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色酒，滴答，滴答，自圓桌邊緣滾落，在殷紅地毯上，凝積成一灘渾濁，映出刀光血影、詭譎深謀，企圖攪亂男人女人寂滅的心緒。

陽和城長明河畔，白霧於玄青大道淬起灰白光澤，模糊去那些奇峰掠影，那座高掛“姜府”門匾的古宅，恰恰匿在其間——姜家曾是武林四大世家之一，鼎盛時期具有“判官”之稱。彼時酉時三刻已過，幾只燈籠點亮了大宅中央的幾座廳閣，周邊的樓院是昏暗不清，猶顯幾分落魄。

廊下是老管家與中年男子——宅子的主人姜湯。此時前者突然滿面菊紋綻開：“小姐回來啦！””

姜湯聞言回身，略顯頹唐的臉上帶起淺笑：“伯兒。”

白霧重重纏繞的長廊靜悄無聲，一道紅影不疾不徐走出，朝姜湯輕輕一揖：“爹，女兒回來了。”

揖畢，目光溫和望了老管家：“嚴伯，您且進去，爹這由我顧著便可。”

明晃晃的燈光照清她的形容，一身紅衣，發挽單刀，額飾一枚鴉似的白玉華盛，雪面朱唇，微微含笑，而她眼底，含著深沈的寂靜。老管家笑著退下：“好好！老奴這就給小姐準備些吃食去。”

廊下只餘父女二人，說些家中趣事，道些江湖見聞，言至末出，姜湯突然背過身：“伯兒，你祖父……他說時日到了，該給你準備嫁妝……前些日買了飾物來，那、那些飾物極為昂貴，爹……”

說到這偏首收話，那面容藏在夜色，誰也辨他不清。

伯兮一怔，淺淺笑了：“爹，縱算祖父買了昂貴飾物又如何？我姜家，莫非還擔不起這筆銀兩麽？況且伯兒今年二十又五，許是真該成親了。”

姜湯回首看她，心中愧疚，輕道一聲歉意，卻被伯兮輕描淡寫地拂去：“伯兒在外曾見一老父耕地，每日天未亮便出，戌時方歸。後來老父得了病，他女兒便拿起了他的鋤頭。子承父業，子擔父之責，這實在是尋常不過的事，您不必自責。”

姜湯無力地搖搖頭，只得道出召她歸來的目的。伯兮聽後斂眉，不動聲色道：“爹召伯兒速歸，便是讓我去一趟玉砌山莊？”

姜湯目光坦然看她：“你出門一載必定累了，就到那歇息幾日吧。爹與越莊主已說了此事，你安心去即可。”

伯兮心中一動，應道：“是。”

玉砌山莊乃武林第一莊，庸碌無為的父親怎能叫莊主越齡川答應此事？其中必有隱情。

隆奉二年，各地災害不斷，自去年年末到現在清明過去，雨水洋洋灑灑已落了四個月。

戟安城外平原上，挺拔矗立著一座高山，因雄鷹時常似箭射下叼食而謂之“鷹箭山”。又是一個雨夜。鷹箭山在如註白雨下，似籠了層銀色輕紗。高高山頂上，零落一地的艷桃花，那武林第一莊玉砌山莊，便隱在這片桃花林中。這一夜，山莊來了三位送信人。

第一位是名少年，攜姜家伯兮之黑竹而來，來時雨不沾衣，去時土不粘靴，一身清爽，未見主人，只留一句“姜伯兮訪信已送到，來者告辭”即走。

第二位卻是一只口銜玉簪花的金雀。它由萬家二公子萬絮之所養，嘗道此雀與白玉簪同去一處，便是萬絮之欲往該處。越齡川曾聽聞此人有養雀奇術，可於翻手之間，使雀如若換皮，然則若非今日親眼所見，不論聽人怎般誇耀，他必定一聞而過。畢竟何人會知，一只金雀竟溫雅更甚世人、速度快若箭矢？

