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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南冠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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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雲◎

南冠客(二)

皇帝病危, 汴都風聲鶴唳,有爵之家都不敢放縱子弟在外嬉笑游樂,生怕不知何時就觸了宮裏的黴頭。

是以近日樊樓中的客人少了許多。

葉流春離開春風化雨樓,對外只說是從良離開了汴都, 太子最擅表面功夫, 幾乎無人知曉這驚才絕艷的春娘子是入了太子府中做侍妾。

只有一樓大堂中的舉子會感嘆再也聽不到那樣好的月琴了。

曲悠上樓的時候, 還聽見大堂中有醉酒的文人在吟誦。

“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 傷流景……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

“重重簾幕密遮燈, 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落紅亂逐東流水,一點芳心為君死。

她想,唱的果然是葉流春。

侍衛將她引到底層的雅間前, 這次她也留心擡頭看了看,為太子留的房間, 詞牌名是“上雲樂”。

好狂妄的名字。

她眉心一動,侍衛推開雕花木門,太子端坐其中,手執一只五瓣蓮花鎏金酒杯, 緩緩地擡起眼睛來。

“曲娘子, 好久不見。”

曲悠站在門口微微屈膝,敷衍地行了個禮,卻沒進去:“殿下萬安,不知殿下尋臣婦來, 有何指教?”

她刻意咬重了“臣婦”二字, 宋世琰不會聽不出來。

果然, 宋世琰瞇著眼睛看她, 微微地笑了:“周檀如今入了大內,自然不會知曉你我相見,何必如此生疏?”

曲悠著實好奇太子的想法。

周檀入了皇城,他不去憂心皇帝的用意,反而對她頻頻示好,目的是什麽?

尚未登基,便奪臣妻?

且不論此舉的荒謬,她到底有什麽地方會吸引太子?汴都美女如雲,肯對他投懷送抱的更多,就算太子妃不討他的喜歡,他也有千萬種選擇,何必在她身上費功夫。

見她仍舊不動,宋世琰便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轉移了話題:“曲娘子知道,你我第一次見面是在何處嗎?”

她恭敬地回答道:“皇城東門。”

“錯了,”宋世琰搖頭,指了指腳下,“是在這裏。”

“那日流春來樊樓彈琴,邀孤同賞,孤坐了一會兒,臨時有事,正準備下樓離開,便撞上了那樁墜樓案。”

晏無憑是特意知會了葉流春,托她將太子請過來的,谷香卉行動匆忙,除了看見周檀的緣故外,應該也是瞧見了太子欲走,怕他錯過。

“當時樓中一片混亂,我站在臺前,吩咐侍衛請昭罪司的人過來之後,擡頭往上看,恰好看見一抹桃色探頭看下來,滿面驚惶。”

“桃花嫣然出籬笑,似是未開最有情……當時孤就想,若是下次再見到你——”

他拖長了聲調,沒有繼續往下說,曲悠卻感覺到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了梁骨。

那混亂的命案現場,宋世琰腳邊便是鮮血淋漓的屍體,他卻視若無睹,只顧擡頭去看他感興趣的女子。

她毫不覺得浪漫,只覺得可怖。

“那日東門相見,孤只覺得眼熟,回府之後才想起你是誰……實在可惜,霄白雖然風流,但性子薄涼,不是可堪托付的人。”宋世琰瞧著她,惋惜地說,“今日孤請你來,也是想為自己彌補遺憾。”

曲悠緩緩地垂下了扶著門框的手。

她心中飛快地思索著,在宋世琰眼中,她和周檀的夫妻關系如何?

新婚之時,周檀為了她的安全刻意疏遠,想必在宋世琰面前刻意提到過很多次。

他若想讓太子以為自己與她不親近,實在是易如反掌,周檀偽裝的功力她清楚得很,若不仔細探究,一定會被他騙過去。

所以宋世琰一直以為她與周檀不睦,直到周檀進宮,她二敲登聞鼓。

當時她在擂鼓石前慷慨直言,可事後汴都也鮮少稱讚她與周檀伉儷情深,這與周檀本身的名聲固然有關系,但更重要的是,他當初事涉的是殺人罪案,如果從重量刑,極有可能累及親眷。

夫婦一體,除了極少數知道內情的人,估計都會以為她是為了自身安危才不得不去的。

女子為夫鳴冤,總比當時直接和離要好聽得多。

周檀不可能對宋世琰坦白自己和蕭越的關系,含糊許諾能除掉傅慶年,大抵就是說他有一擊必殺的把柄。

太子不知底細,只有與他的粗略謀劃,那麽……她二敲登聞鼓,是否會讓他以為是事先的計策?

