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過來時，已是數日之後，衛王那箭射得極重，險些傷了性命。

醒來的時候，天色已晚，屋子裏一燈如豆，彌漫著濃濃的藥味，守著我的人正在打瞌睡，我盡力一瞧，是個我並不認識的侍女。周圍的一切都很陌生，這裏既不是衛王府，也不是我家，甚至不是那間曾給我幾天安寧的屋子。

房間並不大，家具半舊，昏暗的燈光下，一切都如同一場張牙舞爪的噩夢。我有些惶恐，試圖起身，胸口疼得厲害，只將將起身就驚醒了守著我的侍女。

她驚喜萬分上前扶住我，“姑娘，你醒了？”

我忍著疼疑惑地看著她：“這是哪裏？”

“這是韓王府。”侍女扶著我坐起，又在我身後放下一個羽紗軟枕讓我靠著。

“韓王府？”我一楞，“那韓王呢？”

“韓王千歲被皇上叫到宮裏了……”侍女的話音未落，就聽到一個女人嚴厲的聲音：“小七！你又在多口！是不是忘記掌嘴的滋味了？”

從暗處走出來一名身著玄色襟羅衫的婦人，頭上戴著一副金玲瓏草蟲兒頭面，正是那日在韓王府門口與我爭執的那個魏國夫人！

她滿臉冰霜，不屑地瞥了我一眼，又呵斥小七道：“這三更半夜的，你號得什麽喪！驚醒了其他人，你擔待的起嗎？”

小七不敢說話，魏國夫人又瞥了我一眼，翩然消失在夜幕中。

小七見魏國夫人走後，才悄悄端來一碗藥餵我，藥是涼的，苦得難以下咽。小七一臉抱歉地看著我，我咬咬牙一口吞了下去。喝完藥後，小七四處張望了一下後，方才懷中翻出個紙包，紙包裏面是數枚蜜餞幹果，她拿了一顆悄悄塞進我的嘴裏。

我含著那枚蜜果，心中疑竇叢生，想問問她，她卻飛快地指了指屋外，一臉懇求地看著我。

遠處是一片漆黑，如膠般凝滯，看不見一絲光芒。唯有我的床畔一側，一盞微弱的光芒勉強抵抗黑夜。

屋外傳來淅瀝的雨聲，冷風透過並不嚴密的窗戶灌了進來，暖龕裏的炭火俱都熄滅了，風一灌，冷得厲害。遠遠聽到敲更的聲音，剛好五下。我忍著痛縮成一團，手腳俱都冰涼，我的身上只有一床薄被，春寒料峭，冷得發抖。忽然之間想起李後主的幾句詩：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大抵就是我此時的心境了，只是我連美夢都沒有，我的夢裏只有那支紮向我胸口的羽箭，破空而來。那日的情形恍如隔世，若非胸口的傷時時刻刻扯痛著我，我甚至有些懷疑那真的只是我做的一場夢。

天明之後，小七早早出了門，過了好久方才回來，端回一盆水給我擦臉，我看她眼圈發紅，顯然是剛哭過，不由問道：“你怎麽了？”

她搖搖頭，飛快地用衣袖擦了擦臉，對我笑道：“沒事，風迷了眼睛。”接著拿帕子給我擦臉。

我見狀猜測到大約與我有關，這盆熱水只怕來得不易。我望了望門外，似乎沒有人，便對她道：“小七，是韓王讓你照顧我的嗎？”

她點點頭，“是的。”

“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幾天發生了什麽？”我又問道。

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外面，悄聲道：“奴婢也不清楚，奴婢只知道姑娘是五天前千歲親自抱回府中的，當時情況很混亂，千歲點了奴婢伺候姑娘，就匆匆進了宮，到現在也沒回來。”

五天了嗎？原來我竟然睡了這麽久。小七又悄聲道：“我們府中現在都是魏國夫人掌事，千歲不在都是聽她的吩咐……”

我了然明白為何我這五日會在這樣一間房子裏養傷，不必說都是魏國夫人的吩咐。想來給我治病的大夫也是韓王進宮之前吩咐的，否則我只怕早就命喪黃泉了。

為今之計，我只能忍耐到韓王回來，也不知道他這幾日在宮裏如何熬的，他公然在太子大婚之日搶婚，犯了大忌，我不敢想象皇帝該如何震怒，那日衛王舉弓射向他，已是起了殺心。

我心裏湧起不安，也不知這五日裏還發生了什麽？我一個人困守在此，身旁只有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侍女，如同一個瞎子一般。

我定了定神問道：“這幾天府中和以前一樣嗎？”

小七點頭道：“千歲經常被叫到宮裏處罰數日不歸，奴婢們早就習慣了，和往日沒什麽區別。”

“一點變化都沒有嗎？”我不敢相信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韓王府中竟然沒有一絲動靜。

小七搖搖頭，“只有魏國夫人進了宮，回來後脾氣更大了。宮裏派了太醫來，為姑娘診治，其他就和往常一樣。”

“宮裏派太醫？”我甚是驚訝，“不是韓王找的大夫嗎？”

小七無奈地一笑：“張旻倒是叫了大夫，只是沒有人敢給姑娘治，後來還是宮裏來了太醫，給姑娘診治，才救了姑娘的性命。”

此事越發古怪了，皇帝沒有立即殺我，已經是天恩浩蕩了，怎麽可能還派人來給我治傷？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小七端著水盆出去了，過了一會端著一碗涼白粥和一小碟鹹菜進來餵我。我的胳膊擡不起來，每次挪動都會扯的胸口疼痛。只得由著她餵。

我草草咽了兩口粥，問道：“太醫今天會來嗎？”

“估計一會子就來了。”小七將碗底的粥刮幹凈餵我，滿臉歉意地說道：“實在對不住姑娘，宮裏有些賞賜的補藥，但是奴婢沒法子拿給姑娘吃。”

我笑了笑道：“沒關系，有粥也很好。”

小七深深嘆了口氣：“千歲回來看到姑娘這樣，只怕要責罰奴婢。”

我又笑：“怎麽會？若非姑娘這幾日照看，我說不定早就沒命了。”

小七卻憂心忡忡嘆息不止，我瞧她看我的眼神甚是憐憫，便讓她拿鏡子來，她說什麽都不肯。我心中明白，此時我肯定容顏憔悴，甚是難看，心中不免也有幾分哀傷。說到底，我還是在意這副皮囊，它雖然給我來帶無數麻煩，卻也讓認識了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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