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惟吉將我藏匿在大雄寶殿之後，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戶，落了一地的細碎光芒。周圍都是高大的佛祖雕像，垂目望著我。我雙手合十，默默向佛祖祈禱，能達成所願。

等了不多時，有侍衛進來，在廟堂中循例探查一番後，又退了出去。接著只聽門口僧侶頌佛聲不絕於耳，伴隨著窸窸窣窣地腳步聲和環佩之聲。

接著是叩拜之聲，廟中木魚敲響，念誦聲更加頻繁，又有和尚唱起了梵樂，那歌聲聽著叫人心靜。這場佛事進行了將近一個時辰，方才停止。有人引著皇後娘娘穿過大雄寶殿，去後院禪房休憩。

我站在暗處，等著她往後走時，開始吟唱，我唱得是李煜的舊詞《相見歡》：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歌聲乍起，頓時引起一片拔劍抽刀之聲，無數侍衛自四面八方趕來，將我團團圍住。

皇後忽驚之下並慌亂，只是望向我：“你是什麽人？”

我沒有回答，只遙遙向她下拜，我今日學著小周後的打扮，穿著素色寬袍，長發半攏，垂在胸前。

皇後隔得遠，瞧著我半晌後，驚疑不定：“你是？”

侍衛的刀劍抵在我的咽喉，只隔寸許。薄冷地劍鋒叫人越發的清醒。我輕聲道：“民女見過聖人。”

皇後的神情微變，“你是……”

我仰著頭望向她，“民女有事想單獨和聖人說，懇請聖人成全。”

皇後望著我許久，半晌後揮了揮手，所有人如同退潮般消失了，只剩下我和她對面而立。

“劉娥，你真是好大的膽子，敢一個人出現在本位面前。”皇後道，“你真不怕死嗎？”

我笑道：“民女知道聖人的心懷仁善，故而敢冒險相見。”

皇後笑了笑道：“你能躲到今天不被官家發現，也算是有些本事，可你不好好藏著，為何來見本位？”

“民女來是想幫聖人。”我道。

“這話有趣，本位是一國之後，你是隱姓埋名的逃亡人，本位有什麽事情需要你幫忙？”皇後笑道，“你倒說與本位聽聽。”

“民女今天來是想教聖人跳一支舞。”我揚起衣袖，擺出起舞的姿勢，“是昔日小周後跳的舞。”

皇後的眼裏閃過一絲訝異，“你說什麽？”

我隨手擺出幾個舞姿，都是小周後從前最常跳的舞姿，皇後的眼中訝異更深，目光沈沈地望著我，許久後撫動衣袖道：“荒唐！本位學她跳舞做什麽？劉娥，本位看你可憐，就不再計較你的罪過，你趕緊走吧。”

我叩首道：“請恕民女直言，聖人今日統領六宮，靠得並非是官家對聖人的恩寵，而是國舅大人的軍威，這些年戰事已不如前些年了，遼國也和我們遞交了國書，簽訂了協議，兩國數年來再無戰事。有道是，飛鳥盡，良弓藏。聖人要想後位穩固，不僅需要國舅大人在前的軍威不倒，還要受到官家的恩寵。。”

皇後怒目冷對：“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說出這樣的話！”

我沒有爭辯，只伏在地上一言未發，皇後久久地望著我，許久後方才道：“你有什麽法子？”

“民女教會聖人跳昔年小周後的舞，聖人可為官家跳此舞。”我道，“當年官家對小周後傾心，想必也曾看過她歌舞。官家多年來對小周一直偏愛有加，然而小周後卻待他恨之入骨。從前為李煜也曾向官家曲意逢迎，自李煜死後，恐怕官家再也未曾見過她歌舞，但是並不表示官家不懷念。”

皇後的臉色更加難看，卻也沒有說話，小周後在宮中之名眾人皆知。她想了許久後問道：“你特意冒死來尋本位，總不會只是怕本位後位不穩吧？你想問本位要些什麽？”

“民女無所求。”我道。

“好一個無所求！難不成是恒兒讓你來的不成！”皇後疾聲道，“他還真是變了，為了他的太子位，連你都舍得放出來，就不怕本位把你抓了嗎？”

我搖搖頭道：“壽王不知此事，是民女私下裏偷偷來的，還請聖人不要告訴他。”

皇後懷疑地望著我：“他不知道這件事？”

“是。”我叩首道：“民女私下來，是有私心的。民女希望後宮的主人一直是聖人，而非其他人。”

皇後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你到底想說什麽？”

“現如今壽王為太子，聖人為皇後，壽王又是個極孝順的，聖人仁愛，母子齊心，有何不好？”我笑道。

“說到底你還是為了恒兒做說客來的。”皇後淡淡一笑道：“可是就算是元佐為太子，本位依然同他是母子之情，有何不好？”

“可若是皇後之位換做其他人，聖人這筆穩賺不賠的買賣就要落了空。”我笑了笑道。

皇後的臉色越發不悅，我又笑道：“聽說宮裏有位妃子極受官家喜愛，她的娘家也是朝中重臣，聖人覺得她如何？”

皇後狠狠地瞪著我，“劉娥，你到底怎麽知道的？”

“民女不能說，民女來意已經說明，請聖人定奪。”我道，“若是聖人依然覺得民女滿口胡言，可將民女趕出去，或者抓起來。”

“你不怕嗎？”皇後冷眼觀瞧我。

“如果聖人果真如此，也是民女咎由自取，不怪任何人。”我望著她道。

“你起來吧。”她解開了披帛，“本位要瞧瞧你跳得舞蹈是不是她跳的。”

我依著起身，借著透過窗棱落下的陽光起舞，將我這幾日所練習的舞蹈展示給她看，搖動腰肢，甩起長袖，飛躍，跳躍，臥魚，是荷塘裏盛開的荷花，又是荷葉間嬉戲的蝴蝶，似晨間裏穿越得一縷青煙，又似藏在荷葉下的錦鯉，輕輕游弋，縱是無情也動人。

待到舞畢，皇後沈默了片刻後道：“這些年也曾有人向官家跳舞，卻無一人如你舞的那樣和小周後相似。你究竟是從何學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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