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李移沒有停下，反而走得更急。

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我的意思，他處心積慮將我安插在衛王身邊，無非是想讓我成為他的眼線。至於他所圖是什麽，我不敢確定，只隱隱覺得應該是件大事，特別是近來發覺衛王對於皇帝的影響巨大，越發覺得此事並不簡單。

我站在原地發了許久的呆，侍女們不敢催我，都陪在靜靜候著我。

起風了，庭中花草爭相搖曳，天氣一暖，衛王府中奇珍異草競相綻放，姹紫嫣紅開得熱鬧，可我獨愛庭中那株杏樹，淡粉的花瓣在風中揚起繽紛一片碎綢。

一雙手落在我的肩上，玉白色的鬥篷擋去了早春的寒風，我心中恍惚，剎那之間仿佛回到了從前，我狂喜的笑容在看見來人時倏然消失。

衛王看著我的神色變化，神情並無變化，只遙遙望了一眼我看過去的方向，又伸手替我系好鬥篷，理了理我被風吹亂的鬢角，對侍女道：“風這麽大，怎麽讓太子妃站在風裏？”

侍女嚇得忙跪地道：“千歲饒命！”

“是我自己站在這的，不關她們的事。”我淡淡說道。

衛王又瞥了我一眼，伸手抓住我的手，皺眉道：“手這麽涼，你們是怎麽照顧太子妃的？”

眾人跪了一地，就算看不見，我也可以感到他們內心的惶恐和不安，我正要為他們推脫，就聽到衛王道：“不要再為他們找借口，本王說過，照顧不好你，所有的人都得受罰。”

眾人嚇得連連叩首，我慘笑一聲，對他道：“千歲何必如此？”

他也不瞧我，只冷冷道：“本王太過心慈手軟，現在連這些下人都不把本王的話當回事了，真的當本王只是說笑而已嗎？”

我深深嘆了口氣：“千歲如果因為我之過而責罰他們，叫我如何能心安？”

他揚了揚嘴角，露出一絲狠辣的笑容：“你知道最好，不止是他們，你的一舉一動會牽連許多人。”

我的心裏一陣疼痛，在他即將離去的一刻，我淒然問道：“千歲，你要的僅僅只是我的人嗎？”

他頓了頓腳步，冷聲道：“本王要你生生世世都是本王的女人。”

“既然如此，我已經在此，插翅難逃，千歲為何還要苦苦相逼？”我緩緩跪下，“求千歲放了我哥哥他們。”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陰霾，再沒有停下腳步，大步走向遠處。我跪在原地，遏制不住的淚如雨下。眾位侍女一擁而上，苦苦勸我不要哭泣，可我實在忍不下去，這些天的強撐讓我早已透支身體，我哭得肝腸寸斷，口中一甜咳出一口血來，眾位侍女還未來得及驚呼，我眼前一黑，身子軟軟倒了下去。元休，抱歉，我可能真的撐不下去了。

再醒來時，身邊的侍女全部換了新人，之前的所有人都不見了，不用問她們去了哪裏，只需稍稍想起都覺得毛骨悚然。我無力回護她們，事實上，我無法保護她們，也無法保護自己。

太醫來得勤勉，湯藥流水介地送來，這次服侍我的侍女們倒很幹脆，不論我是否願意，只將湯藥按時灌下。她們怕死。連續灌了幾天的藥，總算將我灌得能起身。

李移一直不曾再找我，我左思右想，雖然不知此人的目的，但目的絕不單純，此人不可留。不如假借衛王之手將他除去，倘若他被逼急，說出我和劉美之間的關系，說不定也能讓衛王改主意放棄娶我。

於是在假裝在睡夢之間，數次呢喃道：“李大人……”

有時站在那日看見李移的位置發呆良久，待到侍女叫我，才假裝回過神來。

數日之後，我聽到一個消息，衛王身邊深得信任的近侍因為過錯被衛王責罰，貶去做了外侍。

這一日，天色尚黑，侍女們就早早服侍我起床，先帶著我去湯池沐浴，湯池內飄著許多花瓣，香氣迷人。我泡在水中，幾名侍女拿澡豆為我搓洗，又使用桑葉皂莢為我洗頭，足足洗了一個時辰方才讓我起身。

凈身後，眾人七手八腳地為我更衣，她們為我穿上了白色紗質中衣，又套上了九行青底五彩搖翟紋褕翟，領口裝飾黼紋，蔽膝同下裳同色，其上裝飾二行翚翟紋，配青色襪子，金飾舄鞋。又用玉梳將我的頭發梳好，配上九翚四鳳冠。

這是太子妃的禮服，我被推到鏡前，鏡子裏印出一個面色蒼白，身子單薄的青衣女人，沒有一絲新婦的嬌羞歡喜。侍女們拿出脂粉在我臉上塗抹，我任由她們塗抹，把自己當做一個傀儡，目光空洞地望著遠方。

“太子妃，你笑一笑吧。”為塗抹完厚厚的脂粉後，其中一名侍女終於忍不住對我道。我目光清冷地掠過她，她立時不說話了，只是捧著一面銅鏡跪在我面前，讓我端詳自己的容貌。

我只是揮了揮手讓她端走，厭煩地說道：“繼續吧。”

我不想看我自己的模樣，事實上我現在基本不照鏡子了，我不在乎自己是何模樣，我甚至恨自己的模樣，如果我沒有這副容貌，也許衛王也不會逼我到這地步。“美貌與富足家中的女子是一種恩賜，與我卻是詛咒。”我昔日對韓王說的話，一語成讖。

侍女們也明白我心情並不好，加快手腳為我穿著打扮，確認一切妥當後，扶著我上了一架金色九鳳拱珠的步攆，步攆四周沒有遮擋，我可以看見周圍的一切。

天空漆黑如舊，星鬥隨意潑灑，讓我想起劉美鑲嵌的那些細碎的寶石，也是這般灼灼閃耀。那時我在他身邊一邊幫他燒火，一邊看他耐心地將這些碎寶石一顆顆鑲在釵環上，那些原本稍嫌或素或俗的釵環立即變得嬌媚動人。

三年前，覺得痛苦不堪的日子，現在想來，竟是這般親切懷念。衛王府中張燈結彩，一間間宮殿之上掛滿了紅色宮燈，二十多名宦官分成兩列拎著紗制宮燈在前方引路，周圍很安靜，只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劃破夜色的寧靜。他們要按照規矩先將我擡出衛王府，再將我擡往東華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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