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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不見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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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義◎

不見君(九)

六月初六, 白沙汀大婚。

他雖之前事涉春明詩案被貶出京,但多年來風流浪蕩,消息一出,還是叫不少煙花柳巷的姑娘傷心不已, 直至宋世翾提了“春風”二字贈予葉流春, 眾人才知道他未婚夫人竟是當年離京的春娘子。

春風化雨樓歇業之前, 葉流春在汴都紅極一時, 世稱大家,況且如今又得了禦筆親賜, 可謂是風光無二。

葉流春出汴都的日子恰與白沙汀貶官相符,眾人前後思索,終於將此事聯系起來——春娘子做了十三先生多年的紅顏知己,本以為只是恩客情誼, 怎知在其貶官時,春娘子卻不顧一切地相隨而去, 十三先生感懷不已,甫一官覆原職,立刻從聖上那裏求來了婚事。

不少青樓女子亦是嫉羨不已,白沙汀早年時聲名不佳, 賣詞給姑娘們謀生, 誰知後來有在官場上平步青雲的造化。如今他外有才情,內有官職,算是汴都城內的良配,葉流春名聲在外, 可到底出身青樓, 他居然娶對方做了正室。

話傳到房內, 葉流春也不過一笑, 高雲月在一側為她挑釵環,聞言不屑道:“春姐姐和十三先生自幼相識 ,哪裏是為了他的功名利祿,這群人也忒酸了。”

她面頰上的傷痕已經好了不少,只能隱約看出些痕跡。

廢太子墜樓身亡之後,高雲月大仇得報,她毫不懼怕,在城樓之下搜集了廢太子破碎零落的屍體,縱火焚燒後棄於荒野。

雖然家破人亡,但她自報仇之後,只去父母墳塋之前跪了一日,便再不見從前的郁郁。曲悠本十分擔憂她一蹶不振,但明帝登基之後,高雲月便去尋了艾笛聲。

“我從前在府中時,被父親逼婚急了,也曾想過,倘若我只是平民女子,婚事不是政治博弈的工具……我定也要在街頭巷尾開個鋪子,做女掌櫃,郎君若是得用,便招來做個小廝,若不得用,就叫他吃軟飯。”

她托著腮坐在曲悠身側,誠懇地道:“你不必為我擔憂,如今我大仇得報,怎麽樣也會對得起父母親當日囑托,好好活下去,是廢太子構陷父親,就算今後我在汴都城內碰見從前相識的世家小姐,我也會坦然相對,非我之過,我絕不懲罰自己。”

言語間便有丫鬟將高雲月喚出去選帕子,曲悠拿她挑好的金步搖為葉流春斜簪上,笑道:“我祝春姐姐和十三先生白頭偕老。”

葉流春對著銅鏡,苦笑了一聲:“我從前也沒有想過與他白頭偕老。”

曲悠望著她銅鏡中的面容,想起了她在高府後園中唱起的那支曲子,本想多問一句,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葉流春伸手撫平肩頭褶皺,攥住了她的手:“罷了,浪子回頭心未死,我願意再試一次的。”

四日前周檀剛剛拜相,將朝野之中的爭論推到了高潮。

他之前被參任人唯親,與白沙汀的關系本有些尷尬,可他還是來了對方的婚宴現場。

蘇朝辭與他隔桌坐著,視線對上,不自然地遙遙舉杯,並未多話。

拿到相印的第一日,周檀便將政事堂中的其餘三位掌令和六位閣臣召至正堂,直截了當地道:“我欲以削花之名變法,望諸君助我。”

此事十分突然,就連蘇朝辭也覺得有些意外。

他仔細瞧過周檀草擬的條令,周檀托削花之名變法,大刀闊斧,在胤律中增補了二十四條,變動最大的是吏治和軍制。

這法令每一條都可稱得上是切中時弊,角度新穎,不乏嘔心瀝血的反覆錘煉,他看一眼便知周檀費了苦心。

只是……

蘇朝辭在眾人俱告辭之後的政事堂倒吸了一口冷氣,將那條令文書拍於桌上,開口道:“你可知曉,你若想要變法,不能用這樣的條款。”

歷代變法者總是艱難。

只要改革,勢必會觸動舊貴族和門閥勳貴的利益,他們不在乎王朝的主人,只在乎眼前看得見的東西,新朝初立,誰敢挑這個頭,一定會被眾人拖下水去踩死。

前人的血還沒有幹透。

周檀眼睫微顫,明知故問:“為何?”

“先帝在時,朝中……”蘇朝辭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把話咽了下去,“誰不知如今積弊良多,可你要變,總得徐徐圖之,要造勢,要試探,要虛與委蛇地顧著勳爵世家,要打點上下……你不是第一日入朝堂,這些手段,你難道不知道?”

