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匹夫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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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面前擺著一個木漆鏤空雕花的矮幾，擺著筆墨紙硯，矮幾上擺著許多奏折。他一邊看著奏折，一手執筆在奏折上批閱。這就是大宋皇帝，當今的聖上。我看著他，竟然沒有一絲害怕。
他看奏折看的很認真，並未察覺我的到來，只拿筆在硯臺裏掭筆，冬天天氣冷，墨極易幹涸，我瞧他的筆端處有墨凝滯，便走到矮幾旁拿起墨條磨墨。
皇帝蘸了筆墨在奏折上寫了數語，突而扭頭看我，“劉娥？”
我忙放下墨條走到正前方叩拜：“民女劉娥叩見萬歲。”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繼續幫朕磨墨。”
我稱了是，起身走到矮幾旁挽起袖子繼續磨墨。皇帝一邊批奏折一邊對我說：“你不怕朕嗎？”
我搖搖頭，緩緩磨動墨條：“不怕。”
“為何？”皇帝邊寫邊問，不曾擡眼多看我。
“不知道，只是感覺萬歲很親切。”我遲疑了片刻說道。
“親切？”皇帝扭頭又看了我一眼，笑了：“朕還是第一次聽人這樣說朕。”言罷又翻起下個奏折仔細翻閱起來，仿佛忘記了我。
我磨了滿匣的墨，便停手不再磨，偷偷打量起這裏。這裏並不大，但布置的極其精巧舒適，房間裏擺設並不多，有一張臥榻，方便休息。後有一面書架，架上擺滿名家典籍，有許多我見過，也有許多未曾見過。
“你識字？”皇帝忽然開口問我。
我忙回過神來，“回萬歲，只粗淺識得幾個。”
皇帝又道：“你讀過哪些書？”
我斂容垂首道：“回萬歲，民女並未曾讀過許多書，只略略識得幾個字，讀過一些啟蒙書冊罷了。”
皇帝提著筆敲了敲手邊的一疊厚厚的書冊問我：“這本書可曾讀過？”
我擡眼一看，正是今上主持修著的《太平禦覽》，從前在各地游歷時也在酒館聽人提及過，卻不曾讀，便微微搖頭。
皇帝推開了案幾，將禦筆遞給我，“寫幾個字給朕瞧瞧。”
我接過筆，伏在案前，這幾年東奔西走，提筆寫字的日子極少，握筆的手都有些抖。皇帝道：“不用害怕，隨便寫。”
我略一沈吟，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皇帝看了一眼，“是練過字的，只不過疏於練習，底子倒還在。”拿過筆在我的名字旁邊又寫了一遍我的名字，“名字也不錯。娥媌靡曼者，妖好也，你倒也配的上這個名字。”
我不敢說話，垂著臻首立與案側，皇帝道：“朕記得你，前些天就在集英殿，你唱了一支鼓詞，朕還記得朕的三兒子元休還陪你一起共舞。”
我叩首道：“萬歲聖明。”
皇帝冷哼一聲，“聽說你第二天又在代國公的府上和潘惟吉又跳了一支舞。還問衛王要了一只狗？”
我心裏一涼，不敢說話。皇帝又道：“這都是些不相幹的小事，可是朕沒想到昨天他們竟然大鬧了開封府，還是為了你伸冤？”皇帝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刀刃劃過我的身體，“朕就有些好奇，你究竟是何人，何以讓朕的兩個兒子這般失態？你給朕好好說說。”
我應該很恐懼，可我沒有，我心裏的唯一念頭就是該如何為韓王撇開罪責，“請萬歲恕罪。那日民女在集英殿表演時，沒有站穩，是韓王心慈救了民女。昨天在開封府，韓王是不忍民女蒙受冤屈，而為民女伸冤。”
“那衛王呢？”皇帝的聲音冷得如同三九天的寒冰，“朕想知道你同他又是怎麽一回事？”
“衛王……”我一時語塞，“衛王是……”
