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惟吉輸了半個馬身，毫不在意地說道：“路口若不是你的馬擠了我的馬，怎麽會讓你占先。”

韓王大笑：“比賽就是比賽，輸了別找借口，東西拿來。”說著向潘惟吉伸手。

潘惟吉悻悻地說道：“堂堂一個千歲，卻惦記臣子的東西，說出來讓人笑掉大牙。”

韓王笑罵道：“別廢話，輸了彩頭還敢賴債不成！”說著伸手抓潘惟吉身上的玉環，潘惟吉卻坐著不動，目光審視地看著我。

韓王察覺潘惟吉神色不對，扭過頭看去，看見我的剎那，神色一變，手裏的玉環落在了地上。玉環落在青石板上，滾了幾個圈，碎成了數瓣，月光照在玉片上，寒光點點。

我彎下腰拾玉時，韓王的馬從我身邊走過。

我忙喊道：“千歲，請稍等。”

馬身停下，韓王端坐馬上，並無一言一語，我走到他身旁雙手捧起玉環：“千歲，您的玉。”我不敢看他的臉，只盯著他坐下的白馬。

“玉已碎，就不要了。”韓王冷淡的話語如寒風一般侵入身體。

我收回了手，努力擠出最美的笑容：“多謝韓王賞賜。”

韓王冷冷看著我，昏暗的燈光下，他的神色竟與衛王如此相似。他輕盈地自馬背上落地，王府大門早已打開，有人迎過來牽韓王和潘惟吉的馬，迎著兩位進府。所有一切井然有序，沒有人看我一眼，似乎沒有人能看見我。

我望著韓王和潘惟吉一起進了王府，沈重的大門再次關閉。一如之前一般安靜，只是兩個衛兵的眼神不住在我身上打量。

劉美拉了我一把，“小娥？”

“走吧。”我啞著嗓子道。

“你不是要阻止韓王翻案嗎？就這樣走了？”劉美很奇怪。

我搖搖頭笑道：“他不會去翻案了。”

劉美撓撓頭皮，“為什麽？”

我笑得淚花四濺，“我真傻，其實在醉仙樓遇見時，他就不會再為我翻案了。”

劉美慌了手腳：“小娥，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卻遏不住淚如泉湧，心裏竟是這般難受，遠比我在衛王身邊時難受，仿佛生命裏的一切都被熄滅，不再有任何光芒。這樣也好，我對自己道，只要他不去再為我涉險就好。

劉美拉了我一把，“我們回家。”

我點點頭，身子僵得厲害，只任他拉著我踉踉蹌蹌往家走。這一晚，我沒看到汴梁夜市的光芒，我宛如一具已死的肉體，看見這個世界都是灰白的顏色，沒有一絲色彩。

劉美著實不忍心，走了半途，將我負在背上。他走的很急，我伏在他的背上，心裏一片空白，只掌心裏緊緊握著那幾片碎玉，握得極緊，掌心裏紅紅白白印了一片。

到家後，劉美的衣衫已經汗透了，他放下我後，進屋擦汗換了身衣衫出來，見我還站在院子裏發呆，拉著我進了廚房，點了爐子和碳盆，又將手爐點好塞給我。手爐是那夜在宮中表演後，韓王給我的。我捧著手爐，很暖卻暖不透我的心。

黑毛拱著腦袋進來，用小腦袋頂我的手，我摸了摸它毛絨絨的小腦袋，它撒嬌著在地上滾了一圈，我扯著嘴角笑了笑。

劉美照樣煮了面，放在我面前，我望著面條發怔，劉美吃了兩口後問我：“小娥，你到底有什麽盤算？”

我沒有說話，劉美接著道：“白天你說過把事情的始末都告訴我，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吧？”

我抱著手爐沒有說話，劉美道：“縱然我能力微小，可總是有把子力氣，你有什麽要我做的，盡管告訴我。”他指著面條道：“我不想只能給你煮面而已。”

我笑了笑，展開手心，“你還可以幫我做東西。”

劉美看著我手裏的玉，眉心一跳：“你要做什麽？”

“有沒有辦法把它們鑲起來？”我問道。

劉美拿過我手裏的玉，放在桌子上合了起來，“可以，用金子或者銀子做成套嵌起來就可以，只是你真的要修這個嗎？”

我點點頭，從妝盒裏拿了兩支金簪遞給他：“不夠的話，我再去淘換。”

劉美並沒有接金簪，只是看著我：“你修這個沒有意義，韓王也不會再要。”

我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笑道：“做這個手工要多少錢，我付你費用便是。”

劉美深深嘆了口氣，“何必呢？”

我沒有回答，我也不知道為何要這樣做，可是若不這樣做，心裏的痛苦無法緩解，那些埋藏在心裏的情緒如同從洪荒世紀一般漫延，發酵，淹沒，無處可逃。

劉美見我沒有心思吃飯，也草草收了碗筷，餵了黑毛，點燃了爐子化金水。我走過去道：“你幫我吧。”

劉美一楞，“你要自己做？這個不比束冠，是個精細的活。”

我站在銅鍋邊看著金簪，這兩件簪子是衛王賞賜的，我一時間找不到金子只得拿這個來作數。劉美很惋惜，這兩枚簪子都是宮造的，技藝極其高明，扔進鍋之前他看了又看，很是舍不得。

若不是我奪下來扔進銅鍋裏，他不知幾時才能下得去手，他一邊看著銅鍋一邊對我道：“將來若是衛王問你簪子怎麽辦？”

我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可以一模一樣打一對嗎？”

劉美噎住了，“我上哪裏搞金子去？”

“鎏金好了，反正你也是會的。”我道。

劉美深深看了我一眼，“小娥，你變了。”

“是嗎？”我並不覺得，劉美一邊弄金水一邊道：“是的，從前的你斷然不會說出這種話。”

我一怔，幾時起我已經變得這般？可若是不應變，我可能早已死過多次，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稍有不慎，輕則挨打重則喪命。心中盤算的是形勢，計算的是得失。

劉美將金水倒入模具，一邊對我道：“如今之勢，你可有什麽想法？”

我望著金水，那些金水盡數固定在模具內，再無其他可能，如我這一般囚在這裏，只能任由他人決定我的命運。我對劉美道：“你不是想知道嗎？我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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