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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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農家小院,有小孩纏著一位老者要聽他口中的故事,小孩迫不及待的問道:“老爺爺之後呢?那仙人怎麽樣了?”

老者擡眼看向上空,無端地有了一絲傷感。

“那仙人吶,最終沈睡在他愛人的地方。”

老者用他那蒼老卻渾然有力的聲音說著一個故事。

“那年,大戰結束在初冬,間元大陸下起鵝毛大雪,那雪非常的大,不需一夜,就將間元大陸覆蓋上了一層白雪。那名仙人跪在雪地之中,哀求著上天,將他的愛人還給他,無人敢勸,就這麽,他跪了三天三夜,上天沒有回應仙人的哀求,因為他的愛人早已魂飛魄散了。”

小孩有些難過,那名仙人明明這麽好。

老者安慰地摸了摸小孩的頭將未說完的故事說下去,“仙人記得他愛人的話,要他好好活下去,後來啊,仙人進入了鐘北山長眠在此。”

小孩發出悲嘆一哄而散,像是不願聽著傷感的故事,老者搖著頭發笑,五十年的時間真的過得很快,也不知那仙人如何了。

鐘北山

五十年的時間已過,這裏還是如同過去那般,一條小黑蛇蛇尾卷著一株綠植,慢慢地爬進清谷。

綠水青山,山澗清泉,瀑布傾瀉而下,在陽光的投射下泛起七彩的畫,他將小仙草放在清泉旁,隨後爬行進身後的那片叢林中,叢林簇擁著一團仙草,仙草編織成了溫床,在上頭睡著一人,或說一名仙人。

自顧清辰陷入沈睡已然過了五十年,五十年的時間,鐘北山的靈獸漸漸接受了雲荒仙者消逝的事實,他們也知,顧清辰是他們尊者的愛人,平日裏都有靈獸進到清谷之中陪著顧清辰。

鐘北山外被顧清辰加了一層結界,無人能進,他似乎將自己關在了這裏。

為顧清辰清理了周旁的雜草,小黑蛇回到了仙草的身邊,經過五十年的時間,仙草已經有些不同了,在他的上頭生出淡淡的紫色,他快開花了。

段九華低喃道:“真希望等你化形的時候,尊者能夠出現。”

可他也知道,那是妄想。

千年前因為有謙然,才得尊者可輪回轉世,五十年前尊者以身封陣,靈魂早就被噬魂陣吞噬了。

鐘北山中的仙草迎著靈息吹來的風,在顧清辰沈睡的第六十年,清谷中長出一片翠竹。

有不少靈獸驚奇的前來,發現,這片翠竹為圍著顧清辰長出來的,想到對方也是一名仙人,在他仙氣的影響下,生出這樣的翠竹也是正常的。

自那之後,清谷之中縈繞著一股竹香,段九華時不時就會帶著樓漢樂前來,清谷之中不時會聽到段九華一人的聲音。

“如果讓你知道尊者以身封陣了,你只怕會氣死,但我們最好還是不要說了,有一個人比我們更加的傷心呢?”

說罷,又去看了看顧清辰所在的方向,風吹起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這幾日鐘北山的靈息濃郁了幾分,特別是在清谷中,想到清谷中還有一位沈睡的仙人,他自然也就沒有多想,但是懷疑的種子在心底被種下。

這幾日他頻繁地帶著樓漢樂前來清谷,一是為了讓樓漢樂更多的吸收靈息,二就是觀察顧清辰是否有蘇醒的征兆,但似乎是他多想了,顧清辰還是安靜地說著,完全沒有要蘇醒的意思。

正打算離開時,突然在他的鼻尖縈繞了一股清冷的竹香,他楞了楞,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九華。”

段九華機械地轉身,一道身影緩緩走來,他踏出竹林,高潔的白衣被風吹起,清冷的雙眸,叫段九華一眼便下跪。

“九華見過淩雲仙人。”

顧清辰掃了眼周圍,問道:“現在過去多久了?”

段九華抿唇,回答,“距離尊者以身封陣已過去六十年。”

六十年的時間。

原來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仙擁有無盡的生命,所以才會覺得孤單,心口微微發熱,那裏貼近著一顆天闕留給他的東西,那人就算死去還是為著他身邊的人著想,天闕沒有帶走闕丹,有了闕丹,鐘北山才可在天闕消逝的六十年時間裏,保持依舊。

“仙尊,您怎麽?”

段九華想問,您怎麽醒了,但覺得這樣的話有些冒昧,於是閉上了嘴。顧清辰搖了搖頭,心中有股聲音在告訴他,他需要蘇醒,有人在等他,可誰會等他?

闕丹微微震動,顧清辰撫上心口,似有所感地看向一處,隨後,他就像受到了蠱惑一般,走出了清谷。

心中一直有股聲音在說。

去看看!

走出去看看!

有人在等你!

誰?

誰在等我?

鐘北山的結界自動為顧清辰張開,靈獸們看著顧清辰走出了鐘北山,它們私下說道:“仙人這是要去哪裏?”

