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清和赤瞳此番出行，沒有什麽特別的目的，主要就是游歷四方，來感受人間的煙火氣息。

由於好幾年都沒有見到南冥了，空清是個念舊的人，許久都不見南冥甚是感懷。以南冥來信的地域來判斷，南冥是一直沿著南方前行。索性他們也沿著南方前行，看能不能碰見多年不見的南冥。

他們一路上走走停停，化緣布施，自在悠然。

兩人腳程不快，有時候沒趕上落腳的城鎮，也只能在山間野外風餐露宿。這些日子以來，空清都習慣了，最初雖然有些不習慣，但因為有了赤瞳的陪伴，漸漸的都習慣了。

他遁入佛道多年，雖沒有正正經經的在寺院待過多久，但他對於佛的虔誠是永恒不變的。他必須要先自己嘗一嘗這人間的艱辛，以後才能更有說服力的去度化別人。

今日兩人又沒能趕上能落腳的村落或城鎮，兩人隨便吃了點東西之後，就在一旁的樹林裏休息了。

夜已深，冷月照射在萬物上，寂靜無聲。一向淺眠的赤瞳突然聽到了細微的聲響，他不露聲色的起身，通過灌木叢，就看到了一只小妖在向不遠處的墳地靠近，它作輯向墓碑拜了拜，就開始偷吃起人類供奉在墳前的祭品。

它吃的狼吞虎咽，看起來好像很久沒吃東西了。衣衫襤褸，活脫脫的像個乞丐。

空清感覺到赤瞳起身，問了一句：“怎麽了？”

赤瞳見是一只小妖就沒在意了：“沒事，繼續睡吧。”

那處離的不遠，夜裏靜寂。這時小妖吃東西狼吞虎咽的聲音就更為明顯了。空清好奇，也坐起來，向灌木叢外看去。

只見那小妖面黃肌瘦，應是修為不夠，還化不成完整的人形，他有人類的身體和臉，卻拖著毛絨長尾，露出來的也不是人類的手和腳，是四肢只毛絨絨的爪子。一頭亂糟糟的黑發，頭上還長著一對凸出來的毛茸茸的耳朵。通體黃褐色，看起來倒是有幾分可愛。

他一通亂吃，將墳前的祭品吃了個幹幹凈凈，肚子明顯的有些脹起來。他吃了東西之後，將墳前收拾了一番，又對著墳前拜了拜，才打著飽嗝，離開的墳地。

空清見此，覺得這小妖還挺有意思，吃了之後不但會主動收拾幹凈，還會尊重死者。看著也是個純善好德的小妖。

它在空清和赤瞳休息的不遠處，找了一顆大樹躺了下來。“嗝！”小妖直楞的看著前方：“嗝！”他可能是吃太飽了，也可能是因為吃的太快的原因，一直很有節奏的打著嗝。打嗝讓他無法入睡，很不舒服，它翻身就坐了起來。依舊直楞的看著前方，對這種反應很是無奈。

空清好笑的看著小妖，本想提醒它喝些水就好了。不過看他張望四周似乎很膽小的樣子，又怕把他嚇跑，索性也就沒開口了，想著興許一會可能就好了。

他打嗝打的持續不到一刻鐘，赤瞳就受不了了，他將自己水囊扔了出去。小妖看著砸向自己的水囊，嚇的往後躲去，戰戰兢兢，果真很是膽小。

赤瞳全然不管他是否被嚇得不輕，冷冷道：“喝水，吵死了。”他到不是真的嫌棄小妖吵，而是擔心空清睡眠不足。空清在野外睡眠也一向很淺，這小妖這般有節奏的打嗝，顯然聒噪的很，此時的空清別說睡覺了，還得擔心它有個好歹。

小妖躲在樹後面，憋著氣打嗝，神情好不委屈。不懂怎麽突然就出現了一只水囊，還有那冰冷且明顯不耐煩的聲音。

空清看著赤瞳微微閉上的眼睛，知道他是不會管了。為了防止小妖被嚇出個好歹，他只好自己從灌木叢裏面走了出來。他撿起地上的水囊，道：“你一直在打嗝，喝點水會好受一點。”

小妖見他出來整個身體都躲在了樹身後面，良久才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的看著他。

空清對上它那一對又圓又大的淺褐色瞳孔，微微一笑，自行打開水囊，喝了一口道：“你看，沒毒，可以喝的。”

