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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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意,我到底把你怎麽了?

仲夏聒噪的風卷著悶熱的空氣源源不斷往周意胸腔裏擠,走廊裏回蕩著男人和女人做愛時瘋狂的叫聲,還有誰對誰撕心裂肺地辱罵。

時間推動著千差萬別的現實不斷往前滾,周意卻像是被它單拎出來的那個人,凝固在了慕青臨出聲的那一秒。

等……

一個不聲不響把你扔下這麽多年的人還有什麽好等的?

你不是,不是應該已經適應新生活了嗎?

慕青臨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等,也許正是是因為什麽都不清楚,才更放不下,忘不了,就像溫水裏的青蛙,不給它明確的刺激,它寧願被煮死,也不會主動跳出去。何況,周意給她盛的這碗溫水裏,還有足夠她堅持下去的吸引力。

天知道她聽見慕子佩說「小九回來了」那個瞬間,握電話的手抖成了什麽樣子,心跳快得似要撞斷胸骨直沖出來慶祝,喉嚨卻仿佛被人死死扼在了虎口裏,想張嘴問一句「她在哪兒」都難如登天,還是符曉在旁邊聽見,及時拿走了她的手機,她才能從符曉接完電話後的轉述裏知道,那個在她生命裏消失了五年的人真的回來了,現在就在離公司十幾公裏外的大學城。

她馬不停蹄地趕過來,見人就指著手機裏的照片問:“您有沒有見過這個女孩兒?”

面攤的阿姨跟她說:“這姑娘我見過,看著風塵仆仆的,估計是剛在哪家賓館安頓好。喏,飯都沒吃。”

於是,她又一家賓館挨著一家往過打聽,最後終於打聽到了這裏。

老板卻說她出去了,她只好按捺住滿腔興奮在門邊等著。

從昏昏欲睡的下午一直等到蟬鳴漸歇的深夜。

短短幾個小時而已,她覺得自己好像把半輩子都等過去了。

還好,最後真的讓她等到了。

慕青臨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又脫力似的松開,指尖微微顫抖著,遲疑片刻後,還是忍不住擡起來,在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之前,握住了周意搭在門把上的手腕。

周意五臟震動,意識瞬間被抽離開身體。

好想她啊。

全身的每一處骨骼都在說想她。

想轉身……

可是轉身之後說什麽?

轉身了……她還走得掉嗎?

周意心臟驟縮,猛地攥緊了年久松動的門把。

她身後,慕青臨握在腕上的手已經移到了小臂,指腹正緩緩摩擦著她的皮膚,輕柔動作和談戀愛那會兒對她表達喜愛時慣用的小動作如出一轍。

久違感如陳年烈酒入口,周意頭暈目眩,她的喉嚨松動著,心臟酸軟到難以負荷它最基本的跳動。

她能感覺到身後的人在慢慢靠近,被她的影子壓著,走得極慢。她的呼吸隨著距離的拉近,一縷一縷在她耳後聚集。

終於近到能聽見她呼吸裏的輕顫那一秒,周意腦子裏沈寂已久的響鼓猛然遭到重槌,她腳下一空,如墜冰河。

強烈的刺激將周意松垮的神經一瞬間扽直,她觸電似的掙開慕青臨,走進了房間。

慕青臨手上突然落空,輕顫的呼吸有幾秒定格。

片刻之後,她在指關節上掐了一下,如同提醒,然後平靜地帶上門走了進來。

房間裏的光線很暗,空氣幹燥發燙。

慕青臨在床頭的墻邊找到了周意模糊的身影,她下意識往那邊走。

周意腳往後撤。

慕青臨步子一頓,轉而走去了窗邊靠著。

沈默在黑暗裏迅速膨脹。

慕青臨心裏堵著千言萬語想說,可真到這一秒,她反而變成了啞巴,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始終清晰——不要生氣,不要發火,不要把她嚇跑。

良久,慕青臨舔了一下發幹的唇沿,說:“這麽多年去哪兒了?”

她平靜的聲音像一記耳光扇在周意臉上,羞恥的熱意頃刻便從側臉蔓延到了耳朵和脖頸,她想奪門而出,去找這座城市裏最大、最高、最響的那口鐘,把時間撥回到幾個小時以前,換一個地方下車,最後卻只能被無形的空氣釘在原地。

“外地……”周意說。

慕青臨點了點頭,問她,“老家?”

