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正是元日。從早晨起，鞭炮聲不斷，隔著高高的衛王府都能聽到鞭炮的響聲，坊間的膳食香氣飄在空中，衛王府打掃的比往日更幹凈，衛王愛幹凈好素，平日裏府中極少著顏色，這一日也張燈結彩掛滿紅燈籠。連未曾開花的樹木上都紮滿了彩綢，以示吉慶。

衛王心情不錯，一清早親自到我房中催我起床。衛王見我神色厭厭，也不生氣，只對我道：“梳洗打扮一下，本王帶你出府。”

我一直未曾出府，平日多在床上歇息修養，故而極少梳妝。今天亦隨便梳洗，只梳了個松松的墮馬髻，便算了事。衛王見狀，蹙眉道：“今天是元日，大喜的日子，怎麽可以這般敷衍？”

言罷上前親自拆了我的發髻，又拿帕子抹去了我臉上的素色脂粉，親自為我點妝。他畫得很仔細，畫眉點唇貼花鈿，又讓侍女為我重新梳了樣式極其繁覆的牡丹髻，簪了滿頭的步搖珠翠，又在當中插著赤金拔絲丹鳳口銜四串明珠寶結。耳朵上戴著一對明月珰，又往手腕上戴了一對羊脂玉手鐲，脖子上掛了數串瓔珞項鏈。

我覺得頭重如鬥，舉頭艱辛。衛王卻很滿意，又親自為挑了一身緋紅遍地金對襟羅衫，翠蓋拖泥妝花羅裙，外面又罩了一件厚厚的鬥篷。

這般穿著打扮後，鏡子裏的人倒真的是美人，我瞧著都恍惚許久方才認出那個明晃晃的人是我。只是我身子本就弱，這一堆東西加在身上後，走路都困難。

衛王很滿意，看我的眼神都柔和了許多，“還是要多打扮些才精神。”言罷親自拉著我出門。

我走得不快，他亦不急，一路扶著我慢慢走，這些日子，我極少和他說話，每每見到他時，我總是這般病怏怏，他雖然不滿，但太醫囑咐過，我身體太虛，需得靜養，他便將惱怒忍下，我也樂個清閑。

兩人沈默地走了一段路，衛王開口道：“一會本王帶你進宮。”

我吃了一驚，腳步停了下來，“進宮？”

“今天是元日，按規矩要進宮拜望母妃。”衛王的眉眼裏有著少見的溫柔，“本王帶你去見德妃。”

德妃？似乎在哪裏聽過，我一時有些想不起來。

“本王的娘親去世後，就將我們托付給她，所以每年年節都去拜望她。”衛王向我解釋道。

我這才恍惚想起從前好像聽張旻提過此事。那時節我也是在病中，有些話斷斷續續聽得不真切，記不分明了。只是衛王說他們，那韓王想必會去了？

衛王像是猜到我的想法，淡淡扯著嘴角道：“按規矩應該卯時就該進宮，這會子都辰時了，各位親王公主應該都回去了，我們還是快些吧。”

我又進宮了，這次和前兩次不同，車子直接將我們帶到後宮所在。跨過進入後宮的那道朱紅色的垂花拱門時，擡頭看了看天，隔著一道門，天空是兩個顏色，門外是朝霞燦爛，一輪紅日幾欲躍出。門內似微醒一般，一輪透亮的薄月掛在天上，日月並懸與頂，透著一絲詭秘的氣息。

一踏入後宮就聞到淡淡的脂粉氣息，這裏是女人的天地，這裏是男人的禁區，亦是無數男人夢想的世界。一朝得以君臨天下，六宮粉黛充實華庭。在男人的眼中，女人，尤其是美貌的女人，是男人的功勳。收藏越多，越覺得自己強大。他們並不在意這些女人究竟想些什麽，是否真的心悅誠服。

隱隱聽到有人嚶嚶哭泣之聲，伴隨著哭音還有女人泣訴聲，那聲音極美，如歌如泣，卻聽不懂，倒似吳儂軟語一般。我聽得好奇，不由順著哭泣的聲音方向看去，只見幾株梅花樹影花，有一道纖細素白的身影，影影綽綽瞧不清楚。

衛王拉了拉我，我不由問道：“那是誰？為何在那裏哭泣？”

衛王蹙緊眉頭，硬邦邦地回道：“本王不知道。”看他的神情，他大約是知道的，只是不願意告訴我。

不及我多想，就已經到了德妃娘娘的寢宮面前。德妃娘娘居在寶慧殿，院落極大，只在墻角處獨有一株梧桐樹，再無其他花木，院子裏打掃得極潔凈，不見一絲灰塵，亦無其他裝飾，即便在今天，也只是掛著兩盞紅燈籠以示喜慶，顯得極其素凈。據說這位德妃娘娘的父親是開國元勳李處耘，還有一個哥哥李繼隆，兩個弟弟李繼和、李繼恂，都外放在邊疆，只她一個女孩，入了宮。

宮女遞了話進去，不多時傳話讓太子進殿。衛王拉著我進了殿，殿內亦很素凈，沒有什麽精致的飾物，隔著幾層紗簾就可以聽到一位女子爽朗的笑聲，“你休要再胡說，哪有人這般蠢？真是笑死人。”

我隱隱約約瞧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一名女子的對面，心跳突然停滯。

宮女掀開了紗簾，衛王攥緊了我的手入內，那個身影亦轉過頭來含笑望著我們，他似乎比那日更清瘦些，穿著一身紅袍，越發顯得面冠如玉，臉上含著笑，眼睛盯著衛王牽著我的手。我下意識掙了掙，非但沒有掙脫，衛王攥得更緊了。

“兒臣見過娘娘。”衛王拉著我一起見禮。

他拉得突然，我一晃神，腳下虛浮，身子早就撐不住滿身珠翠的重量，竟然一頭栽了出去。

這場變故讓人始料不及，我幾乎是往德妃身上撞過不去，眼見著要撲到她身上，一個溫軟的身子及時攔住了我的去路，才免於我一頭撞在矮幾上。

我嚇得魂不附體，韓王緊緊抱著我，他的身子溫暖而熟悉，剎那間眼框有些潮濕。

衛王在旁面望著我們沈如水，倒是在一旁的德妃笑道：“這個禮節當真太大了。”

我這才擡頭看了一眼德妃，她出人意料的年輕，約莫二十四五的年紀，容貌並不十分出眾，帶著一股英氣，一雙杏眼尤其有神，當她瞧著你時，便如兩道雪亮的光芒紮著你一般。

她有幾分好奇地打量著我，“你就是劉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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