周檀深深地望著他,露出個笑容來:“我自然知道。”

“那你……”

“可朝辭,你知道嗎,百姓已經不信任官府了。”

周檀咳了一聲,繼續道:“我在刑部時,先後經手過許多樁案子,譬如那震驚朝野的墜樓一案,上下所涉官員何止百人,查出的又有幾個?告示貼出,百姓無不譏諷嘲弄,夫人亦提起過,若遭禍事,他們首先想的已經不是報官了。”

蘇朝辭沈默。

“徐徐圖之?可是,我們要怎麽讓步呢?為了那些勳貴的支持,我們可以犧牲百姓的利益嗎?若沒有這樣的雷霆法令,你以為,這積攢了不計時日的風氣,能扭轉得過來嗎?”

周檀雙手撐在案上,彎腰看他:“除你之外,政事堂的老大人多信奉無為,守成難變,就算他們可以被說服,我卻沒有那麽多時間了。”

蘇朝辭愕然道:“什麽意思?”

“沒有別的意思,”周檀直起身,避開了他的視線,“你所說的話,我全都想過了,如今四野初定,律法不嚴,東有飛漲物價,南有水患,西韶雖肯納貢,但仍不安定啊……陛下年少,各地公侯明面恭順,誰不是虎視眈眈,這江山,真的等得起?”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蘇朝辭感覺自己的言語在發抖,“這件事情一旦失敗,你有沒有想過會有什麽樣的後果?”

周檀淡淡地回道:“有些事情,必得有人去做。”

蘇朝辭擡手摔了案前的鎮紙:“那你為何不跟我提前商量?”

鎮紙是白玉所制,碎片飛濺,周檀往後退了一步,忽地笑了起來。

蘇朝辭問:“你笑什麽?”

政事堂中堆了歷朝歷代的陳年書卷奏本,紙墨如山,周檀擡手指著身後一面書墻,寬大袖口被開著的花窗吹進來的風鼓得獵獵作響:“大胤向來重文輕武,你,你們,這些先賢傳上的士大夫,還有政事堂中、朝堂之上汲汲營營的諸位官僚,你們求的是什麽?”

蘇朝辭從未見過他這般情態,一時不知如何作答:“我……”

他想起當年瓊林夜宴,顧之言問過同樣的問題,周檀答後,滿庭卻都笑了。

“年青士子,總是如此。”

“倒讓我想起我當年剛入朝時,亦有如此赤子天真……”

夜宴滿庭花開,靜水沈晝。

蘇朝辭突然忘了當時自己的答案,但周檀的答案,他卻記得清清楚楚。

“我來替你答,”周檀放下了手,眼中湧起淡淡嘲諷,“文臣,求的是生前、身後名。”

“先帝在時,諫院冷落,如今子謙登基,倒是重拾昔日熱鬧。諫議大夫閉著眼睛,不去聽四面八方的哭聲,一心盯著陛下,盯著權柄,甚至渴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夠死諫堂前,血染庭柱、名垂千古!”

這是蘇朝辭第一次看見周檀如此直白而鋒利地向他展現出自己不屑一顧的清高,一時之間心中諸般滋味湧來,竟不知道該如何相對。

“聲名權柄,金銀俸祿,這些都算什麽東西?”周檀重新看著他,目光中甚至帶了些自傷之色,卻燒得火紅,“當年瓊林夜宴,我說,我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蘇朝辭低低地接口道。

“前三條,我捫心自問,自己全部都做到了,還剩最後一樁……”周檀勾著唇角道,“你甚至可以說我自私,可於我而言,能夠自我實現我的諾言,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好,好……”蘇朝辭無意識地點著頭,他毫不猶豫地自袖口取了自己的私印,打算在他的法令上附印,“你既堅持如此,我同你……”

周檀卻比他更快,一把將那文書搶了回去。

政事堂簽發法令,總要四人同印,再請國璽。

“蔡相公和洛相公一定不會附印的,”周檀略微平靜,低聲對他說,“你也不必。”

蘇朝辭終於被他惹怒:“他們二人既然已知不會相附,那你是什麽意思,為何連我的都不要?”

周檀張口欲解釋,門口卻有個怯怯的內侍請他去玄德殿一趟,於是周檀立刻緘口,抱著他的法令轉身就離開了。

二人不歡而散,自那之後再也沒有說過話。

蘇朝辭閉著眼睛,喝了席上一盞水酒。

他還沒有睜開眼睛,便聽見耳邊一個熟悉聲音問道:“小蘇大人……不對,如今也該叫執政了,你這串五色佛珠,是哪裏來的?”

