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花落去(一) ◇

關燈
◎點燈◎

花落去(一)

林間霧氣蒸騰、陰霾遍布, 天昏地暗,兩人已全然找不到來時的路,只好沿著山坡向上走,所幸運氣不壞, 不多時便尋到了一個破舊的山神廟避雨。

周檀把晏無憑的屍體輕輕放在了破舊的蒲團上, 又在廟中尋了些稻草和幹柴, 他隨身帶的火折子浸了些雨, 折騰了半天才勉強生起一攤微弱的火。

曲悠坐在火堆之前,慢慢地烤著自己濕透的衣衫, 餘光之中,她看見周檀在對著神臺發呆。

這山神廟不知廢棄了多少年,想必還是京華山上尚有人居住時修建的,山神的雕像是粗糲的石頭所制, 頭部不知被何物砸掉了,剩下了一個醜陋的豁口。

年輕女子的屍首就放在神臺下的蒲團上, 面上還沾著方才在雨幕中蹭到的微小綠色植物。

周檀靜靜地盯著她看。

仿佛還是昨日一般,他在臨安的漕運碼頭救下了晏無憑,她那時追查著彭越的痕跡,從鄀州一路來到江南, 扮了男裝, 又不敢露功夫,因長期漂泊、風吹日曬而變成小麥色的面容上,帶著仇恨和希冀的光芒。

如今這一切都消失殆盡了,她孤零零地躺在破舊的山神廟當中, 清麗五官被生活摧殘, 過早地染上了衰頹的痕跡, 血跡沒有擦幹凈, 在左眼處黏了一片,此時已經凝固,結成了黑色。

生命是如此脆弱,如果今日不曾下雨,他們不曾被困在山上,艾老板帶著醫官能很快地找到他們;如果晏無憑沒有心急,只受了些可以救治的輕傷;如果他能來得更早一些,或者在隱約猜到她的打算時便提前阻止。

繼續向前回想,如果他沒有對路旁的孩子大發惻隱,沒有遇刺,幫助了當時幾乎是絕望的晏無憑和谷香卉;如果彭越在很多很多年前沒有走錯房間,或者燕知耐心地等來了上峰的手令才開城門迎敵。

有那麽多如果,哪怕只有一個成真,都不會有這樣的結果。

周檀感覺自己的意識有些混沌,他看見曲悠朝他走了過來,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在說些什麽,可他耳邊茫然一片,什麽都聽不清楚。

女子溫婉潔凈的體香縈繞在他的鼻尖,他意識到曲悠正在用額頭試他的溫度,在這一刻,周檀突然回憶起了在榻上躺著的時候。

遇刺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當中,他其實還是有一些混沌的意識的。

除了做夢之外,他幾乎能清晰地回憶起一些微小得不能更加微小的細節,譬如醫官惡意地包紮他的傷口,有些痛,可他叫不出聲來,藥物的氣味溫柔而殘忍,靈魂在血氣當中與肉|體抽離,漂浮起來,清楚地觀察著自己的生命一點一滴地流逝。

這種感覺令人毛骨悚然,可他竟於無能為力的等死過程當中獲取了一些詭異的快意,他強迫著自己重覆回憶詔獄中同僚血肉模糊的屍體,屍體與潦草的官服一起堆在森嚴墻壁下,伸出一只他很熟悉的手。

記憶清晰得可怕。

再往後是嗩吶的聲響,帶著溫度的手指撫摸過他的脖頸,順著滑動痕跡留下一片酥麻的顫栗,久違的鮮活生氣灌入他的軀體,然後他穿過屏風看見一雙清亮的眼睛。

還是好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見面,他卻朦朧覺得,或許很久之前,就已經認識她了。

曲悠走過來的時候就覺得有些不對。

周檀低垂著頭,似乎陷入了一種與外界隔離的自我情緒當中,她叫了幾聲,對方都沒有答話,蒼白面色上浮現一抹輕微酡紅。

她低下身子來貼近了對方的額頭,發現他在發燒。

曲悠捧著對方的臉,跟他貼得非常近,周檀慢慢地掀起眼皮看她,琥珀色的眼瞳中沒有映出她的影子,她卻於其中看見了一閃而過的自我厭棄之色。

她回過頭看見地面上的屍體,把手從他的臉上移到了肩膀,輕聲說:“你在發高熱。”

病勢來得如此突然,周檀的身子一直不好,一年之內受刑吃藥又遇刺,被雨一澆便燒了起來。

體溫傳遞到她的掌心,周檀垂下了眼睛,不敢再看她,曲悠察覺到了對方的閃躲之意,這次她沒有放手,反而直接問:“躲什麽?”

