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扇巨大的花崗巖石門，門縫處被鐵水澆灌凝固，手電光掃射而過，只見門上鐫刻的是一個巨人，一個沒有頭的巨人！不，確切的說，只要對上古神話了解一些的，就能很快地辨認出這個人——刑天，一個跟黃帝爭奪神位，被黃帝砍掉腦袋的勇士形象。

《山海經》記載，“形（刑）天與天帝至此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陽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幹戚以舞”。 ——一個被砍了腦袋的人，竟然以乳、房代之眼目，用肚臍替代嘴巴，繼續揮舞起盾牌和長戟與黃帝戰鬥不休，何等壯哉！何等英雄！

我從上古神話傳說的遐想中回過神來，就看見張起靈把手指按在石門上仔細摸索，眉頭微微皺起，似乎遇到難解的問題，不由湊上去，因為不能說話，只好眼巴巴的盯著他的手。

他偏過頭看了我一眼，隨後打出的一個手勢使我不由瞪大眼睛，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他。

——他的意思是，門上沒有機關，但是門後有頂門石，因為沒有工具，一時半會兒推不開。

——那麽只能從外面用炸藥把石門炸開咯？這樣的話動靜就太大了，而且很有可能會導致墓室坍塌……

我蹙起眉頭，心情當下開始覆雜起來——入墓以來，由於張起靈精通機關暗道，我們基本上沒有主動破壞過裏面的東西。但是，盜墓，它本身就是一門進行破壞的技術。

正統的考古工作者之所以厭惡盜墓賊，除了無數奇珍異寶被流亡海外這一點外，還有就是，許多盜墓賊在搶掠寶物的同時，對古墓進行無休止的破壞。

兩年前，一個紈絝子弟找到我家的一個秘密盤口，拿出一張泛黃的古墓內部圖紙，說要雇幾個人去掏膛子，當時母親恰好不在，主事的只有我母親的一個下屬，姓田。

田叔叔看過圖紙，當即覺得十分可疑，此人鬼鬼祟祟，眼神閃爍不定，臉色慌亂，而那張圖紙上記載詳細，分明是建墓之前而不是有人進去過後才畫下的，所以這張圖紙很有可能是這人偷的。

不過，難得有生意送上門，就沒有把客戶往外推的道理。

再三斟酌，田叔叔當下就叫了幾個夥計跟著那人去古墓所在的地點。一路上，那人不小心被田叔叔套話套出了底。原來，這個古墓是明清時期他家一個做大官的老祖宗的墳墓，那人想從自家祖墳裏面拿點值錢的東西出來賣掉還清賭債。

等他們到了地方才發現，墓道口是找到了，但被數層花崗巖堵得嚴嚴實實的，石塊與石塊之間又用加了桐油糯米的石灰漿粘固，真可謂是天衣無縫，最後只能選擇用火藥炸開。可是用炸藥的聲音太大，會驚動當地人。

於是，田叔叔想了個辦法，采用定向爆破術，對古墓的頂部進行破壞，然後根據雇主的要求，下去尋寶。據說，他們在裏面經過了一番艱苦搏鬥，古墓裏面最後被翻亂得一塌糊塗，因為，那人的老祖宗詐屍了……

事後幾天，新聞報紙上就刊登了這則消息，一個正統的張姓考古專家把這種行為從腳趾頭一直譴責到了頭發絲兒，字字句句痛罵盜墓者，大意是喪心病狂不得好死！呼籲相關部門嚴懲！

——當然，這些都言過其實了。因為那畢竟是人家的祖墳，雖然挖自家祖墳也是遭天譴，見不得光的。

——對於這些不痛不癢的道德批判，聽多了見多了感覺就麻木了也沒什麽，可是……

我轉過頭看了張起靈一眼，他的側臉在手電光的照射下半明半滅，神色晦暗不清。

有時候，我下意識地會把他跟普通的盜墓賊區分開來，因為看上去，他對明器財富的欲望甚至還比不得古墓文化背後所隱藏的故事來得強烈，對於古墓裏的保存下來的文物也遠比我們要慎重得多。然而，這種慎重跟明器的金錢價值一點關系都沒有，他根本就不像個盜墓賊。