曲悠從席間經過,恰好瞧見了他持杯的手。

蘇朝辭示意對方在對面坐下,側頭一看,周檀果然又不知去了何處。

“不必客氣,叫蘇兄便是,弟妹眼光毒辣,這是……霄白相贈,他說當日在岫青寺上,寂雲大師送了這樣東西,生辰時,他便轉送給了我。”

他清楚地看見了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極度驚異之色,不禁也怔了一怔,他同周檀交好,曲悠分明知道,不過是贈些小物件,怎會如此驚詫?

曲悠的目光黏在那串五色佛珠上。

她曾經對著這串畫中褪色的珠子冥思苦想,遍翻典籍也沒有找到來處,蘇朝辭一生沒有摘下、至死都帶著的佛珠,居然是他傳聞中最大的政敵贈的。

不知是可笑些還是可嘆些。

她緩緩移開目光,聽著堂前喧嚷,喃喃自語:“分明曾有情義,緣何終歸落索?”

蘇朝辭以為她在問自己,又喝了手邊一盞酒,才回道:“這世間的情義大多脆弱,若真有為火所淬而不改,朝辭不信會歸於落索。”

他輕咳了一聲,低問道:“弟妹可知政事堂中變法之事?”

出乎他的意料,曲悠微微笑起來:“自然知道。”

還不等他回答,她便繼續道:“蘇兄看來,那些條令如何?”

“條令自然是好的,只是……會否急了一些?”蘇朝辭答道,“霄白執拗,不肯轉圜,如此下去,恐傷自身,我……”

“蘇兄可知,這變法條令……”他沒有說完,曲悠便開口打斷,“若真要算起,有一半,都是我所擬。”

蘇朝辭打了個激靈,酒醒了一半。

“蘇兄一定知道,緩策變法沒有意義,非得如此,”曲悠的目光從熱鬧的堂中掠過,最後轉回到他身上,“這是他要行的道,就算知道荊棘遍布,也非走不可。我不能阻攔,只好努力去賭上一賭,就算同殉於道中……”

一世、兩世、三世……她從未活到過此時。

諸天神佛滿足了她的願望,卻又殘忍地讓她在歷史的間隙中掙紮,就算她在一千年後的古籍上,也不知道變法之後周檀的遭遇。

但就算是從前,她早亡之後,對方萬念俱灰時,仍要堅持把這件事情做完。

她不知道自己越過門檻之後要做什麽,但她不能不尊重他一以貫之的理想。

哪怕她內心隱隱明白,這場變法,一定是他孤獨病死的罪魁禍首。

曲悠捫心自問,她如果是周檀,哪怕來自一千年以後,哪怕幾乎能看見自己的下場,也依舊會選擇如此。

既然她都會選擇如此,怎麽能夠讓周檀為了自身拋卻一切?

況且這次不同,這次……她在。

蘇朝辭打量著面前的女子。

初次見時,他只覺得對方容色照人,後來幾次交談,尤其是她獨留汴都之事,叫他刮目相看,大抵明白了為何周檀會與她交心。

方才言論之後,他徹底了悟。

同樣的事情,他關切對方,是希望對方□□無損。

而她懂他,知道他的理想遠高於一切。

如此想著,蘇朝辭又嘆了一口氣:“再過幾日,政事堂諸人便要給出削花一令的決策,蔡洛兩位大人向來守舊,必不能應,而我……”

曲悠目光閃爍,也隨著他重重嘆息。

夜宴之後,周檀與曲悠乘車回府,路經汴河時,曲悠忽地有興致,便與他一同下了馬車,慢慢地沿著汴河散步。

白沙汀這婚宴辦得盛大,又與他們幾個交好的說了許多,最後抱著柏影慟哭不肯撒手,折騰了半天,此時汴河大街已經寂寥無人,只有天際一輪並不圓滿的月亮。

曲悠擡頭看向前方一片迷蒙的汴河。

月亮為烏雲蒙蔽,於是河水隨之變成一片混沌的黑色,夜間靜謐,遠方巡河的船只發出劃破水面的聲響。

與此同時的汴都大內,仍然燈火通明。

只是仍然死寂。

內侍低著頭關上了沈重的宮門,小皇帝面無表情地燒了手邊的供狀,卻有一滴冷汗順著額角落下。

他穿過漂浮的紗幔,重新推開殿門,月亮在燈火映襯下光芒黯淡。

一雙手從身後抱住他的脖子。

宋世翾仰著頭,沒有轉身:“江婷,你是否相信這世間有堅不可摧的情義?”

羅江婷怔了一下,巧笑嫣兮:“陛下為何說傻話,那自然是有的。”

他低笑了一聲,冷汗順著脖頸落在淺金的外袍上,沒有留下痕跡。

“但願如此。”

作者有話說:

嘿嘿我來了,昨天在面試~今天補長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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