小妖見空清神色和藹，話語溫柔，心下沒有剛剛那般懼怕了。出於妖精的本能，它感覺灌木叢後邊那位話語冷意十足的聲音才是最大的威脅。

空清看著小妖警戒的看向自己的身後，也知道他是怕赤瞳。

他們萍水相逢，突獻殷勤，確實有些倉皇。空清也不想解釋太多，這深更半夜話多就顯得更可疑了，他將水囊放在了小妖躲著的大樹底下，淺笑依舊，轉身退回了灌木叢內。

小妖一楞沒想到空清這麽的善解人意，可膽怯懦弱的它還是在樹身後面躲了半晌。由於懼怕赤瞳，它一直是在壓抑著打嗝，持續這番實在是不好受。它盯著空清回去的方向看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的一點一點的挪了出去，將水囊勾了過來。得手後又快速的躲回了樹後面，憋的委實難受它立即打開水囊大口大口咕嚕咕嚕的喝了起來。

喝了之後，沒一會果然不打嗝了。他還想繼續再喝點，可是水囊裏面已經沒水了。他舔了舔嘴唇，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身後，似乎在想把別人的水都喝完了，不知道該怎麽交代。

它不常說話，聲音很嘶啞，特別難聽。雖有心道謝，但也不敢出聲。這深更半夜的別一出聲嚇了自己不說，還嚇了別人就真的是“過分了”。

這麽久以來，空清是除了娘親以外，唯一一個不害怕它，也不攻擊它，還給予它幫助的人類。這讓小妖很是感動，它抱著水囊靜靜的聽，那邊沒有任何聲響了。它想，夜深人靜最好眠，他們應該是睡著了吧。

擾人清夢這種事它還是不想做的，那就不便打擾了。它抱著水囊迷迷糊糊也睡了過去。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天色大亮已過辰時。

他下意識的嗅了嗅，空氣中卻沒有了多少昨天的那兩股特別味道，心下一驚，不會是自己睡過頭了，他們就都走了吧。

他趕忙起身扒開灌木叢，灌木叢內有一塊幹凈平坦的大石壁，裏面已經是空無一人。小妖灰心喪氣看著懷裏的水囊，他還沒有將水囊還給人家呢，這怎麽行。

他又嗅了嗅，尋著味道追了過去，無論如何要將水囊還給人家才是。

他一路追著，在一條小溪邊追到了空清和赤瞳。他本想向前，但下意識的畏懼赤瞳，硬生生的剎住腳不知所措的站在了原地。

空清和赤瞳聽到聲響，回頭就看見小妖懷裏抱著的水囊，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看著他們。

顯然它這麽著急的追了過來，是來還他們的水囊的。

赤瞳回頭，坐在河邊烤魚，對此淡漠置之。

空清知道小妖還是很忌憚赤瞳，就起身走了過來，問道：“你是來還水囊的？”

小妖張嘴欲言，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半晌嘆了口氣放棄了發音，直接木木的點了點頭。

空清對這小妖還水囊的行為頗為欣賞，對這小妖的好感又加深了幾分，笑道：“我們還有，這個留個你用吧。這個方便攜帶，以後你喝水也能方便些。”

小妖看了看手裏的水囊，又看了看空清。毛絨絨的爪子在懷裏摸了摸，摸出來兩顆還算新鮮的果子。他遞到了空清面前。

空清嘴角含笑，他似乎越來越喜歡這小妖了，它雖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狀似乞丐。看著也戇直卻也知滴水感恩之懷。如此性情好好教導的話定然不錯，如它是個人類孩童，以後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事，

空清搖了搖頭：“不用了，你留著自己吃吧。”

小妖沒有收回，很執著的看著空清。這架勢，空清不收他的果子，他就也不收空清贈送的水囊了。

空清見它如此性情，也只好就收下了。

待空清收下，小妖扯著嘴角笑的憨態可掬。轉身就跑到了離空清和赤瞳不遠的河邊，蹲下單薄的身子捧著河水喝了幾口，又將水囊裝滿，順勢洗了把臉，才在一旁的大樹下坐了下來。剛剛一路急跑，它此時已經有些力乏了。

