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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萬裏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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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

萬裏凝(二)

王怡然與何元愷的婚事定在了七月末。

得知周檀心思之後, 王怡然做主,讓他與何元愷同日辦婚宴,曲悠在鄀州城內沒有親戚,恰好從王府中出嫁。

剛到七月, 曲悠就搬到了王怡然府中小住。

她這才發現, 早先成婚之時的儀典實在簡陋, 就算邊陲之地不如汴都重視這些, 但該有的流程全部走一遍,少說也要浪費兩三個月的功夫。

如同周檀遇刺時那般三四日便能出門完婚的情形, 恐怕也只有皇帝賜婚才能實現。

鄀州風俗,女子出嫁前一個月不能與夫婿見面,對此,曲悠感覺匪夷所思。

她從前已與周檀朝夕相見, 又正是情濃之時,奈何王怡然說著不吉利, 直到七夕那天才叫曲悠尋了個機會,從府中逃了出來。

周檀帶著她快馬入街市,傍晚的風把她松松挽起的頭發揚到腦後,恍惚之間竟讓她有一種私奔的錯覺。

曲悠把玩著自己紗質的衣帶, 突發奇想:“你覺得我們像不像父母不允、偷偷跑出來私會的書生和小姐?”

周檀悠悠地答道:“還差一個紅娘。”

二人在街市中逛了一會兒, 又攀到了鄀州城墻上。

若逢七夕佳節,汴都的男男女女通常會在汴河中放花燈祈福,而鄀州的情人們則多在城墻上點燃天燈許願。

周檀近日接手了鄀州大小事務,開著州府的門處理訴訟案件, 不少人都認識他。他牽著曲悠的手從城墻上一路走過去, 有不少年青男女都在驚喜地行禮。

“周大人……”

“大人和夫人的感情真好, 七夕也來此處放燈呢。”

周檀顯然有些不習慣這樣的熱情, 僵硬地點頭。

曲悠笑瞇瞇地與眾人打著招呼,不多時,她手中便被塞了油蠟紙制成的天燈兩只,有熱心的女子過來教她將願望寫在天燈上,與夫君一同放飛。

她本覺得有些幼稚,但是接過筆就忍不住,背過身去飛快地寫了一句——

“願周檀此生再不會孤苦無依。”

她近些時日越來越多地為未來恐慌,下意識的願望便是如此。在遇見她之前,周檀的日子過得伶仃孤苦,而他本身又是個想不開的人,如果她終究有一日會離開這個世界,那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讓周檀再不要一個人了。

想到這裏,曲悠感覺自己鼻尖微酸,於是繼續寫。

“被許多人理解銘記愛護,且永有知交。”

她寫完之後將筆一扔,胡亂地遮了起來,湊過去看周檀在寫什麽,周檀措手不及,被她看去——

“大胤海晏河清,吾妻長命百歲。”

有人在原處吟唱著曲悠聽不懂的歌謠,西境的歌謠與汴都截然不同,不僅語言受到了西韶的巨大影響,也全無京都婀娜風流的婉約,聽起來悠蕩空靈,甚至帶了一二分聖潔意味。

城墻上有女子在跟著吟唱,周檀借著月光看見曲悠眼睛有些紅,不由問道:“你怎麽了?”

曲悠搖頭:“無事。”

她擡手揉了揉眼睛,對他露出一個笑容來:“我們一起來燃天燈罷。”

周檀應了,先放了自己那只,輪到她時,周檀想看看她寫了什麽,卻被她攔下:“願望看到了,就不靈了。”

周檀低低地埋怨:“可是你都看到我的了。”

曲悠耍賴:“那不算,不算不算,呸呸呸,肯定會實現的。”

天燈悠悠蕩蕩地從二人面前飄起,燭火恰好映亮了周檀的眼瞳。

曲悠突然發現,自從來了西境,周檀眼睛當中從前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寒冰已然消弭,此刻他目光炯炯,充滿了輕松與愉悅,這樣的情態,是在汴都絕無可能見到的。

倘若他能夠永遠如此毫無心事便好了。

周檀攬住了她的肩膀,與她一同從城墻之上向遠方眺望,格裏拉群山在月光之下影影綽綽,恍惚之間還能看見山間居住的原始部落燃起的火光。

歌聲在這片土地之上回蕩,曲悠順著周檀的目光,看見他們放飛的兩只天燈交纏依偎著,悠悠蕩蕩地飄向了黑暗的遠方。

太子妃剛剛親自從小廚房端回熱好的膳食,便見婢女低眉順眼地推門進來,道太子殿下回府了。

太子府中規矩極大,婢女們穿的都是軟底緞鞋,走路幾乎沒有聲響,生怕哪一步重了惹得殿下不悅。

太子妃朝她微微點了點頭,從進門的侍衛手中接下了醉醺醺的太子,侍衛和婢女們連一眼都不敢再多看,放下人便關門退了出去。

宋世琰嗅到室內清冷靜謐的檀香氣,不由得清醒了幾分,他瞇著眼睛看著面前一臉恭順的太子妃和桌上的膳食,嗤笑了一聲:“這膳食怎地還擺在此處,你是在等孤回來?”