就如同之前一般,她和周檀在一種合作的關系下各自謀劃、各取所需。

然後落在宋世琰眼中,他們二人貌合神離,實在大有離間之機。

曲悠泛起一陣惡心。

見她只是低頭不言,宋世琰咳嗽了一聲,曲悠身後的侍衛立刻上前來將她身後的門關上,她被迫向前走了一步,便和宋世琰一起被關在了房中。

曲悠不由冷道:“殿下,我既敢來見你,必定不是獨身一人,樓下我的侍衛雖不如您的府兵多,但樊樓地方特殊,真動起手來……”

“孤又不是要對你怎麽樣,哪至於到這樣的地步。”宋世琰覷著她的臉色,笑道,“曲姑娘,周檀不知你,可孤卻知,東門一見之後,孤去讀了你從前的詩作,‘堂前流水挾花去,天地人間兩不知’——他們看不懂,孤看得懂。”

“孤明白你不甘心只做內宅女子,就連不顧身份體面地替那些風塵女子鳴冤之後,世人都依舊把這功勞記到你的夫君身上,一次、兩次……你難道願意一直在他身後,因著他不堪的聲名,將你一同連累、永無出頭之日麽?”

宋世琰娶了正妃之後不曾納側妃,是給他做上將軍的舅舅面子,也是為了讓太子妃生出他的第一個孩子,而不是真的守身如玉——像葉流春這樣無名無姓進了太子府的女子良多,進去也不過是通房丫鬟的身份。

而通房比妾室更加卑賤,在古人眼中,寵幸這樣的女子,根本不算好色。

宋世琰是風月場上的老手,且自小在德帝身邊長大,最擅察言觀色,曲悠心中雖然對他多有鄙夷,但不得不承認,宋世琰確實很能洞悉人心。

最初來到這裏的時候,她想要的只是自由和不依附旁人的生活,後來遇見周檀,她心中燃起濃烈的探究欲望,而後與他經歷良多、同生共死,她愛他敬他,想要陪他繼續往前走,去看看歷史到底是怎麽對待他的。

在這個過程當中,她不止一次地遺忘了這具身體原本主人的存在,也從不曾認真思考過她作為大胤一個普通文官的女兒,應有什麽追求。

她的追求來自遙遠的一千年後,自我認知至今都並未與這個時代相融合,哪怕再喜歡周檀,她也沒有忘記過自己的來處。

只是這些話無人可傾訴。

宋世琰能看穿一個大胤的文臣之女心中所想,才會有之前那番言論,可他看不穿來自遙遠未來的歷史系學生的疏離,所以落在她耳中,只覺得可笑罷了。

曲悠彎了彎唇角,微不可聞的嘲諷。

宋世琰自以為自己懂她,可卻不知道她所追求的從來不是浮名,就和周檀一樣,若是能真切地為百姓做一些事情,他們並不在乎能不能在史書中留名。

周檀是真不在乎,她是真無所謂,殊途同歸。

況且周檀也從未想過只讓她做後宅女子、不曾搶她的功勞,在尚不了解的時候,他就因她超越閨閣的理想而讚嘆,不介意她扮男裝出游,甚至照顧她的追求,想辦法把她留在刑部,讓她有機會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周檀只是不如宋世琰巧言令色罷了,真做了從不邀功。

而宋世琰說得天花亂墜,心中怎麽想的,她可猜不出來。

為了弄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麽,曲悠垂下眼睛,假意問道:“殿下既然如此說,想必是知道我想要什麽了?”

宋世琰吹了吹杯中的酒水,閉著眼睛去聞其間的香氣,漫不經心地道:“皇後如何?”

“你……”

雖知道他瘋,但曲悠著實沒想到他能瘋到這個程度:“殿下慎言!”

“你怕什麽,這門外都是我的心腹。”宋世琰道,“待孤登臨大寶,想要立誰,都是自己說了算,屆時,孤能為你尋一百種身份,曲家的孿生女兒、高門顯貴的在室女,甚至異族公主、前朝遺孤,你不必擔憂……”

曲悠冷冷道:“太子妃殿下仍在。”

“悠悠,你見過太子妃,應該知道她是什麽性子,你覺得,這樣的人,真的做得了皇後嗎?”宋世琰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孤想要的皇後,要聰明、敏銳、知進退、有野心……敢為旁人不敢為之事……”

他喚著她的閨名,走到了她面前,曲悠下意識地往一側避了一步,宋世琰不以為忤,傾身湊過來,壓低了聲音,繼續道:“你不是最厭惡跪拜禮嗎,跟著孤……這世間只有孤能護著你的傲骨,永遠不讓你再跪。”

曲悠再無法忍受他的言語,轉身推開了門,往外走去。

樊樓的頂層只接待天潢貴胄,本就無人,宋世琰的侍衛守在樓梯之前,見她走過來,便貌似恭謹地行禮,口中卻道:“夫人,殿下並沒有許您離開。”

曲悠回過頭去看了宋世琰一眼,他站在那塊“上雲樂”的木牌之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已經不覆之前的溫和,染了一二分陰惻惻的冷漠。

他就這樣站在那裏,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曲悠看著他這樣的眼神,感覺一股寒意順著她的脊背綿延了一片,凍得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在那一瞬間,她突然靈光一現般想起了一件史書中一筆帶過、之前她從未細想過的事情。

作者有話說:

註:

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境,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瞑,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張先《天仙子》

落紅亂逐東流水,一點芳心為君死。妾身願作巫山雲,飛入仙郎夢魂裏。

——戴叔倫《相思曲》

桃花嫣然出籬笑,似開未開最有情。茅茨煙暝客衣濕,破夢午雞啼一聲。

——汪藻《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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