有的搖頭,“不知道,你別管,那是仙人。”

是呀,那是仙人,身為鐘北山的靈獸,它們不認可任何除天闕以外的人物,即便他們知道顧清辰是間元大陸最強的修仙者,可他們還是想要雲荒仙者,那個溫和的仙人,那個疼愛他們的仙人。

可在六十年前,他們的尊者不見了,回來的是這位成仙的淩雲仙人。

他們聽說,這位仙人經過飛升雷劫,卻還未真正成仙,可在尊者消逝前,成為了真正的仙,他帶著尊者的闕丹來到了鐘北山,在尊者常帶的清谷陷入沈睡。

九華說淩雲仙人是尊者的愛人,他們信了,因為淩雲仙人的身上有鐘北山的本源,闕丹。

走出鐘北山,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淡粉色,桃花的香氣飄來,還有那粉色的花瓣,停留在顧清辰的肩上。

眼前的地方曾是天闕身為燭末時生活過的村子,愛經過火的洗禮後,這麽多年的時間,他成了一片桃花林,就如很久以前,一位女子對一名少年的承諾。

阿姐會永遠守護在末兒的身邊。

她化作了桃花林,用自己的手臂護住她曾經疼愛的少年,用自己嬌小的身體化作這一片桃花林,留給她最愛的弟弟。

顧清辰擡腳走進桃花林,中心那股奇怪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不由得加快步伐。

桃花飛落,在眼前舞動,視線出現了一抹身影,那是一名男子,對方未束長發,三千青絲直垂腰際,山河圖紋長袍上鋪滿了桃花,淡粉蘇花瓣劃過那微勾的雙唇,他看到一雙含笑的桃花眼。

心口傳來灼痛,有什麽東西迫不及待地想要出來,顧清辰反應了一會兒,明白那東西叫思念。

他對天闕的思念。

闕丹在顧清辰的面前浮現,金色的圓珠感到主人的氣息,沒有一絲留念地回到了它的主人面前。

衣袖下是骨節分明的手指,他伸出,接住了朝他飛來的闕丹,嘴角的笑意更甚。

顧清辰就如傻了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

面前的男子歪頭,桃花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好似在奇怪為什麽顧清辰還不過來。

顧清辰就這麽直勾勾地盯著面前人,他害怕這是夢,在他沈睡的六十年裏,每一天每一刻,他都會夢見這人,夢見這人告訴他,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了,會永遠陪在他的身邊。

可每一次,他的夢境都會破碎,在破碎的那一刻,他是多麽的痛,他覺得自己再一次的失去了這人。

所以他苦苦的哀求,然而上天從來不聽他的苦求。

但現在,面前的一切是在告訴他,他的心愛回來了,他心所愛之人回來了。

許是顧清辰站在原地太久了,天闕沒了耐心,開口喚道:“顧清辰。”

這一聲叫喚緊接著是一道殘影,在看時,那呆楞在原地的人,飛快地跑上前,撲進了他心心念念之人的懷裏。

熟悉的氣息將他包圍,他激動地說不出話。

“是你……真的是你!”

顧清辰抱得很緊,說實話每一次擁抱,顧清辰都抱得很緊。

“這不是夢對不對,你真的回來了?闕兒告訴我,這不是夢!”

天闕溫柔地摸了摸顧清辰的臉頰,微微一笑,“不是夢,顧清辰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清辰……所以……不要怕。”

別在害怕,他不會在離開了。

桃花花瓣落在倆人頭頂,他們忘我的相擁著,親吻著,這一刻,他感受不到周遭的一切,只有面前的這人。

以前天闕說,世間萬物,情之一字最是傷人,而情卻也是世上最為甜蜜的詞。

從前的他不懂情,現在他懂了,情是花非魚甘願丟棄仙根,用多年的執著,甚至不惜讓情劫成為死劫,只為讓林塵生對她產生一刻的愛意。

情是妖帝白芍得知樓漢樂散盡修為成為一株普通仙草後,也用同樣的方法隔斷自己剩下的尾巴,只求在將來能夠重新遇見這株傻傻對他好的仙草。

情是那用自身性命救他所愛之人的傻子,一個名為謙紹的傻子,即便轉世,他也不願忘記自己的名,只怕他心底的人找不到他。

情是那偏執的仙人,聽了心愛之人的話,獨自一人在鐘北山中沈睡,忍受孤獨與心痛的苦,守著那根本不可能的奇跡。

好在老天憐憫了他,顧清辰等來了他心中之人。

……

今日的間元大陸十分的熱鬧,不管是間元大陸的哪處,皆被龐大的靈息籠罩,這股靈息充滿了生機,對於修士而言,這是難得的機遇,更奇怪的是,世間所有的靈果全部成熟,他們似乎在宣召著什麽。

鐘北山中,靈獸吟唱著,植物身靈獸開出了一朵朵七彩的話,鳥兒在上空盤旋,水流的聲音在清谷中回蕩,大紅的鮮花開放著,迎著一對璧人。

在天闕回來的第七天,顧清辰向天闕定了契約,道侶契約。

說起這件事,天闕就有些生氣,在他回來時,顧清辰就如瘋了般,整日裏纏著他,對他不是親就是咬的,將他的身上咬出紫一塊紅一塊的,好在他現在身體恢覆,這些紅痕不用很快就消失了。

可在那晚,顧清辰趁著他迷迷糊糊,誘導著他定下了道侶契約,等第二天天闕知道時,氣得一整天不理顧清辰,後者還傷心以為他不願意。

天闕更加生氣了,他不願意的話,他怎麽會這麽快回來呢?