空清將果子洗了洗，遞給了赤瞳一顆。赤瞳搖了搖頭，表示不吃。空清也不勉強，自己吃了起來。

他一邊吃果子，一邊看了看坐在樹蔭下的小妖，心想：“這麽久未見它說過一句話，難道它還不會說話？”

空清左看右看也看不出這小妖的真身是什麽，他有些好奇的問道：“赤瞳，你知道那小妖真身是什麽嗎？”

妖至少也要修行個幾百年才能化成人形，這小妖妖氣淺淡，修為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至於它這半妖半人的體型，倒是有些少見。赤瞳猜測道：“它或許是只半妖。真身的話看著像只貉”

“半妖？”

“就是妖與人類所生下的孩子。”

“......”空清相對無言，這小妖過得這般淒慘，可見至親應該是不在了。是人又是妖，不管是做人還是做妖，身為只有一半血統的它來說，多半都不會被同類所喜。它這小小年紀饑不果腹，衣不遮體，又沒有家人的保護，能活著怕是很不容易了吧。

烤魚的香味隨著微風吹到了小妖的這邊，小妖一臉垂涎的看著，下意識的咽了咽口水，這種味道它已經很久都沒有吃過了。

空清感覺到了小妖饑餓的眼神，但小妖卻也只是看了兩眼。然後就立即撇開臉不看了，但喉嚨卻依舊在上下鼓動，看著是在咽口水。

小妖聞著魚肉的香味，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它在懷裏摸了摸，只摸出一顆幹癟的果子，它也不嫌棄，在身上擦了擦看著微風吹皺的河面，安安靜靜的吃了起來。

空清見此，這小妖真是懂事的讓人心疼。於心不忍，他將赤瞳給他的烤魚，拿著向小妖走去。

赤瞳見此也沒有阻止，重新架了一只魚，繼續烤。

空清將魚遞到小妖的面前，小妖看著眼前的烤魚，再看著空清的一貫和藹，它不自覺的就濕了眼眶。他們素不相識，但是他卻三番兩次的對自己這般好。

原本立在它心間堅固高大的心墻轟然倒塌，原來它不是一直都那麽堅強，不過是因為沒有人疼惜，只好堅強罷了。

空清假裝看不見它眼裏的晶瑩，輕聲道：“你吃吧，我們那邊還有。”

小妖努力的睜大自己的眼睛，不讓眼淚落下，扯著嘴角笑了起來：“謝謝！”他聲音嘶啞異常，如同七八十歲的老頭的聲音似的。

聽到它的聲音，空清猶感意外。可更為訝異它小小年紀聲音怎麽這般嘶啞破碎，表面卻無動於衷，依舊笑容淡淡。

小妖立馬捂著嘴，小心翼翼的看著空清。見他神色無異，松了口氣，還好沒有把他給嚇到。

空清在小妖的旁邊坐了下來，小妖有些拘謹，一口一口慢慢吃著魚，沒想到空清會坐下來陪它。

空清看著小妖吃相斯斯文文和昨天截然不同，明顯有些放不開。他隨意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呢？”

“執子。”小妖淡笑，這是娘親給它取的名字。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執子？”空清問道。

小妖點了點頭：“是的。”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象征著矢志不渝的忠貞愛情，可見它的父母親是多麽的相愛著彼此。如今卻只留下它孤獨一人，實在是令人感傷。

空清跟半妖執子聊了很久，當知道了執子的身世後，又知道他怎麽孤獨堅強的活著的時候，他實在是不忍心讓他繼續孤獨的且茫然將就的活著這世上。當下就決定要帶上他，助他修行，伴他成長，像照顧弟弟一樣照顧著他。

在赤瞳的幫助下，執子能隨時恢覆妖身，成一只半大不小的貉。也能隨時化成完全的人形，一個擁有白皙手掌和腳趾，沒有尾巴和毛絨絨的耳朵的正常人類孩童。

多半的時候他會是妖身，這樣會更有助於他的修煉，他就這樣跟在空清和赤瞳的身邊。

這一切對於執子來說就像做夢一樣，他每日不但不用再擔驚受怕會被別的妖怪唾棄，欺負。還可以盡情的吃飽喝足，穿暖，而且還能得到空清的關懷和細心教導。他想一定是娘親在天上保佑他，知道他孤獨害怕，所以才讓空清來到了他的身邊照顧他保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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