“不要靠近我。”周檀避開她的目光,閉上了眼睛,薄薄的眼皮在不安地抖,顯示著他此時的猶豫和掙紮。

“在你來到我府裏的那一天,就應該有人告訴你,不要靠近我,不要對我施恩。”周檀像是非常冷,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著,“你看見這具屍首了嗎?她曾經相信過我,現在卻躺在這裏,你難道不害怕有朝一日自己會變成這個樣子嗎?”

屍體就在損毀的神像之下,連神都不再保佑他。

“你為什麽這麽自責?”

曲悠看著他,他的情緒明顯有些失控了,連這樣的話都說了出來。

“她的死,並不怪你,你也不想遇刺,不想彭越僅僅是被判流徙,不想沒有幫到她……”曲悠回憶起之前對他的懷疑,一瞬間感覺酸澀難言,“這不是你的錯。”

“這就是我的錯,”周檀執拗地否認,“在不能做到的時候,我不應該許下虛假的諾言,不該讓她擁有了希望又失去,最後做出不能改變的選擇,人死如燈滅,一切都沒有辦法回頭了。”

他在昏沈光線中轉過頭來,曲悠看見他眼睫之間映著火光,讓他冰雪般的眉眼中漾出了幾分閃爍的淚意:“你離開我,會有更好的人生。”

一個總是習慣於自我責備的人。

一個吞下惡意做甲胄,以此逼迫旁人離他而去的人。

這樣的人……怎麽會成為奸佞?或者說,這樣高的道德標準,怎麽會容許自己作惡?

“周檀,”曲悠伸手在他眼睫近處比了比,沒有碰到,“無憑對我說了這麽多話,讓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你滿口謊言,我再也不要相信你說的話了。”

照周檀以往行徑,必然會刺她幾句,口不對心地矢口否認,把她氣得拂袖而去,再自己舔舐傷口。他的偽裝天衣無縫,若不是晏無憑的言語,曲悠幾乎真以為他說的都是心中所想。

那些令她反覆懷疑過的事情終於找到了憑據,從一開始,她就在心中給後來自己反覆糾結的好與惡下了清晰的定義,越過天花亂墜的史書,她看到的只有一個新婚之夜瑟縮在角落、無人去管的好人。

周檀在她心中為自己制造出失望、鄙夷、厭惡,十分熟練地把她驅逐出去,可惜他想錯了很多,晏無憑說清楚了這些事情,曲悠立刻明白了他在想什麽。

要做孤臣,不要軟肋。

她等著周檀像從前一般嘲諷她,可對方卻沈沈地沒有回答,曲悠俯下身子去,發現他垂著眼睛,意識已經有些渙散了。

曲悠把他拖到角落,本想拿稻草將他圍住,可點火餘下的稻草沾了雨水,濕潤不堪,萬般無奈之下,她只能學著最惡俗的橋段,懷抱著對方,與他互相取暖。

夜已幽深,雨聲逐漸變小,周檀在她懷中沈沈地昏睡過去,又清醒片刻,她聽見對方在夢魘中粗聲喚“老師”。

曲悠突然想起彭越臨死前的言語,顧之言清正一生,若周檀不曾背叛師門,那他到底在詔獄當中知道了什麽,才不惜自毀聲名,走上了與前半生截然不同的道路?