他不願意的話,怎麽會將會用自己的心頭血定下契約呢?

他只是覺得,道侶契約應該要有一個盛大的禮儀,而不是這般的隨意草率。

顧清辰知道後,很開心的親了親天闕。

他不在乎,只要天闕不再離開他,他真的承受不住了。

天闕回吻了顧清辰,告訴他不會了,他發下誓言,讓天道為證,他不會在離開顧清辰了。

天闕告訴顧清辰,他是仙,天生的仙,是天道留在鐘北山的意志,可以說,他是天道的一部分,他永遠不會消亡,即便消逝了,百年千年的時間,他還會重新降世。

這世間可以產生很多仙,但這所有的仙皆是凡人修煉而成,而他天生仙骨,是天道寵兒,是天道留在鐘北山的意志。

天闕雖然氣顧清辰,但他還是悄悄地準備了結道大典,他向段九華學習了間元大陸人族的結親儀式,又叫段九華為他和顧清辰量身準備兩件婚服,為此段九華忙得不可開交,便將化形的樓漢樂交給了鐘北山中的靈獸照顧。

是的,樓漢樂化形了,在天闕回來後的第一天,這場化形沒有經過任何的雷劫,似乎是天道的心情很好,樓漢樂是在沈睡中化形的。

在她還是仙草時,她每日最多的時間就是沈睡,而這一次的沈睡,醒來後,她變成了一個胖乎乎地小女孩。

肉嘟嘟的小女孩騎在一只白虎的身上,奶聲奶氣的問著身旁的樹爺爺。

“爺爺,九華最近在忙什麽呀?尊者也好忙呀?都沒有時間陪漢樂玩。”

老樹精呵呵一笑,“漢樂還小,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但你要知道這是件喜事。”

小女孩一瞬間苦惱起來。

“長大?那我長大還要好久,我現在就想明白。”

老樹精耐心地哄著小女孩,“很快的,漢樂很快就會長大的。”

小女孩笑得傻乎乎的,信了老樹精的話,她跳下白虎的後背,對著老樹精道謝。

“謝謝樹爺爺,現在漢樂要去找其他的哥哥姐姐們玩啦。”

小女孩邁著小短腿,噠噠地跑開了,老樹精溫柔地笑著。

“慢點別摔啦。”

回應他的是小女孩漸行漸遠的聲音。

“知道啦樹爺爺。”

這場結道大典,天闕準備了整整一個月,他聽段九華說,人族結親親朋好友都會來,天闕沒有什麽親朋好友,硬要的話,鐘北山中的靈獸就算是他的家人,而顧清辰,便是淩仙派的那幾人。

六十年的時間,讓淩仙派變了樣,陳淵城已不再擔任掌門,而是他旗下的一名弟子,名為月卿,執掌淩仙派。

邢南鳶還是那個邢美人,其他人都未變,他們不在是各峰峰主,而是退隱,過上了各自的生活。

在受到天闕的邀請時,幾乎是各個都跳了起來,以為自己在做夢,他們想要確認,但他們無法進入鐘北山。

直到一月後,四只白虎跪在他們的面前,將他們接去了鐘北山,看到那遍布紅花的清谷,他們才知,這不是在做夢,天闕回來了,不僅回來了,還要和顧清辰結為道侶。

鹿鳴悠悠,在清谷中回蕩,一對璧人手牽手緩緩走了進來,鐘北山靈獸們分布兩邊下跪,在恭迎他們的主人。

天闕身著紅衣,這件喜服是段九華親手做的,天闕告訴段九華,顧清辰其實是喜紅梅的,因為那是他對自己母親的念想。

段九華在他們的喜服上繡上了紅梅,那在冰雪中依舊綻放的花朵,象征是希望,是在寂寥的天地中,他們找到了要共度一生的人。

陳淵城幾人笑著,陳淵城甚至喜極而泣,被陳淵華狠狠地嫌棄。

天闕牽著顧清辰的手,再次喚出體內的闕丹,,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妖冶的鮮血滴落在闕丹之上,頓時金光乍現,顧清辰仿效著天闕,在他的鮮血滴落的一瞬間,闕丹驟然碎裂,變成了兩半,顧清辰都來不及做出表情,那其中一半闕丹便融入了顧清辰的身體,剩下的一般回到了天闕的身體。

百鳥鳴叫,靈魚越出水面,帶起一片水花。

顧清辰聽到:“清辰,從今往後,你便是我雲荒仙者的道侶,生生死死,永生永生。”

天闕聽到:“好……生生世世,永生永世,我都愛你!”

天闕笑了,走過這千年的時間,他遇見了這人,走過千年的時間,讓他懂了情,讓他不再孤獨一人,餘生他們將永遠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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