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了一座破廟旁邊，這座寺廟頹敗不堪，屋頂的瓦大半脫落，布滿了蜘蛛網，佛像倒在地上，一腳踏下去，揚起的灰塵嗆人。廟裏黑乎乎地，只有幾線陽光透過破漏的瓦片落下點點光明。

幾個人押著我跌跌撞撞地往裏走，走到最裏面，為首的那人搬開了一尊佛像，下面赫然出現了一個門洞。還未待我瞧見，他們將我一手拎起，放在了門洞裏，“往下走。”

裏面很窄也很黑，我摸著兩壁慢慢往下摸索，漸漸走到最下面，路又變得平坦，慢慢又轉了數道彎，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走得快些，漸漸前面出現了一線光芒，這是一間暗室，甫一踏入就聞到濃濃的血腥氣，墻壁上鑿了數個洞透光。暗室當中有一張石床，床上躺著一個人，傷勢很重，面白如紙，急促地呼吸。

我心中忐忑，不知此人是誰，押著我進來的人道：“大人，劉娥帶到了。”

床上的人睜開眼看我，雖然傷勢重，卻目露精光，他喘了一會道：“去通知元佐。”

數人抱拳退去，只留著為首的人看守我。

我望著床上的那人，他閉目養了會神，又睜眼看我，“你看什麽？”

我嘆了口氣道：“大人此事不會成功。”

“哦？”他擡起眼皮瞧了我一眼，“你知道我是誰？”

“大人應該是秦王的弟弟趙廷俊吧？”我問道。

他眼裏閃過一絲訝異，“你見過我？”

我搖頭道：“未曾見過。”

“那你如何得知？”趙廷俊眼睛瞥向了看守我的人，那人立即抱拳叩首：“小人未曾多言。”

趙廷俊目光又轉向我，我接著說道：“大人想綁架我去要挾衛王，救出秦王，可是這樣打算？”

趙廷俊沒有回答，只是目光深深地看著我，“元佐對你情深，盡人皆知。”

我咬咬唇道：“就算衛王待我情深，可是皇帝卻對我並無感情。”

趙廷俊笑了笑，笑容扯到傷口，痛得他皺起眉頭，“趙光義對你沒有感情也不要緊，只要對衛王有感情就好。”

我嘆道：“此事幹系重大，秦王所犯的耐是謀逆之罪，就算皇帝再愛子情深，亦不會放過。”我看了他一眼，“更何況皇帝有那麽多兒子。”

趙廷俊冷哼一聲，“兒子再多又有什麽用？他處心積慮不就是為了把元佐送上皇位嗎？”

我又道，“皇帝對兒子的感情即便再深，也不會深過那張龍椅。”

趙廷俊看著我，蒼白的臉上突然露出一絲狠毒的笑容：“那麽我們就拭目以待，看看他究竟是要兒子，還是要龍椅。”

我還欲再說什麽，趙廷俊冷聲道：“你不必再多費口舌了，更不要癡心妄想我會放你。我那麽多兄弟死了，才換我一條命出來，我是絕不會動搖的。”

我見狀只得緘默，心裏不斷盤算該怎麽辦，趙廷俊的目的很明確，以我要挾衛王，借機抓住衛王，再以衛王的性命要挾皇帝。這個計劃裏最關鍵之處就是我和衛王見面的時刻，為了說服衛王，他們一定會帶我見衛王。不知道會在哪裏見面，也不知能不能通知他不來？雖然我並不喜歡衛王，但我不想因為我之顧，讓他搭上性命。

我在一旁胡思亂想，趙廷俊冷笑道：“你別打算了，打算也沒有用。倒不如好生祈禱元佐不要和趙光義一樣性情涼薄的好。否則你只好永遠陪著我了。”

我沒有說話，趙廷俊又道：“聽說你唱曲好聽，唱一支給我聽聽。”

我的不字沒有說出口，就聽到了抽劍聲，只得打疊精神隨口清唱了兩句。因為沒有鼓，唱得很潦草。趙廷俊卻很滿意，“果真還是值得他們三個人爭一爭。”

他說的是三王奪我的傳言，我緘默不語，他又咳了兩聲，“趙光義那麽好色，竟然沒有把你留在宮裏，真是難得。”

我一楞，他擡眼看我，笑得極其諷刺，“你不知道？他連降臣南唐後主李煜的小周後都不放過，隔三差五將她召入宮中，數日不還。為了這個女人，還找了借口讓我哥用牽機毒毒死了李煜。可憐我哥哥原本與李煜關系親密，卻在李煜生日當夜用毒毒死了他，李煜死前極其痛苦地望著我哥，我哥說他永遠都忘不了李煜死前的眼神。”

我只知道衛王說過不準再寫李煜的詩詞，並未曾聽過這段過往，心中無比震驚。

趙廷俊語氣幽怨，“從那以後，我哥就知道皇帝是怎樣的人，遲早也會殺了他。哼，這些年表面上君恩浩蕩，其實暗中不斷削弱秦王的勢力，將秦王囚在汴梁，生怕秦王將自己取而代之，真是陰險之極。他當年逼死先帝，稱帝為皇，又惺惺作態，現在站穩腳跟對先帝的老臣下手，趙普那老滑頭要不是自己進京，恐怕也早沒了，現在竟然羅織罪名，意圖將我們逼死，討皇帝歡心，為自己換一頂爵位。一等宰相又如何？還不就是他趙光義的一條狗！”

他說到激奮處，連連咳嗽，他費力地擡起手擦了擦口角，惡狠狠地望著黑暗，“老子要狠狠殺了這條惡狗！”

我不知該說什麽，一切功過是非都並不是我能評斷的。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想陪韓王走得路遠比我想象的覆雜，歷朝歷代皇位的爭奪形勢都極其覆雜，宮廷、權臣乃至後宮甚至軍隊都會卷入其中。除了我們，還有許多人覬覦著皇位，各自有各人的勢力，而我們身在最險惡之處，並無一絲依靠，唯有靠我們自己。

我想得入神，趙廷俊打斷了我的思緒：“三王之中，你和誰關系最密切？”

我笑了笑：“我只是個民女罷了，諸位千歲喜歡聽我唱個曲，偶爾獻藝，並沒有太深瓜葛，外面盛傳的那些流言，都是捕風捉影，牽強附會罷了。”

趙廷俊冷冷打量著我，“若真是如你所說，那你就只能自認倒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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