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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花落去(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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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辭◎

花落去(七)

栗鴻羽喚了好幾聲, 曲悠才回過神來,擡眼就看見了屏風後清瘦的人影。

她壓下心頭巨大的茫然,站起身來,不料蹲得太久, 腳有些麻, 踉蹌了一步。

周檀快步走到她身側扶了一把, 曲悠抓著他的手臂, 一瘸一拐地出了後堂。

她勉強平覆了紛亂思緒,問道:“你查到什麽了?”

“杜府近日死了三個奴婢, ”周檀言簡意賅地答道,“都是劉氏的大丫鬟,兩個是因那護院偷盜牽扯,死在了京都府獄中, 一個說是瘋了,打發到柴房, 兩日就沒了。”

“這杜府之內果然有蹊蹺,這豈不是做賊心虛?”

“劉氏有四個大丫鬟,雖然杜府壓了消息,但還是查到有個叫蓁兒的做了逃奴, 杜府目前也在尋她。”

曲悠嘆了一口氣:“那屍體呢?”

周檀默默道:“你猜得不錯, 劉氏恐怕是被杜高峻虐|殺的。”

“京都府將屍體存於冷窖之中,幸虧我去得及時,險些叫他們混入旁的焚燒掉。仵作淺驗一番,都在她身上見了不少舊傷, 致命傷是頸間勒痕, 但仵作道也有可能是溺水而死, 今日午後要做進一步的查驗, 此時尚未有結果。”

曲悠點了點頭:“我午後正打算往北街去一趟,既然知道有逃奴,找起來應該會更快些。”

“嗯,”周檀的手在案上的文書處拂過,忽而又擡手摘了自己的官帽,“上次說要親自去向艾老板道謝,如今再請他幫忙,恰好一起,你與我同行罷。”

上次曲悠和柏影連艾老板的面都不曾見到,此次周檀卻連通傳都免了,直接帶她來到了汴河大街上一條偏僻的小巷當中。

曲悠從低調逼仄的馬車中下來,隨著周檀穿過小巷,走了許久才看見一個可稱為素樸的小院子。

小院外圍是粗陋的籬笆,院中擺了許許多多的木制物品,奇形怪狀,足見主人應該很愛做木工,一只肥胖的大貓睡在木桌上,見有人也不動彈,只是瞇著眼一打量,拖長腔“喵”了一聲。

似乎是聽見了貓的聲音,一個瞧著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從屋中跑了出來,他斥了貓一句,隨即過來打開了籬笆木門,冷漠神色在看見周檀的一剎那突然變得有些不可思議,薄唇翕動,喚了一聲:“老、老師……”

這竟是周檀的學生?

周檀輕輕“嗯”了一聲,問他:“你艾先生在嗎?”

那少年答:“在午睡,不過蘇先生在正堂。”

周檀隨著他往裏走,腳步頓了一頓:“你何時養了只貍奴?”

少年瞧他一眼,面上露出些不安的惶惑神色:“是幾日前跳進院中來的,蘇先生不許我養,若老師也……我便丟掉。”

“不必,”周檀嘆了口氣,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艾老板還在午睡,我便去見見你蘇先生。”

曲悠不知道他口中的“蘇先生”是誰,但見周檀面色凝重,便沒有跟進去,眼見周檀離開,她帶著那少年到了貓的身邊,伸手摸了一把油光水滑的毛兒:“好可愛,它有名字嗎?”

少年見她不反感貓,反而頗有興趣,緊繃的神色才和緩了下來,他也伸手摸摸,小心翼翼道:“我還沒起名字,這是只尺玉霄飛練,總要起個雅致的名字才好。”

兩人才說了這兩句話,周檀就帶著另一個身著學子常穿深藍瀾衫的男子從屋中走了出來,少年立刻挺直腰板,一板一眼地行了一禮,對那男子道:“先生,今日的書我已溫過了。”

曲悠瞧這個男子竟有些說不出來的眼熟,不過她回憶再三也覺得自己並未見過此人,心中正是納罕,周檀卻先開口對那男子道:“這是內子。”

那男子立刻擡手,微微躬身對她行了個古禮,他通身文人氣質比周檀重了不少,面色微有淡漠,一言一行瞧著卻極為守禮:“見過夫人。”

曲悠見他如此,便也拎著裙擺回了個禮,向周檀投去探究目光,周檀垂著眼睛,向她介紹道:“這是我科考同門,蘇兄。”

男子接口道:“我字朝辭,夫人不必客氣。”

曲悠唇角的笑容僵了一僵,甚至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周檀似乎瞧出了她的錯愕,略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曲悠忽視了他的目光,問道:“朝辭白帝彩雲間……可是這個朝辭?”