——一半黑暗一半光明，世界上怎會有如此矛盾的男人……

私下感概時，耳邊忽地傳來一連串劈裏啪啦的怪響，我轉過頭往聲源處一看，不由呆了一下，那幾只鎮墓獸竟然也活了！

兩大兩小四只鎮墓獸分別從石臺上竄下來，四肢著地，頭顱高昂，張牙舞爪地怒瞪我們，下一刻，陡然瘋狂地嚎叫著朝我們撲過來！

幾百公斤的壓迫感襲來，我立刻閃身就地一滾，躲過了其中一只小型鎮墓獸的攻擊，巨掌踩在我剛剛站立的石磚上，厚厚的石磚瞬間裂掉了好幾塊。

張起靈神色微凜，一矮身躲開一只大型鎮墓獸，然後直接沖過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牢牢護在身後。那只鎮墓獸撲了個空，由於慣性整個身體“碰”的一下撞上石門，幾百公斤的體重把石門撞裂了一個口子。

石門縫隙發出刺耳的噝噝聲，一股股黑色的濃煙從裏面冒出，不多時，四周就已經被黑暗包圍，什麽都看不清楚。

我的背脊發涼冷汗直冒神經緊崩——現下情形對我們十分不利，只能從鎮墓獸的腳步聲中分辨它們方位，一旦躲不過去就會被壓成肉泥！

忽聞旁邊破風之聲，我心下一驚，感覺身體驀地騰空，意識到自己趴在了張起靈的肩頭，他摟起我擡腳踏上鎮墓獸，然後一個翻身穩穩當當地騎在它身上。

鎮墓獸頓時怒吼著要把我們給顛下來，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竄，一不小心我臉上的防毒面具松開掉了，周圍濃煙未散，一股刺鼻的味道鉆入鼻腔，我連忙閉上眼睛屏住呼吸，把臉深深埋進張起靈的肩窩裏。

最後，鎮墓獸無意中一頭撞上石門，只聽石門轟隆一聲巨響，緊接著一陣碎石塊砸在地面上響聲，與此同時，張起靈騰空而起，以迅雷之勢闖入石門內。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身後的鎮墓獸緊追不舍，張起靈把我放下後拉著我一路狂奔，倉促之間雖然狼狽，但危機之下，奔跑的速度絕對比平日快得多！

前方突然出現一道半開的石門，張起靈摘掉防毒面具，驀地頓住腳步，眼神凜然，擡手拔出身後的古刀，把我輕輕推向石門，緊盯著眼前快要逼近的鎮墓獸，輕聲說道，“——你先進去。”

“……不。”我喘著粗氣，一把擋開他的手，搖了搖頭，“這種東西……一旦啟動絕對不死不休，你一個人應付不過來的……我留下來，至少還能幫你減輕一點壓力……”

——就算我的能力低微不值一提，一對二怎麽說也比一對四好得多！

張起靈轉過頭一臉嚴肅地瞪著我，我抿了抿唇，不甘示弱地回瞪他。

我們僵持不下之際，情形突然出現逆轉，那幾只瘋狂的鎮墓獸猛然停在不遠處，像是忌憚什麽裹足不前，急躁不安地來回走動，好像前面有一層透明的結界擋住了它們的去路。

見此狀，我不禁咧開嘴朝張起靈笑了笑，“你看，老天還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他淡淡的瞥了我一眼，一言不發轉身就往石門走去。

——哎？生氣了？

我楞了一下，朝他的背影吐了吐舌頭。轉身看向停在原地急躁不已的鎮墓獸，我輕哼一聲，蹲下來撿起地上一塊碎磚頭用力朝它們砸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石頭打在一只麒麟鎮墓獸的身上。那邊頓時像炸開了鍋，這群鎮墓獸被激怒了！它們朝我嘶吼嚎叫著，但就是不敢過來，或者說根本過不來。

“哈……咳咳咳……”我剛要小人得志的仰天大笑一聲，胳膊突然被人往後用力扯了一下，身體一個不穩差一點摔倒在地，霎時被自己口水給嗆到了，猛地低頭連聲咳嗽起來。

我趕緊穩住身形，好不容易緩過氣後，轉過身擡起頭怒視始作俑者一雙淡然如水的眸子——這人不是已經進去了嗎？！

張起靈臉色不變，手上略一使力一把將我拉進石門內，頭也不回的涼涼道，“……小孩子。”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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