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搖搖頭道，勉勵一笑，看著紅彤彤的炭火舔舐著銅鍋，房間邊暖了些，我伸手靠在火爐邊烤火，一邊想著二丫和三娘，她們如果沒碰到我，現在會怎麽樣呢？興許會繼續在牢中吧，但是總好過現在，二丫命都沒了，三娘也瘋瘋癲癲。劉美告訴我二丫死後，三娘哭得像死了女兒一樣，死活抱著她不肯讓人入殮。二丫入土後，她哭暈在墳前好幾次，後來對劉美說，她不肯回汴梁，要為二丫守靈，劉美無奈，只得放下銀錢，隔斷時間再去帶著米糧給她送過去。

我想得入神，不小心手指碰到燒得滾燙的銅鍋，疼得我叫出了聲，潘惟吉飛快地抓過我的手仔細檢查，“燙到哪裏了？”

他抓得很緊，大手緊緊握著我的掌心，依次檢查過我的手指，對著燙得微紅的地方連連吹氣，“疼不疼？”

我忽然覺得不妥，忙將手收了回來，搖了搖頭。

屋子裏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只聽到銅鍋裏咕嘟咕嘟地煮菜聲，潘惟吉幹咳一聲取笑道：“你真是笨得可以，連烤個火都能燙到，要是真的燙傷了，我怎麽向元休交代？”

我握著被燙的手指，心虛地應了一聲，他接著拿起筷子放菜入鍋，鍋裏的菜已經滿滿當當，他猶自繼續往裏面放菜。我看不過眼，忙提醒道：“鍋裏已經放不下了，先把裏面煮熟吧。”

潘惟吉看了一眼鍋裏笑道：“哎呀，真得太滿了，可是我想煮的還沒放下去，怎麽辦？”

“那只能等這裏面的熟了撈出來再煮。”我道。

“是啊，也只能等了，誰讓我沒有先放自己想煮的，現在只能讓其他菜占了先機了。”他似乎話裏有話，一邊望著鍋裏的菜若有所思。

我沒有搭腔，亦望著鍋裏的菜，心裏突突地亂跳。

潘惟吉夾了些菜放在我碗中，對我笑道：“來，你試試。”

我夾起那塊半生半爛的菜硬著頭皮咬了一口。潘惟吉滿臉期待地問我：“怎麽樣？”

我點點頭，潘惟吉得意地笑起來：“我就說這種小事怎麽能難得到本公子？”說著自己也夾起菜塞進口中，瞬間神情大變，忙不疊地吐出了口中的菜，恨恨地望著我：“你居然騙我！”

我亦吐出口中菜，對他笑道：“公子果真是國手，能將這菜煮成一半生一半是爛得，只怕天下也難尋這樣的高手。”

潘惟吉漱了口，不服氣道：“怎麽可能？”

我聞到一股焦糊味，一邊起鍋一邊對他道：“公子真是了不起，馬上要燒出半焦半生的菜了，全汴梁也只你這獨一份。”

潘惟吉氣極，將銅鍋取了下來放在一旁，惱恨道：“真可惡，想不到這麽簡單的東西居然燒起來這麽費勁。”

我笑了笑道：“那是因為公子你不知燒菜的道理，先後放入鍋中的順序不對，先下鍋得應該是難熟的東西，而後才是易熟之物。”

潘惟吉看著那鍋半焦半生的東西，沒頭沒腦地問道：“如果能懂得道理，是不是就可以做得好吃的東西？”

我微微一怔，點頭道：“不錯。”

潘惟吉笑了笑，將鍋端了出去扔掉，又變戲法似得掏出幾個紙包打開推到我面前：“幸好我還有準備。”

七八個紙包裏面包著的都是我喜歡的點心，沒有一樣壓壞，都用了彩紙包好，打開時堆得整整齊齊，甚是好看。潘惟吉又將酒放在爐子上燒熱，邊燒邊念詩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潘惟吉將煮好的酒分別倒入兩只杯盞中，將其中的一盞推到我面前，“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我接過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細瓷杯中微微晃動，漾著星星點點的泡沫，散發著甜膩的香氣，我輕啜一口，意外的並不嗆口，帶著甜絲絲的味道。

潘惟吉見狀，得意地說道：“這是我自己釀的酒，才開的封，還未取名。”

我調侃道：“潘公子還是適合煮酒這類風雅之事。”

潘惟吉深以為然，“全汴梁還未有人比我更會煮酒烹茶，”他拍了拍酒壺，“本公子釀的酒拿去街市上賣，最少百兩一壺。”

我驚訝道：“不會吧，會有人買嗎？”

潘惟吉洋洋得意道：“當然有，不但貴，而且數量稀少，每年只有十壇，還須得提前一年定，我每年都會釀不同的酒，就算他們定，也不會知道明年會是什麽酒，比如去年我釀的是梨花白，今年這幾壇子是用新開的七八種花一起釀的，所以口感和去年的又是不同。”

我端著酒杯笑道：“該不會買公子酒的人都是女人吧？”

潘惟吉忽然詞窮，只是專註於煮酒，過了一會他忽然開口道：“取個名字吧？”

我沒聽明白，“什麽？”

他笑著又往酒盞中傾了一杯酒：“酒名，給我的酒取個酒名。”

我想了想道：“既是取得眾花精髓，就叫群芳髓吧。”

他笑著飲下杯中酒，喃喃念了兩遍名字，點頭道：“就叫這個吧，這樣吧，這酒賣光了，我分你一半錢。”

“為什麽？”我不解其意。

“算你的取名費好了。”他笑著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疾雨，“這雨不知道幾時才會停。”

我看了一眼窗外，心種暗暗想著韓王此時不知在什麽地方。

潘惟吉瞥了我一眼道：“你不用擔心他，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我有什麽好擔心的？”我淡笑一聲：“活到今天都是賺的。”

“劉娥！你少說這種話！”潘惟吉忽然怒道：“你得給我好好活著！”

我莫名其妙地望著潘惟吉，他看著我，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眸裏盡是怒意，刀削似得薄唇緊緊抿做一線，他指著自己的後背道：“你不要忘記了，你的命是我拿這裏換來的，你憑什麽隨意放棄！”

我怔怔望著他，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許久後放下已涼的酒杯對他道：“天要黑了，公子先回去吧。”

潘惟吉亦擡頭看了一眼外面，亦湧起笑意道：“好，我明天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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