不等她細想,周檀又在她懷中不安地掙紮起來,冷汗涔涔,她伸手為他拭去,聽見他小聲說了一句“好黑”。

曲悠的睡意頓時去了七八分,她揉著眼睛看了看,那攤火已經快要滅了,她身上沒有火折子,若是火滅了,只能等天亮再見光了。

她嘆了口氣,輕輕地將周檀松開,挽著袖子鉆到了破敗的神臺之後,如果她沒有記錯,方才她應該看見那裏遺落了許多從前掛著的燈籠。

摸黑找了半天,曲悠在其中尋到了半截蠟燭。

她連忙用手挫去了表層陳年的蠟油,借著最後一點火星點燃了燈芯,又找了個相對完好的燈罩,秋風蕭瑟,不時漏風,不一小心就會熄滅。

破廟中終於有了一分暖光,她提著那盞寒顫的燈走向角落,發現周檀已經醒了。

雖然醒了,可他連半分移動的力氣都沒有,曲悠將那盞燈掛在近前的桌沿上,重新抱住他,口中警告道:“我很累了,沒空和你吵架,這裏太冷,別亂動。”

周檀的目光黏在那盞燈上,他動了動嘴唇,沒有推開她,反而擡起寬大的衣袖,小心翼翼地蓋在了她的身前。

兩個人對著破舊燈罩內飄忽不定的燭火發了很久的呆,曲悠抱著周檀的胳膊,突然道:“想家了。”

周檀聲音嘶啞:“明日便送你回曲府。”

“啊,不是那裏,”曲悠搖了搖頭,認真道,“我的家鄉,其實在杭……在臨安,你待過的地方,少時我在臨安長大,後來來了首都,已經很久沒有回去過了。”

周檀靜靜地聽她說著話,她的聲音很好聽,就算偶爾蹦出幾個他聽不懂的詞匯,他也舍不得打斷,便不去詢問。

“我想回家,臨安有個古鎮,我從前每年春天都和朋友們一起去劃船,鎮上的花開得極好,我第一次偷折,被治安處抓了,罰了五百塊。”

曲悠絮絮叨叨地說著,她已經好久不曾說過這些了,如今這樣的日子與她隔著千山萬水的遠,她離家遠游,再也回不去了。

見周檀不說話,曲悠也突然打住,醞釀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我知道,你想讓全天下人都記恨你,這樣在你做什麽事情的時候,就不必擔憂有人會為你傷心了。”

周檀閉目裝睡,沒有回話。

“算了,我如今跟你說這些,你也不肯聽。這樣吧,等你有朝一日真的對我坦誠的時候,我就告訴你一個大秘密。”

風突兀地在窗欞叩出一聲響,周檀睜開眼,緊張地看向那盞搖搖欲墜的燈,生怕熄滅,見它沒事,才放下心來。

曲悠還在繼續說:“你知道我為什麽對你這麽感興趣嗎?其實從前我想知道的是別的事情,可是見到你的那一剎那,我就有一種直覺……尼采曾經說過,人之所以偉大,在於他是一座橋梁,而不是目的,你雖然不肯告訴我你究竟在籌謀什麽事情,但我覺得,你就很像一座橋梁。”

這次他完全聽不懂,沈默片刻,扯著幹啞的嗓子勉力問:“倪兄這話是什麽意思?”

“聽不懂了吧,”曲悠有些困倦,迷迷糊糊地道,“我知道橋的彼岸在何處,但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毀滅和犧牲,願意為了打破不公正而奉獻自己的一切……你後來的法,超越了這個時代,我敬佩你。”

周檀還想再問一句,可是曲悠已經枕著他的肩膀睡著了,嘴中依舊嘟囔著一些他似懂非懂的言語。

“我愛那樣一種人,他為擲色子賭贏而感到羞愧,並自問是不是作弊的賭徒,因為他自甘滅亡。”

“我愛那樣一種人,他在行動之前先拋出金言,他所履行的,總超過他所許諾的,因為他自願沒落。”

“我愛那樣一種人,他肯定未來的人們,拯救過去的人們,因為他甘願因現在的人們而滅亡。”

……

“我愛那樣一種人,他們全像沈重的雨點,從高懸在世人上空的烏雲裏一滴一滴落下來:他們宣告閃電的到來,而作為宣告者滅亡。”

瞧啊,我是閃電的宣告者,從雲中落下的,一滴沈重的雨點。

作者有話說:

——出自《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悠悠大概是尼采的腦殘粉,本質上,她對超越時代的《削花令》的作者佚名感興趣,是對“敢為天下先”這類人的欣賞。正好我們小周就屬於典範類的對自身要求極高、永遠在追求超越的人類,啊,中國歷史上這類士大夫太多了,數不勝數,所謂歷史,就充斥著閃耀的群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