁，小的該如何向娘娘們交代啊？”

#####在說起澶淵之盟時，無數的史學家都在紛紛指著趙恒軟弱，說他應該一直打下去，最好把遼國人打絕了才好，可卻從未替趙恒算過一筆帳，打仗要錢，而且是耗費驚人，無數百姓血汗俱都填給了大大小小的戰事。他的父親趙光義已經打光了國家的銀錢和將軍，可用之軍也俱都被打光，趙恒在一片爛攤子上覆興，這是一個奇跡。而且有誰能保證，將剛剛喘息的宋朝再次拖入戰爭的泥沼，會有一個更好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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