周意說:“沒有……”

慕青臨應了一聲,嗓音突然變得很低,像是在對著房間裏朦朧的月色自言自語,“應該沒有,我把那裏一寸一寸翻過的,沒找到你。”

周意驚愕擡頭。

什麽叫把那裏一寸一寸翻過?

什麽時候?

怎麽翻?

花了多久時間?

周意只是稍微往下一想就心如刀割。

她知道一聲不吭的走才是對一個人最大的傷害,那個人甚至找不到一個轉嫁傷心的理由。

可那時候,她想回也回不來……

周意靠著墻,呼吸靜得悄無聲息。

自言自語過後,慕青臨放開嗓子,繼續問她,“怎麽這麽久才回來?”

周意低著頭,不動也不出聲。

慕青臨等了一會兒,試著給她遞話,“沒有看見我道歉的微信?”

周意依舊沈默。

那份沈默像無形絲線割扯著慕青臨偽裝的平靜。

慕青臨抿唇壓著呼吸,胸口微微起伏。

快壓不住的時候,慕青臨直起身體朝周意那邊走,“沒事,沒看見就沒看見,今天我當面和你再說一遍,這樣可信度應該更高。”

周意身後是墻,沒地方可避,只能將肩膀盡可能往後縮。

慕青臨看到了,這次她沒有選擇退讓,而是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到周意面前,軟著聲說:“小九,那天沒讓著你是我不對,我道歉,對不起。這幾年我沒再去過西南,以後也不會去,你不要生氣,回來和我好好過日子,行嗎?”

周意驚惶地看向慕青臨,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不會再去西南……

她無理取鬧的話竟然被慕青臨當真了,還把她離開的原因歸咎到了這一點?

她媽媽死在那裏,死得那麽慘烈。

她自己也栽在那裏,一栽就是兩年多啊!

她怎麽,怎麽可以為了一個一聲不吭扔下自己五年的混球就連這麽重要的事都不在乎了?!

這和她預期的完全不一樣啊!

周意空了快十二個小時的胃裏有東西不斷往上返,燒著她的食管和喉嚨。

她張開嘴,想說點什麽,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沈默。

除了無理取鬧,她好像找不到更好的理由為自己的離開辯解。

二十六歲的她還是和五年前一樣懦弱無能。

周意的反應在慕青臨心底那層單薄的平靜上鑿開了一道裂縫,她又往前走了一小步,右腳踩在周意腳邊,腿幾乎和她貼在一起,頭微低,柔聲笑著說:“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那現在能不能抱一下?”

慕青臨說完自嘲地笑了一聲,“等了你這麽多年,突然見到反而不敢認,都已經說了這麽久的話了還是感覺跟做夢一樣。小九,能不能抱一下你?抱一下,姐心裏就踏實了。”

周意難受得想彎下腰。

從認識到談戀愛,慕青臨從來沒有在跟她說話的時候,以「姐」字開頭過,這個稱呼是她喜歡的,也是她抗拒不了的,現在被慕青臨用小心詢問的口吻說出來,比直接捅一刀還讓她難以招架。

她真的快撐不住了。

“慕……”

周意好不容易發出聲音的瞬間,慕青臨傾身抱了過來。雙手從腰側穿過,壓著她的肩背,下巴蹭了一下她的衣領,接著低頭,一側眼睛壓著紋理粗糙的短袖,一側在她頸邊裸露的皮膚上。

有濕意在皮膚上悄悄蔓延。

不那麽明顯,淡得幾乎和汗難以分辨……

周意意識到那可能是什麽,強裝的冷靜頃刻化為烏有。

她驚慌失措地擡起手想去抱慕青臨。

動作做到一半戛然而止。

“周意,記著,機會只有一次。”杜文菲已經很久沒在周意腦子裏出現過的聲音突然闖入,她受驚般想去推慕青臨,可她忘了慕青臨早就說過,為了做好調查記者這份工作,她跟王和靖學過什麽,更沒有察覺到,慕青臨的平靜正在被撕裂。

周意的手剛碰到慕青臨肩膀就被她用力握住扣到了身後。

周意條件反射轉身化解,同時胳膊肘往後頂。

慕青臨沒料到周意會這些,肋骨上挨了狠狠一下。

突如其來的悶疼徹底打碎了慕青臨的平靜。

慕青臨眸光沈下,還握在周意腕上的那只手橫到腹部箍緊,另一只抓住她撐墻的手,腳下一勾一帶,趁她失去平衡時,把她甩在床上,欺身壓住。

一切發生得太快,周意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面朝下趴在了床上,身體被慕青臨死死壓著,兩只手分按兩側,一動也不能動。

周意慌了,“慕青臨,你別這樣。”

“哪樣?”慕青臨的語速很快,“別抱你?你是我女朋友,我抱你一下怎麽了?周意,是不是我一直讓著你,你習慣了,就可以不用在乎我的喜怒?”