“衛王是什麽？”皇帝站起身來，走到我面前，“還有許王，又與你有什麽關系？聽說你還在許王那裏住了十來天。你知道現在滿汴梁都在傳揚什麽嗎？大宋的三位皇子為了一個歌女爭得死去活來。朕就很想知道，你究竟想幹什麽？”
“民女不敢！”我伏在他的腳下，只看見兩只絲鞋在柔軟的絨毯上走來走去。
“那你給朕好好講講，這些事究竟是怎麽回事。還有你那個案子，哼，朕早上看了半天的奏折，都在說你這脫簪披發之事。”皇帝隨手指著那疊奏折，“這些都是各位官員進言的折子，都在說你和朕的三個兒子。”
我心念急轉，皇帝雖在深宮卻對宮外之事了如指掌，如有隱瞞興許更糟，倒不如實話實說。於是當下下定決心，將所發生的事情一一向皇帝言明。連黑毛沖撞過潘府小姐之事也一並講明，只是不敢提對許王的揣測。
皇帝聽完後許久不語，我伏在地上不敢說話。也不知過了多久，方才聽到皇帝說：“許王今天一早給朕先上了請罪的折子，所說的事情倒與你所說的吻合。那陸英斷案的確糊塗，不過有句話叫紅顏禍水，你覺得這話作何解？”
我略略擡起身子回話道：“春秋左傳中曾有言，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皇帝略展龍顏：“自比璞玉，只怕你不是普通的歌女，而是志存高遠吧？”
我又伏身道：“民女一介弱質女流，不敢自比璞玉，更無高遠之志，只是姿容乃是父母所賜，不敢妄言福禍。”
皇帝撚須而笑，“這麽說，你還有幾分孝心。”
我伏身不敢再說話，皇帝又道：“你讀過些書，又識的幾個字，想來家道殷實，為何會淪落為歌女？”
我的心咚咚狂跳，猶豫片刻後道：“只因家道中落，為求溫飽，不得不以技藝為生。”
“噢，你原籍何處？家中因何而敗落？現在家中可還有什麽人？”皇帝的話如同聖光般投入我的心裏，那是我一直渴望迫切的希望之光，我仿佛看見父母向我微笑，我要向皇帝陳述父母的冤屈，也許只有這次機會。漢朝時緹縈上書代父受過，今天我劉娥也要為父親鳴不平。
指尖微微顫抖，我深深叩拜道：“民女原籍……”
“啟稟萬歲，衛王千歲和韓王千歲求見。”宦官尖細的嗓音打斷了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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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奏折看的很認真，並未察覺我的到來，只拿筆在硯臺裏掭筆，冬天天氣冷，墨極易幹涸，我瞧他的筆端處有墨凝滯，便走到矮幾旁拿起墨條磨墨。
皇帝蘸了筆墨在奏折上寫了數語，突而扭頭看我，“劉娥？”
我忙放下墨條走到正前方叩拜：“民女劉娥叩見萬歲。”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繼續幫朕磨墨。”
我稱了是，起身走到矮幾旁挽起袖子繼續磨墨。皇帝一邊批奏折一邊對我說：“你不怕朕嗎？”
我搖搖頭，緩緩磨動墨條：“不怕。”
“為何？”皇帝邊寫邊問，不曾擡眼多看我。
“不知道，只是感覺萬歲很親切。”我遲疑了片刻說道。
“親切？”皇帝扭頭又看了我一眼，笑了：“朕還是第一次聽人這樣說朕。”言罷又翻起下個奏折仔細翻閱起來，仿佛忘記了我。
我磨了滿匣的墨，便停手不再磨，偷偷打量起這裏。這裏並不大，但布置的極其精巧舒適，房間裏擺設並不多，有一張臥榻，方便休息。後有一面書架，架上擺滿名家典籍，有許多我見過，也有許多未曾見過。
“你識字？”皇帝忽然開口問我。
我忙回過神來，“回萬歲，只粗淺識得幾個。”
皇帝又道：“你讀過哪些書？”
我斂容垂首道：“回萬歲，民女並未曾讀過許多書，只略略識得幾個字，讀過一些啟蒙書冊罷了。”
皇帝提著筆敲了敲手邊的一疊厚厚的書冊問我：“這本書可曾讀過？”
我擡眼一看，正是今上主持修著的《太平禦覽》，從前在各地游歷時也在酒館聽人提及過，卻不曾讀，便微微搖頭。
