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礬樓燭火通明，亮如白晝，從最底層到最高層，每一層都掛著紅燈籠，這座高大的酒樓如同一顆耀眼的明珠。韓王拉著我下了樓，進了內堂，大堂裏暖洋洋的，酒香、飯菜香交織，還混著淡淡的脂粉香，笑鬧之聲、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紙醉金迷的味道。

韓王拉著我一路往樓上走，我走得很慢，因為身子虛，每走一層都要停下歇一歇，他極有耐心等著我，一直走到最高層，這一層黑乎乎得，沒有燈火。樓下的笑鬧聲離得很遠，仿佛消失在風裏一般。

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過，不知幾時月亮從雲裏出來了，透過雕花木窗落了滿屋清輝。他拉著我站到窗邊，推開了窗，頓時清輝滿懷。

風很大，吹亂我的頭發，他取下我頭上的發飾，從袖子裏取了一只素簪插在我的頭上，仔細端詳片刻後道：“還是這只簪子適合你。”

正是那枚被將領扔掉的簪子，我忍不住問道：“你在哪裏找到的？”

“金明池邊。”他淡淡道，眼睛不住的打量我，“你瘦了。”

我一怔，“千歲……”

“現在不在宮裏，不要叫我千歲。”他打斷了我，“我和你說過，叫我元休。”

眼底一熱，眼淚幾欲奪眶而出，“我……”話哽在喉頭說不下去。他輕輕扶過我的頭，將我攬在胸口。

到底忍不住眼淚，我伏在他的懷中，將這幾日的委屈害怕難過痛苦盡情釋放。他亦不哄我，只緊緊抱著我，溫暖的身子熨帖著我冰涼的身體。

也不知哭了多久，只覺得眼睛酸澀方才歇了眼淚，軟軟靠在他懷中啞著嗓子問道：“你不恨我嗎？”

“不恨。”他答得篤定，“我只恨我自己。”

我一楞，擡起頭看他，月光凝在他的臉上，卻似沒有照到一般，浮著淡淡的陰霾。

我心裏發虛，“為何？”

他不回答我，只是指著窗外，“你看那裏。”

我順著他指的地方望過去，只見那裏有一大片房舍，一眼望不到邊，無數燈籠浮在半空中，如同一片河流。

我瞧了半天，突然醒悟過來，“那裏是皇宮？”

“不錯。”他點點頭，捧起我的臉問道：“你想不想做那裏的主人？”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只怔怔望著他。

他淡淡一笑道：“你說的話不錯，良禽擇樹而棲，我只有做最好的樹，才會留下最好的鳥。”

我的心跳極快，他說的話如我曾經偶爾一閃而過的念頭一樣，只是這般突然叫我一時不知該作何回答。

他笑了笑，指尖輕撫過我的臉，落在我的頭發上，“你不信？”

我握住他的手，拼命搖頭。他似乎很滿意，摸著我的頭發笑道：“終有天我會讓你的頭上戴上後冠。”

我緊張地捂住他的嘴，四處張望，“小聲點。”

他笑著抱緊我，“傻瓜，這裏是我的地盤。”

我還是疑神疑鬼地四處張望，瞧不出任何動靜後方才放下心來，“如今這情勢，恐怕不容易吧？”

他握緊我的手，輕輕摩挲他的臉，“會很難，但我會努力。”

我沈默片刻後道：“是因為我嗎？”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許久後笑道：“不好嗎？”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我不想因為我之顧，讓你走上這條這麽危險的路。如今的形勢這般險惡，皇帝又對你……”

“我厭煩了，”他笑著望向皇宮，眼裏卻是生疏冷意，“我厭煩被自己的父親這般提防，僅僅因為我在先帝身邊長大，進宮並不是我的決定，我也想留在父母身邊，可是父皇願意將我留在宮裏，像質子一般。待我歸來，亦對我提防。先帝一直待我不薄，可是待我越好，他越不信任我。這些年，我為了保存性命，故意放浪形骸，讓他以為我只是個不成器的浪子。可他依然防備與我，生怕我奪了大哥的位置，有時真想問問他，我到底是不是他親生兒子。”他的笑意裏帶著冷，“我本來對皇位並無興趣，我曾經坐過，比他還要先，我看過先帝操勞天下的模樣，我想著只做個普通的千歲便好，可我現在才懂，原來不坐在萬人之上，所有的富貴都只是假象，隨手欲奪，憑己之心。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這樣的富貴人又有什麽意義？”

我久久說不出話來，他緊緊攬住我，“所以小娥，我會給你想要的一切，我會是那株最好的樹，而你就是我的良禽。”

我低頭道：“你會後悔的。”

“不會，我想透了，就算有天我敗了也不會後悔。”他笑得雲淡風輕，我卻想起了今天秦王的下場，緊緊攥著他的手，拼命地搖頭，“不要……”

“放心吧，我不會敗的。”他笑著安慰我，我還要再說話，忽而唇上溫軟，他的唇印在我的唇上，柔軟而溫暖。霎時間，一切拋之腦後，只傻傻望著他，臉上熱得發燙。

他的眼波溫柔得如月光一般，叫人沈溺，心跳如疾鼓，不知該如何是好。他一笑，伸手輕輕合上我的眼，另一只手緊緊攬住我虛軟的身子，他的吻如花般在月光下綻放，溫柔地包裹著我，如此安寧。只要有他在身旁，刀山火海我都可以踏過。

肚子不合時宜地再次響起，他噗呲一笑，我滿面羞赧，埋在他的懷中不肯擡頭。他哄著我道：“我也餓了，今天一天水米未進，你陪我吃些吧。”

菜流水介地送了上來，都是我喜歡的，他含著笑不斷給我夾菜，“你多吃些，你身子太差了。”又問是何人來為我診治，聽說是張征後方才放心，又道：“他的兒子就是那天被盧多遜殺死的官員。”

我點點頭，“我知道。”

他頗感意外，“你知道？”

“張征告訴我的，他今天給我治病時候說的。”我嘆了口氣，“可憐他老年喪子，想來也是十分難過。”

他沈默片刻後又道：“此事還是有許多蹊蹺，日後再慢慢來查明吧，倒是你，總是這般卷入是非，受這些苦，叫人恨不得把你拴在身上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