蘇朝辭道:“正是。”

怪不得如此眼熟……她看過對方的畫像!

曲悠下意識地低頭看去,卻發現蘇朝辭此時腕間還空空如許,並沒有帶他在流傳後世畫像中永遠帶著的那串五色佛珠,他面如冠玉,眉目淩厲,雖然此時未生髭須,但隱約也能看出古卷中的模樣。

周檀死後官居宰輔二十年、絕北胤黨爭的清流宰輔,列導師風流人物史研究中第一位的蘇朝辭……為何會和周檀有私交?

這兩人在歷史上是著名的生死政敵,在明帝削花變法的後期,蘇朝辭謄抄周檀十二條罪證,親手將他送入了詔獄,又在他歸隱後廢除了《削花令》的大部分條目。

五年心血付諸東流,周檀早逝於三十剛過的年紀,跟此事有密不可分的關系。

隨即曲悠一凜,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她將目光緩緩移至她身側的少年身上。

周檀拜相後收過不少門生,雖然這些門生之後大多不忿他的作為,轉投他人門下,但開口稱“老師”的不計百數。蘇朝辭與周檀同為帝師,從不結黨,一生只有明帝一個學生。

那面前的少年……便是之後的明帝!

若算年紀,也是恰好!

先皇胤宣帝後嗣單薄,膝下唯有德帝一子,德帝宋昶早年時不堪重用,剛加冠便在汴都鬧了幾樁惡案,據史料隱約考證,宣帝當年詔身在封地的胞弟景王回汴都,是動了立儲的心思。

宣帝勵精圖治,善聽勸諫,又擢了顧之言拜相,與宋昶截然不同,眼見親子無德,立胞弟也不是不可能。

隨後便發生了歷史上著名的宮變,宣帝在不惑之年突兀暴斃,宋昶持遺詔登基,屠了景王滿門。曲悠還記得自己曾看過一篇論文,胤史專家提了一個猜想,宋昶當年篡改遺詔鴆殺親父,只是來不及改字,“德”這個字,怎麽都不像禮部會加給他的號。

景王當時雖滿門身死,世子妃卻拼死保下了孩子,景王孫流落民間,直到德帝病重之時才持著景王印璽出現,當年景王極得民心,景王孫又有周檀和蘇朝辭二人清理朝堂,上位極為順利。

原來周檀與明帝相識比歷史學家想象得還要更早,若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景王孫當年在宮變當中得以保命,其中說不定就有顧之言的手筆。

她疑慮重重,耳側卻傳來“吱啦”一聲推門響,一個身材削瘦、頭發淩亂的男子從屋中走了出來,一邊伸著懶腰,一邊詫異道:“書童說有貴客來此,我當是誰,原是周大人終於大駕光臨……”

這想必就是傳說中的“艾老板”了,他比曲悠想象中年輕了不少,瞧著也就比周檀大一兩歲。

艾老板揉了揉眼睛,從胸前掏了一副琉璃鏡架在鼻梁上,目光往曲悠身上一轉,突兀地改了口:“我當你為何不肯來,娶了如花美眷,流連忘返哪。”

他和蘇朝辭在此處教導景王孫,想必也是明帝今後的謀臣,曲悠朝他福身:“艾老板安好,我姓曲,先前墜樓一案多有麻煩,在此謝過您相助之情。”

“不麻煩不麻煩,弟妹請起,”艾老板笑瞇瞇地說,“先前我雜事纏身、忙於生意,並不在汴都城內,是而沒有去見你,萬望見諒。”

周檀皺著眉問:“你去金陵作甚?”

艾老板道:“我還沒問你,你哪根筋搭錯了,終於肯來見我們了?哼,我還當你一心顧著你的高官厚祿,此生不會再入此院門一步了呢。”

景王孫宋世翾在一側安靜地聽著,時不時伸手捋兩把懷中的貓,周檀沒吭聲,倒是蘇朝辭皺著眉問道:“這只貍奴,你還沒有放走麽?”

“尚未。”宋世翾小聲道。

“君子三立、四不、九思,你可還記得四不之二?”

“君子不茍求、求必有義,不虛行、行必有正。”宋世翾答道,“先生放心,我一定盡快將它放生。”

蘇朝辭“嗯”了一聲,緩和神色道:“君子有節制,不耽於玩樂,如此才能持身守正,你需謹記。”

艾老板在一側道:“哎呀,說到底不過都是小孩子玩意兒,何必如此,搞不懂你們這種世家大族長起來的,小時候得過的什麽日子啊,霄白,你也同他一般?”