第三位是名綠衣女子，效的是連家懷門公子。素傳連懷門如果上門拜訪，必遣人送上一禮，而今日綠衣女子旨在送上溫香軟玉一夜。不過此溫香軟玉非彼溫香軟玉，那是一對得自西湖底的酒杯。這綠衣女子也不曾多留，留下一句“明日巳時，吾主來訪，屆時順道將之取回”便去，足顯連懷門之傲。

萬、姜、連，三大世家的後人紛紛送來訪信，唯獨姚家無人。

莊中一間密室火燭閃動，紅彤火色在壁上映出兩道人影。這二人皆是約莫而立之年，一著灰衣，神色穩又恭敬；一著藍衣，豐額廣頤，目光冷而沈，這是莊主越齡川。他們繞桌而立，桌上放著黑竹、酒壇、鏤花盒、玉簪花、酒壺與一只白玉杯。

越齡川打開鏤花盒，一對泛著掬魄光澤的酒杯落入灰衣人眼中，接著他仿似來到一間沈在夢境的奢華溫室，耳聞飄渺樂聲，鼻聞裊裊熏香，掌握絕世武功秘籍，手持三尺青峰，周遭美人吟吟而笑、柔情而望……他猛吸一口涼氣，速速穩下心神，一瞬不瞬地盯著兩只杯，喃喃道：“溫香軟玉？不愧是溫香軟玉！”

此時越齡川用壺中酒、壇中酒分別裝滿兩杯，然後朝他一招手。灰衣人上前一看，雙目不由一凝，但見盛壇中酒之杯完整無缺，另一只裏的壺中酒卻消失殆盡：“莊主，不知這酒得自何處？”

越齡川冷淡道：“這莫愁酒由‘匹練仙子’風莫歡所贈。”

四大世家除萬、連、姜三家外，還有一個姚家。這風莫歡原名姚太燭，與萬絮之、姜伯兮、連懷門關系融洽，只是在家中不受寵愛。而自她成名以來皆以‘風莫歡’自稱，是以江湖中少有知其真正身份之人。”

越齡川隨手將壇中酒滴一滴於白玉杯，不及片刻，白玉杯便化為一灘濁水。

好生厲害的酒！灰衣人瞠目結舌，心中生起一道疑惑：“莫非……莫愁酒只有溫香軟玉杯能盛？”

越齡川並不應他，反倒把酒壇遞給他，話語不鹹不淡：“聞聞。”

灰衣人眉頭不易察覺地一動，心中凜然，然後手扇壇口，微微一吸，將一陣酒澀香吸入腹中。

初時體內並無反應，不久後一股暖氣自腹中升起，這反應倒不怪異，只是愈往後，這暖意便化作滾滾熱氣，充斥於經脈之中，灼得人奇癢無比又奇痛無比。他強自忍耐，猝然間口中‘噗！’地噴出一道血劍，面上陡然湧起一股紫氣，全身力氣脫離而去，軟軟便要跌落在地。眼緊緊閉著，不知名的情緒翻湧而起，面目瞬間猙獰，耳邊只聽得越齡川道：“吸！”

話一落，一股幽香掠過鼻間，他強自一吸，幽香入腹的剎那所有不適皆去，只餘全身酸軟。

越齡川道：“再吸！”

一抹竹香撲來，那清香流入四肢，灰衣人稍一運功，只覺酸軟盡離，全身清爽，氣平步穩。

越齡川放下白玉簪與黑竹，看向灰衣人的眼中波瀾不驚：“如何？”

一切不過彈指之間，竟恍如隔世，灰衣人掩下將死之際的心緒，道：“屬下尚好。屬下以為這四人之間，似乎有一種極為奇妙的牽連。”

越齡川聞言面上少見得浮起一抹訕笑，前幾日他聽四家家主說起此事，原本不以為然，不想今日一試，竟然果真如此。這莫愁酒只有‘溫香軟玉’杯能盛，‘溫香軟玉’杯只可盛莫愁酒，莫愁酒香之毒也只有聚齊萬絮之的金雀唾液、白玉簪與姜伯兮的黑竹，方能解去。

只是那溫香軟玉杯……

他一執酒杯，飲盡杯中莫愁酒，目光斂下，道：“明日這四人來訪，你且好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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