“不是!”周意矢口否認,她明顯感覺到慕青臨生氣了,不是鬧著玩那種生氣。

慕青臨說「好」,她握著周意的肩膀,將她翻過來,低頭對上她的眼睛,說:“不是別抱你,那是什麽?周意,你說,我聽著。”

周意的目光碰到慕青臨眼底正在聚集的暴風雨,驚慌躲開,被慕青臨擰回來,一字一句地說:“看著我說。”

周意牙關死咬,在無力和刺痛裏感到一陣陣反胃,忍了很久她才生澀地開口說:“不是你女朋友。”

那一秒,房間裏靜得仿佛能聽見空氣被灼燒至爆裂的聲音。

周意從慕青臨眼睛裏看到了震驚、受傷、排斥,最後只剩低沈漆黑的安靜。

她低頭看著她,風平浪靜地說:“小九,把剛才的話收回去。收回去,我就可以當做今天,當做這五年什麽都沒有發生,我依然喜歡你,想和你過一輩子。小九,聽話。”

周意像被推進了寒冬臘月的冰河裏,身體一陣一陣冷得發麻。

她想聽,特別想聽,可是她真的不能聽。

“慕青臨……”

“噓……”慕青臨用手指在周意唇上輕輕壓了一下,等她嗓子裏的聲音徹底滾回去,指腹從她唇心緩緩滑到嘴角,輕聲說:“小九,我很少和人服軟,但如果對象是你,我可以無限妥協,只要你肯把剛才的話收回去。”

慕青臨一再的退讓堪比淩遲,周意受不了,用力閉了一下眼,崩潰大喊,“慕青臨,我不喜歡你了!”

“你不會!”

“我會!東西放久了會變質,人心一樣!五年不是五天,我早就不,嗯!”

慕青臨毫無征兆地低頭吻住了周意,強勢深入,被怒火灼燒過的唇舌只剩麻木。

周意攥著手,嘴裏嘗到了血腥味。她一動不動地躺著,任慕青臨近乎發洩的吻從唇到頸,最後停在了那裏。

“周意,我到底把你怎麽了?”慕青臨在周意脖子裏問,嗓音艱澀難聽。

周意心臟疼得抽搐,她在劇烈的窒息感中閉了一下眼睛,說:“是我對不起你。”

慕青臨覺得荒謬,她短促地笑了一聲,撐起身體,“理由呢?不喜歡了總得有個理由。周意,除了去西南那次,我沒有讓著你,我還有哪裏做得不好?

你說,說出來了,我就死心。五年渾渾噩噩的日子我已經過夠了,不想繼續和個猴一樣讓人耍得團團轉,所以周意,給我一個理由。”

周意說不出來。

眼前的這個人一直都好得無可挑剔。

“怎麽,說不出來?”慕青臨戳穿,“那換我問你。周意,你知不知道每天裝得和沒事人一樣有多累?知不知道突然叫出你的名字,周圍的人看向我的眼神有多可憐?

知不知道我是怎麽在微信上跟你認錯,求你回來的?知不知道一個人下落不明兩年就可以宣告失蹤?!

知不知道符輝後來告訴我,你曾經接到過兩個未實名號碼的電話,還和對方聊了很久的時候,我以為你讓人騙出去,死在了哪個我不知道的角落?!周意!”慕青臨壓抑地低吼,那聲音像來自深海的憤怒,“你又知不知道我聽見你回來,看見你安然無恙的那個瞬間,心裏有多高興?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

周意狼狽地張著嘴發不出聲音,她怎麽可能不知道……她就是這麽過來的啊,只是少了後面的擔心,也沒有再見的高興……

但是這些話她敢跟誰說?

慕青臨也看不進周意心裏。

憤怒過後,她身上只剩極致的平靜。

她低頭看著周意,笑了一聲,說:“周意,不知道,你憑什麽拿一句「我對不起你」搪塞我?”

作者有話說:

嗷嗚,每天拿起大綱的第一反應是拒寫,我寶太難了,不想寫嗚嗚嗚,想讓慕姐姐把小九捆起來打一頓。

但是舍不得,嗚嗚嗚,還要給慕姐姐帶腦子,嗚嗚嗚,為什麽要開這本,嗚嗚嗚

感謝,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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