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兒邊哭邊道：“娘娘救過奴婢許多次，奴婢心裏都記得，奴婢那時貪嘴吃了不該吃的東西，快要病死，是娘娘給奴婢吃的火棘果。後來娘娘又為了吉慶班，在禦前歌舞……”她絮絮將往事一一述說，我記得的，和我忘記的往事。

許久後我對她道：“罷了，你起來吧。我不怪你，我只是不喜歡有人騙我，芝兒，你從八歲就和我相識，這十六年裏，你也算是我的親人，所以你若真有想法，不必隱瞞我。如果你騙我，我會更難過。”

芝兒喏喏地站起身，“奴婢不敢。”

“這不是敢不敢，是想不想。”我淡淡一笑，替她拭去了眼淚，“別哭了，今天過節，你好生打扮打扮吧。聽說今日宮宴，除了皇親國戚，還有許多名臣世家的子弟會來。”

她楞了楞，似有什麽話說又低下了頭應了聲。

夜幕低垂之時，雨已經停了。宮中掛起了金黃色的宮燈，桂子暗影浮香，偌大的皇宮都浸潤在桂花的甜潤味道裏，天際一輪澄黃的圓月，照得人間萬戶團圓。

含光殿內明亮如晝，樂聲不絕於耳，殿內坐滿了人，前面坐滿皇親國戚，正殿兩旁坐著的是後宮的嬪妃，正殿當中坐著的是皇帝和皇後，我坐在殿旁左手第一位，旁邊依次坐著的是曹美人等。她們都抱著各自的子女，皇後的身旁亦有趙祐，唯有我旁邊什麽都沒有。

坐在殿下的皇親國戚們的目光交織在我的身上，他們除了有趙氏的子孫，還有後妃們的家人，他們看我的目光則更為覆雜。

偌大的宮殿裏，我卻是最矚目的角色，忽而有些後悔，早知如此，不如打扮地更美些，也叫這些人知道妖妃的姿容如何。我今夜穿著紅色的翟服，挽了朝雲髻，單單簪了皇帝親手為我做的鳳釵，耳下垂著明玉珰，配同心玉佩，指染丹蔻，眉畫柳黛，朱唇點了一抹紅，淡掃胭脂，足下一雙雲絲履。

不看鏡子我也知道自己是何模樣，我鮮少做此裝扮，皇帝看見我時，眼前一亮，笑著說道：“人家說女為悅己者容，你平日懶梳妝，今夜卻打扮成這幅模樣，是為何人？”

我笑道：“你猜呢？”

他涎著臉笑道：“我猜不出來，待我好生去瞧瞧，到底今夜什麽貴客來臨，值得你這般妝容。”

我笑道：“盡管去瞧。”

我偷偷看了一眼皇帝，他穿著銀白色的龍袍，戴著長翅方帽，坐在龍椅之上，龍章鳳姿，豐姿俊朗，好似明月一般。

他發覺我在看他，對著我一笑。

正當這時，殿外進來了一個人，他進來之時，整個含光殿恰似被點亮了一般，他身穿不過普通的紅袍，卻透出一股別樣的俊逸，走起路來飄逸如仙，一笑之間更如光華燦爛，眉眼所望處，更叫人挪不開眼。不是別人，正是潘惟吉。

他甫一進殿，就令滿座王孫公子失了顏色，他走到殿前，望著我笑了笑，再行跪拜之禮：“臣潘惟吉恭賀萬歲人月團圓。”

皇帝笑道：“罷了，你起來吧。”

“末將劉美恭賀萬歲中秋。”我不期然聽到了劉美的聲音，他跟在潘惟吉的身後，故而都沒有人留意到他。

“劉將軍請起。”皇帝道。

我這才看見他，數年未見，他比從前老成了許多，也黑瘦了許多，卻比從前更為精神。他擡頭亦看了我一眼，對我笑了笑。

那笑容讓我想起當年他對著汴梁城的豪言壯語：“我劉美的際遇就要來了！”他說得不錯，遇見了韓王，他的人生也就此變成了另外的模樣。從一名鐵匠，變成了一位將軍。

“今日是萬家團圓之日，朕欲與眾位共聚天倫，諸位不必拘泥，朕與諸位共飲此杯。”皇帝站起身，手持金盞，眾人都站起身來，舉起手中的杯盞共飲。

忽而聽到一聲嬰兒的啼哭，不知是哪一位小官在啼哭，哭聲響亮，緊接著聽到楊才人哄孩子的聲音，可是她越哄，孩子哭鬧得越厲害。她手忙腳亂，連聲喚乳娘。皇帝見狀皺眉道：“你先帶孩子下去。”

楊才人滿臉愧色，抱著孩子匆匆退下。皇帝又對眾臣道：“來，為了大宋，滿飲此杯！”

眾人這才一起飲盡酒杯，我濕了濕唇，放下了酒杯，打量著坐在下面的人，默默揣測他們的名姓，又是誰家人。

樂聲響起，樂坊的女子隨著樂聲載歌載舞，坐在殿中的人觥籌交錯，竊竊私語，我忽而瞧見了周王趙元儼，他獨自坐在一個偏僻的角落自斟自飲，偶爾擡起頭看看我，更多的時候是望向皇帝，也不知想些什麽心思。

皇帝登基後授予他檢校太保、左衛上將軍，封曹國公。第二年又加封了平海軍節度使，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加檢校太傅，封廣陵郡王。皇帝待他極好，幾個兄弟中待他最為親睦。我私下也曾問過皇帝，皇帝只是笑，“元儼年紀最小，又是棟梁之才，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趙元儼已然位高至此，前途不可限量的話，也只有一處了。

我從未告訴過皇帝，趙元儼曾與我說過的那些話，只是每每看到他的奏折，總會加倍小心。

酒宴過半，原本嚴正以待的眾臣，被酒樂一催，飄飄然忘卻所以，大聲喧嘩起來，許多人起身離席和其他桌的人飲酒說話。皇帝見怪不怪，也離席走到殿下和臣工共飲。

妃嬪們亦紛紛和自家親眷相聚，訴說別離之情。我枯坐無聊，亦起身走向劉美和潘惟吉，只剛走到殿下，趙元儼忽而起身走到我面前，端著銀盞向我敬酒：“小王敬嫂嫂一杯酒。”

我看了看他，將玉盞輕輕沾了沾唇，“謝千歲。”

他望著我似笑非笑地說道：“小王誠信敬酒，嫂嫂難道不喝完嗎？”

我含笑道：“非本位不恭，實乃不勝酒力，還請千歲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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