周檀道:“朝辭自然有理。”

他頓了一頓,又道:“不過子謙並未耽溺,也無需過於苛責。”

蘇朝辭道:“你總是寬縱。”

宋世翾抱著那只貓,忽而往前走了一步,看向曲悠:“先生們不必爭執,我確實也養不好它……方才我見師母甚是愛護,不知師母可願收留?”

他目光晶亮,帶著些懇求之意,周檀側頭問道:“你若願意就養著,也可帶過來給子謙瞧瞧,若不願意,我替它再尋主人。”

明帝此時年歲尚小,抱著貓的樣子倒是十分可愛,曲悠伸手接過了那只貓,笑道:“我自然願意,子謙放心。”

蘇朝辭不置可否:“如此也好。”

宋世翾趁他回首,偷偷向曲悠擠眉弄眼地使了個眼色,待蘇朝辭回神,他又斂目老實地站在原處,到底是小少年心性,曲悠被他逗笑,撓了撓貓的下巴,貓在她懷中發出舒服的“呼嚕呼嚕”聲。

“我今日來此,一為道謝,二也有事請你幫忙,”周檀道,“內子應托人與你知會過了,杜高峻與劉氏一案,如今落在了我的手上,有一關鍵證人逃出杜府,我想借你之力搜尋一番。”

蘇朝辭帶著幾人往屋內走去,撿了一張方桌坐下,曲悠偷偷環顧,發現正堂之中貼了一張巨大的大胤疆域與布防輿圖。

“此事不難,之前我已尋到了些端倪。”艾老板道,他一邊說話,一邊有意無意地朝曲悠看了一眼,“若找到證人,我自然會托人交到刑部手上。”

這幾人目前尚還不知道她已經看出了景王孫的身份,故而說話不曾避開,可終究是半遮半掩,曲悠坐在桌前想著,周檀今日為什麽敢帶她來這樣的地方,難道就不怕她真的看出些什麽嗎?

蘇朝辭和周檀同年科考,是當時的榜眼,兩人外放時長也差不多,不過蘇朝辭出身汴都大族,也不曾拜入顧之言門下,燃燭樓案之前恰好停官丁憂,不曾受牽連,在世人眼中,他尚在丁憂期內,出現在此也不算奇怪。

艾老板就更不用說,北街這個地界一條街的隱藏主人,任誰都牽連不到人皆以為早死了的景王孫身上。

她知道景王孫身份,所以這三個人坐在一起,在她眼中簡直相當於謀逆聚會,可於周檀來說,只不過是帶她來見些舊友罷了。

曲悠嘆了口氣,主動避開了他們的談話,轉向一側的宋世翾:“子謙既是夫君的學生,我今日便替他考一考你,若答得好,下次我有禮贈你。”

一側的蘇朝辭驚異地挑了挑眉:“夫人也懂學問?”

艾老板叫道:“朝辭你兩耳不聞窗外事,怎不知弟妹從前也是才冠汴都的貴女,若非已為人妻,恐怕女先生都做得。”

曲悠笑著帶宋世翾離開了屋中。

待她走後,蘇朝辭才對周檀道:“你為何敢帶她來?”

周檀沒說話,艾老板先開口:“你這夫人頗為不凡,先前禦街擊鼓時我就覺得有趣,如今一見果然如此。”

又轉頭道:“是我叫他帶來的,先前墜樓一案,她於其中助力良多,芳心閣的女子說她為人俠義,我側耳聽來,甚覺欣慰,有個人能照顧霄白,總是好的。”

“她不是壞人,我試探多次,沒有什麽玲瓏心思,曲承此人在黨爭中立,貴妃也是因此才開口賜婚,不會是傅慶年和高則的棋子。”周檀摩挲著手中的白玉扳指,道,“我先前三番兩次拒婚,刺殺之後才不得已而為之,照顧?不需照顧,找到合適時機,還是和離為好。”

蘇朝辭默然:“你總不能終身不娶。”

周檀苦笑:“有何不可,你我所行之事比臨深淵、履薄冰更甚,失腳就是粉身碎骨,一人便罷了,何必牽連他人?成功之前,你難道敢娶妻?”

蘇朝辭只得繼續沈默。

“宋昶既然賜婚,怎會輕易許你和離?”艾老板唉聲嘆氣,“你上次遭刺殺,我與朝辭心驚膽戰,又遠在金陵,遣個醫官都來不及。若非你這夫人,你哪能捱到今日?顧……顧老身死之前,囑我不可逼迫你,我真當你這輩子都不會來這棲風小院了,就連請我幫忙,也要經由你夫人,霄白啊霄白,我還想問你,你今日怎麽肯來了?”