“今日是七夕佳節,”太子妃斂目答道,“妾身心中記掛,等著殿下回來用膳。”

宋世琰在桌前坐下,恍惚之間回憶起來,自成婚之後他十日有八日晚歸,不是在處理政務,便是在開席宴請,餘下的時間還常去樊樓。

本來,太子妃是不等他一起用晚膳的,不過去歲七夕,德帝對他說要陪後宮諸妃同宴,打發他回府陪陪正妃,他心血來潮地回來,卻聽下人說太子妃用了晚膳,早早地休息了。

他冷笑著進了臥房,甩了榻上女子三記耳光,太子妃因他這三耳光病了好長一段日子,足有兩個月不敢出門見人。

原來是得了從前的教訓。

想到這裏,宋世琰心中勉強順暢了些,他在桌前坐下,喝了一口面前的百合羹。

這羹做得不合他的口味,偏淡了些,就如同面前之人一樣寡淡無趣,他喝了幾口便興味索然地放下了碗,閉著眼睛揚了揚眉毛。

太子妃立刻上前來為他寬衣解帶,少見地貼心:“殿下今晚往何處去了?瞧著很是盡興。”

“與諸君同宴,聽了一晚上的月琴。”宋世琰懶洋洋地回答,忽地又睜開眼睛,仔細打量她,“說起來奇怪,春娘子分明也不是什麽如汴都雙殊一般的美人兒,怎地一顰一笑便如此勾人心魄?你這張臉生得也算周正,卻沒有一刻不叫人反胃。”

太子妃垂著眼睛,對這樣的羞辱已經麻木:“是妾叫殿下煩心了。”

與娼妓相比,分明是一種尋常女子都難以忍受的侮辱,更何況是太子妃這樣出身世家大族又循規蹈矩的女子,可她面上卻不見一絲一毫的慍怒之色。

宋世琰從前覺得這樣的恭敬十分順眼,今日大抵是酒喝多了的緣故,反而因她的平靜十分惱火:“是不是無論孤說什麽,你都是這樣一副死人面孔?”

太子妃顫聲道:“妾惶恐。”

“又是這幾句,”他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後背,忽而又調笑道,“將你與娼妓相比,你都不惱怒,若要你與她們做姐妹呢?”

太子妃面上一僵,隨即很快擠出了個笑容:“殿下可是瞧上了汴都城中哪一位花魁娘子?”

“孤說的是你,”宋世琰不耐煩道,“老師的長女都能毫無芥蒂地與春娘子相交,就如同周檀的內眷一般,只有你們這些世家小姐自詡什麽有禮有節,到頭來都是一些潦草的臭規矩。倒是我從前看錯了高家小姐,以為娶她和娶你無甚區別,想不到……”

他說到這裏,突兀地轉移了話題:“不過,那高家的小姐近日議親,羞辱了好幾個世家公子,她眼高於頂,卻心無城府,也不知道最後能看上誰。說起來,孤還是更喜歡聰明些的女子,聰明人有傲氣,那才是真風骨,否則,也只不過是自詡清高的蠢材罷了……”

太子妃不知道他此刻發呆是想起了誰,只是順著他的意思,連忙賠笑道:“殿下若瞧上了誰,便帶回府中就是了……妾無能,入門這段時日,不能給殿下誕育子嗣,實在羞愧,若是妹妹能為殿下開枝散葉,妾必然會珍重待之。”

想來娶個這樣的夫人也不算全無好處,畢竟她恭敬守禮,甚至不會因他荒淫放蕩而生慍怒。

宋世琰坐在椅子上,伸手去摩挲跪在他腳邊的太子妃的下巴,不冷不熱地笑道:“儲妃如此大度,孤心甚慰。”

見他難得露出了些許讚許之色,太子妃像是得了鼓勵一般,繼續說道:“殿下可是喜歡那個春風化雨樓的春娘子?妾聽聞她的月琴汴都一絕,若是能入府中為殿下一人彈奏,自然甚好,只不過如今陛下盯得緊些,不知會不會因此對殿下不悅?”

宋世琰滿不在乎地笑道:“父皇近日龍體不適,想來管不了那麽多。”

他說完這句,回想起太子妃先前言語,有些意外,想了想才明白對方是誤會他欽慕的是葉流春。

宋世琰懶得解釋,只是繼續摩挲著她的下巴,頗為自得地笑道:“孤若納人進門,必不會留下話柄,就算是幫人從良假死、重新捏造個身份,也能讓禦史臺上那幫老頑固挑不出什麽刺兒來,只是春娘子……早有心上人。”

太子妃擡起眼睛來看他,宋世琰從她帶了些恐懼的眼瞳中看見自己的倒影,楞了一楞,隨後眉心一動。

“不過孤……最愛看有情人分離的戲碼。”

作者有話說:

喝了點酒,微醺,不過趕到了十二點之前嘿嘿!

經過這兩天大家的批評(打擊(bushi,明天我就把文案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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