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到了會友樓，辰光尚早，對方未來。龔美略有些不安，他搓了搓手在街對面站了許久，硬著頭皮去問店家，只剛開口，店主忙上前相迎，“這位壯士是不是張先生請的貴客？”

龔美微微一楞，店主忙道，“張先生囑咐了，今日臨時有點事要晚些來，讓小的先招待您。”

龔美掩飾不住的高興，他特意回頭看了我一眼，捋了捋衣袍，挺直腰板走在前頭，那架勢儼然一派貴人的模樣。店主引著我們穿過大堂，來到後院，後院裏有個大廳，廳內和前面大堂陳設大不相同，大廳內一色紅木家具，鋪著簇新的彈墨褥墊，墻上掛著梅蘭竹菊四季花卉的圖，當中掛著匾額，寫著“問心堂”，四面都擺著盆景花卉，倒像個書房。裏面暖洋洋的，一點也不感覺到冷。

枯等無聊，龔美危襟正坐的模樣更令我覺得好笑，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窗外的庭院裏白雪皚皚，綠色的松針上結著一層薄冰，晶瑩剔透。我在蜀中鮮少見雪，出來三年見雪的次數也不多，此時這般大雪更是少見。

我走到院子裏，踏著軟如棉絮的雪一路蜿蜒而行，走到院中的大樹下，蹲在地上捏起雪娃娃，大雪撲簌簌地下，我的手凍得通紅，可我不覺得冷，我捏了兩個，一個像娘，一個像爹，並排坐在一起。

爹娘的忌日，我遠隔千裏，只能對著雪做的塑像再三參拜，心中默默祝禱若爹娘在天有靈，請為我指明方向，為了感恩，是否真的要嫁給龔美？四周靜謐無聲，只有雪撲簌簌地下。

一只鳥“呀”叫了一聲，從樹梢處飛走，我擡頭望去，卻見頭頂上是一柄黃色油紙傘。我這才驚覺身旁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他舉著一柄傘，遮住了風雪。

我站起身來，還未開口，他卻先笑了，“姑娘，又是你。”

竟是那日在汴梁城外見到自稱元休的男子，我略感驚異，他今日穿著紅袍身披大麾，站在雪地裏分外紮眼。元休低頭看了一眼我做的雪人，“姑娘的手好巧，不過還缺了點東西。”他隨手拔下我頭上的火棘果插在雪人手裏，拍手笑道，“原來姑娘做的是自己。”

我瞧過去，只見他將火棘果插在娘親的頭上，看上去確實和我有幾份相似。我淺笑不已，心情忽然明亮許多。他看著我笑，又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心頭一凜，我究竟在做什麽？我的命運業已確定，銀匠龔美的妻子，怎麽可以再生非分之念。即便他出現的這般突然，仿佛是爹娘給的答案，但終究不過是這場紛揚大雪，待到天晴時，雪化無痕。

我沒有回答，只輕輕退後一步，站在傘外，任大雪落在身上，我對他行了個禮，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雪落了一身，茫茫天際都是雪，來路已經被覆蓋，只能踩著他的腳印往回走。

他幾步跟了上來，又為我遮住了雪，“姑娘，你為何要拒人好意呢？”

地上濕滑，我步履蹣跚，幾欲跌倒，他眼明手快扶住了我，“你身子好涼。”他解下了大麾披在我身上，“穿得這般單薄。”

大麾帶著他的體溫，溫暖得令人無法拒絕。我看著他，像看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他不知是哪家子弟，出生以來從未吃過什麽苦頭，有著安逸生活下特有的平和味道，生得這般好看，簡直比女子還要俊秀。他和我，雲泥之別，何必認識呢？徒增煩惱罷了。

我咬咬牙將大麾脫下，塞回他的手裏，寒風刮過，身子忍不住顫抖。他搖了搖頭，“你這般死要面子，又是何必？”

“我怕，”我說的話像被這雪凍住了，硬邦邦從牙縫裏蹦出，“還不起人情。”

他聞言一楞，“我幾時要你還我人情了？”

“公子未要，不代表我不還，家父說過，人情大如天。”我有些後悔自己跑這麽遠，未想到會是這般寒冷，落在身上的雪已經開始融化，洇濕了衣服。

“那你父親有沒有告訴你，要愛惜自己？”他一把拉住抖得像篩糠一樣的我，強行將大麾裹在我身上。

“你是誰！快點放開小娥！”龔美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他等我等得不耐煩，出來尋我，卻見一個陌生少年緊緊按著我。

我還未開口，只見龔美身後急匆匆跑過來一名少年，納頭便拜：“拜見王爺。”

他竟然是王爺！

元休隨意點點頭笑罵道：“張旻，你到這裏喝酒，也不叫我。”那名叫張旻的少年笑嘻嘻起身，指著龔美道：“這就是昨天小的提起的壯士，若非他東西早就被人偷了。”

他看了一眼龔美，又看了我一眼，“原來你叫小娥，你們什麽關系？”

龔美看著元休落在我肩膀上的手，說出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他說：“小人叫劉美，是小娥的表哥。”

剎那之間，天地俱寂，風雪也俱都停了，我牢牢盯著龔美的一張一合的嘴，卻聽不見他說的話，我只看見他卑躬屈膝堆疊著笑臉，向元休訴說什麽。那神態像極了當年伯母賣我時的模樣。

當初我價值五兩，今天我價值龔美的錦繡前程，原來我一直不過都是貨物而已，我仰起頭，悲從心來，爹、娘，這就是你們給我答案嗎？

我的臉頰火一樣燒，頭暈沈沈地，身子往下沈，罷了，若是真的就這般死去倒也清凈。雪真大，真白啊。

我夢見了小時候，夢見爹娘在花園裏陪我玩耍，他們和我躲迷藏，我到處找他們，卻總也找不到。我害怕極了，邊哭邊喊，“不要丟下我。”可是他們的身影離我越來越遠，只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

我驚叫著醒了過來，實際上我的喉嚨又幹又痛，幾乎說不出話來。周圍的一切都很陌生，一個丫鬟模樣的人見我醒來，急忙奔走相告，不一會龔美走了進來。他和之前的模樣儼然大不相同，一身簇新的衣服，走起路來也腳下帶風。見我醒來，很是高興，連聲吩咐給我端藥。

我喝罷了藥又躺下，他見我不想搭理他，反而坐到床邊，對我說道，“這是韓王安排的住處，以後我們就住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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