皇帝推開了案幾，將禦筆遞給我，“寫幾個字給朕瞧瞧。”
我接過筆，伏在案前，這幾年東奔西走，提筆寫字的日子極少，握筆的手都有些抖。皇帝道：“不用害怕，隨便寫。”
我略一沈吟，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皇帝看了一眼，“是練過字的，只不過疏於練習，底子倒還在。”拿過筆在我的名字旁邊又寫了一遍我的名字，“名字也不錯。娥媌靡曼者，妖好也，你倒也配的上這個名字。”
我不敢說話，垂著臻首立與案側，皇帝道：“朕記得你，前些天就在集英殿，你唱了一支鼓詞，朕還記得朕的三兒子元休還陪你一起共舞。”
我叩首道：“萬歲聖明。”
皇帝冷哼一聲，“聽說你第二天又在代國公的府上和潘惟吉又跳了一支舞。還問衛王要了一只狗？”
我心裏一涼，不敢說話。皇帝又道：“這都是些不相幹的小事，可是朕沒想到昨天他們竟然大鬧了開封府，還是為了你伸冤？”皇帝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刀刃劃過我的身體，“朕就有些好奇，你究竟是何人，何以讓朕的兩個兒子這般失態？你給朕好好說說。”
我應該很恐懼，可我沒有，我心裏的唯一念頭就是該如何為韓王撇開罪責，“請萬歲恕罪。那日民女在集英殿表演時，沒有站穩，是韓王心慈救了民女。昨天在開封府，韓王是不忍民女蒙受冤屈，而為民女伸冤。”
“那衛王呢？”皇帝的聲音冷得如同三九天的寒冰，“朕想知道你同他又是怎麽一回事？”
“衛王……”我一時語塞，“衛王是……”
“衛王是什麽？”皇帝站起身來，走到我面前，“還有許王，又與你有什麽關系？聽說你還在許王那裏住了十來天。你知道現在滿汴梁都在傳揚什麽嗎？大宋的三位皇子為了一個歌女爭得死去活來。朕就很想知道，你究竟想幹什麽？”
“民女不敢！”我伏在他的腳下，只看見兩只絲鞋在柔軟的絨毯上走來走去。
“那你給朕好好講講，這些事究竟是怎麽回事。還有你那個案子，哼，朕早上看了半天的奏折，都在說你這脫簪披發之事。”皇帝隨手指著那疊奏折，“這些都是各位官員進言的折子，都在說你和朕的三個兒子。”
我心念急轉，皇帝雖在深宮卻對宮外之事了如指掌，如有隱瞞興許更糟，倒不如實話實說。於是當下下定決心，將所發生的事情一一向皇帝言明。連黑毛沖撞過潘府小姐之事也一並講明，只是不敢提對許王的揣測。
皇帝聽完後許久不語，我伏在地上不敢說話。也不知過了多久，方才聽到皇帝說：“許王今天一早給朕先上了請罪的折子，所說的事情倒與你所說的吻合。那陸英斷案的確糊塗，不過有句話叫紅顏禍水，你覺得這話作何解？”
我略略擡起身子回話道：“春秋左傳中曾有言，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皇帝略展龍顏：“自比璞玉，只怕你不是普通的歌女，而是志存高遠吧？”
我又伏身道：“民女一介弱質女流，不敢自比璞玉，更無高遠之志，只是姿容乃是父母所賜，不敢妄言福禍。”
皇帝撚須而笑，“這麽說，你還有幾分孝心。”
我伏身不敢再說話，皇帝又道：“你讀過些書，又識的幾個字，想來家道殷實，為何會淪落為歌女？”
我的心咚咚狂跳，猶豫片刻後道：“只因家道中落，為求溫飽，不得不以技藝為生。”
“噢，你原籍何處？家中因何而敗落？現在家中可還有什麽人？”皇帝的話如同聖光般投入我的心裏，那是我一直渴望迫切的希望之光，我仿佛看見父母向我微笑，我要向皇帝陳述父母的冤屈，也許只有這次機會。漢朝時緹縈上書代父受過，今天我劉娥也要為父親鳴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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