周檀漠然回道:“是我對他報了不切實際的期望罷了,如今期望破滅,難以自欺。”

他擡眼望去:“我暫且有一計,想聽你二人想法。”

宋世翾此時已經到了尋常男子科考的年紀,他不必科考,要學得卻更多,曲悠與他簡單交談了一番,發現對方雖小,所涉獵的知識卻囊括天文歷法、射藝馬術、詩詞歌賦和經義策論。

……這培養實在精英,就算宋世翾流落民間,受的也是正統的帝王教育。

其中大多由蘇朝辭包辦,他出身汴都大族,各類科目都十分熟稔。四書五經和經史子集之類的學問,宋世翾言語含糊,曲悠猜測,他從前在顧之言那裏就跟著周檀學了不少,老師之稱估計就是那時定下的,只是世人不知罷了。

宋世翾也對她擊鼓一事有所耳聞,一臉崇敬,曲悠其實當時並未想到此事竟會如此傳揚,使得她每每見人就要講述一番。

她問完了宋世翾學史心得,便和他坐在樹下木桌前討論起了養貓十法,周檀出門時恰好看見曲悠舉著貓爪子向對方科普“粉爪墊”和“黑爪墊”之別,宋世翾聽得津津有味,見蘇朝辭出來,才斂了先前的隨性。

曲悠抱著貓,與周檀一起客氣告辭,臨行之前周檀似又想起了什麽,對艾老板道:“你派遣給我的黑衣人忠心可用,是何出身?”

艾老板沒直接回答,只是含糊道:“他絕對可信,你做心腹使也可放心,不過不要派給旁人。”

周檀不疑有他,揖手道謝,宋世翾從蘇朝辭身後探出一個腦袋,眼中盯著貓,口中問:“老師今後會常來麽?”

“嗯。”周檀摸了摸他的頭,目光中閃過難得一見的柔軟神色,曲悠舉著貓爪子同他道別,隨後與周檀一起從巷中走了出去。

出門時她發現這小院雖然偏僻,卻隱有不少侍衛,有些隱在樹間,有些扮成攤販——周檀路過時,對方略略低頭行禮才叫她看出了端倪。

怪不得宋世翾敢直接跑來開門,若非認識的人,恐怕根本扣不響小院門扉。

周檀帶著她直接鉆入了巷口一輛眼生的馬車——並非他們來時那輛,馬車內沒有車夫,待二人在上面坐了一會兒後,才有人上來,一言不發地駕車離開。

曲悠撓著貓肚皮,心中千言萬語,卻說不出什麽,周檀見她欲言又止,便主動開口道:“你要將貓送回府中麽?”

曲悠總算找到了話題,猛點頭,又道:“子謙說,這貓還沒有名字。”

周檀便道:“那你為它取名罷。”

說起名字,曲悠倒突然想起:“對了,我方才忘了問艾老板的名諱。”

周檀發現她對各人名字的求知欲十分旺盛,問名非要問全——這般想來,她如今對艾老板只稱自己姓曲,已然是大進步:“艾老板名取‘誰家玉笛暗飛聲’,字笛聲。”

曲悠差點一口嗆死:“所以他叫艾笛聲???”

……

好一個大發明家的名字。

周檀不知她為何激動,簡單答了一句“是”,曲悠忍著想笑的沖動拼命擼貓,隨口道:“這是只霄飛練,同你大為有緣,幹脆叫‘霄白’算了。”

周檀一楞,曲悠卻擡頭看他,十分認真地說:“說起來,我如今只叫你全名,似有些不恭敬,你也從未喚過我閨名……”

她言罷便見周檀伸手飛快地在貓身上捋了一把,隨後果然如往常一般移開目光,再不同她說話了,直到馬車行至府邸門口,她才聽見周檀道:“……沒有不恭敬。”

“哦——”

曲悠拆了自己的男子發髻,又簡單挽起,單手撈著貓,準備下車,見對方面色如常,忽然惡趣味上頭,決定逗一逗他,於是周檀便聽見她拖著長腔,淡定地喚了一句“檀郎”。

曲悠滿意打量,見周檀白凈面皮雖未泛紅,耳根處卻已熟透,偏他還蹙了眉,裝模作樣地訓了一句“胡鬧”,隨後放下車簾,飛快吩咐車夫轉去刑部了。

韻嬤嬤將曲悠迎進門去,見她面色愉悅,不由多說了一句:“夫人今日心情尚佳。”

曲悠笑道:“逗貓甚是有趣。”

作者有話說:

今天有接近6k!我好勤奮!(拍拍自己)

悠:好一個愛迪生……不如給貓起名喵桑!

檀:老婆在叫什麽!(偽裝淡定)(偽裝淡定地飛快離開)

ps

尺玉霄飛練:雪白雪白的貓;

未來小皇帝叫宋世翾(xuan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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