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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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想看什麽番外可以提前說一說哦~

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重戮陰郁的表情怔住,整個人僵在那裏。

他腦中 “轟” 的一聲,眼神錯愕,重戮沒敢回頭,他張了張嘴,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周喜!”

“你怎麽……”

沒有了方才的狠勁,重戮眼眸深處的執念搖搖欲墜,神色突然有些崩潰,他猛的回頭,撞上了一雙含著恨意的眸子。

“我……” 重戮看著那雙眼睛,聲音瞬間啞了,像是看見了當初的小六,囂張的氣焰徹底弱下去,只剩下笨拙的無措。

為什麽會這樣,小六怎麽會是周喜?!

那這些年以來……

連重戮自己都沒發覺,他早已忘記用 “朕” 自稱。

“我不是周喜,你也不是子驍哥哥。” 六皇子重陽平淡的眼睛裏洩露出一絲嘲諷。

“我被太子哥哥救下,養在郊外的莊子上,得以平安長大,太子哥哥其實早就知道是你將我推下湖。”

“可是……” 重陽看著眼前與自己朝夕相處的人,還是忍不住激動起來。

“可是我們都沒想到你會狠心到殺了父皇,更不曾想過你會置皇兄們於死地!”

“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麽那個會記得我愛吃荷花酥,哪怕被罰的鼻青臉腫也要給我帶回來的子驍哥哥…… 會突然變成這樣!”

“原來是因為一切都是假的!”

“不——” 重戮下意識的上前一步,像是想要挽回些什麽,旋即又僵住了。

是他挑撥重渺和重焱的關系,令他們兄弟反目成仇,是他設計令重森誤以為是太子殺害重森重渺,最後又以 “除害” 為名,圍剿太子及青丘。

“是我設的局……” 重戮發覺自己根本無法辯駁,有些茫然喃喃自語。

像是有人狠狠的敲了他一棍子,重戮混沌多年的心被敲開一絲裂紋,源源不斷的酸澀從裏頭冒出來,泛濫成災。

這大殿裏,竟沒有一個他的人。

重陽靜靜的看著他,忽然朝他伸出了雙手,就像幼時無數次要抱那樣……

“子驍哥哥,抱~” 小重陽搖搖擺擺的走過來,像個小糯米團子。

而如今,這張白凈卻總是布滿陰霾的臉柔和下來,與記憶中的小六重疊在一起,“子驍哥哥……”

重戮知道危矣,可這是小六啊。

他像是被下了蠱似的,緩緩的向重陽走去 ,伸手將人抱了個滿懷。

“噗呲——” 利刃破開皮肉的聲音響起,重戮疼的一震,卻沒有松開手,而是微微退開了些,細細看起重陽的面容。

血暈開明黃的龍袍,重戮咳出一口鮮血,但他卻笑了,有些苦澀,“…… 小六和小時候一點都不像。”

不然他怎麽會認不出來呢?

也不盡然,那時候挑貼身的太監,他一眼就看見了 “周喜”,白白凈凈的瞧著順眼。

重戮眼睛紅透了,他的小六沒有死,卻成了伺候他起居的貼身太監,是他親手將小六害成了這樣。

重戮感受到匕首微微發顫,痛苦的發出悲哀的抽泣,他的力氣正在緩緩流失,回望這一生,沒咂摸出個什麽滋味,多是苦澀。

幼時的記憶朦朧,此刻在生命的盡頭,他終得以窺視片刻美好。

一切似乎都是從他得知自己並非先帝之子開始的,陰暗一點點蠶食他的良知,令他變成一具被私欲操控的傀儡。

或許從他推小六下湖時,就已經沒救了。

小六平日裏就怕冷,那冰湖刺骨,小六得多害怕啊。

重戮低下頭,頭暈目眩的有些站不穩,他聲音很輕的道,“小六,只能吃子驍哥哥給的荷花酥……”

如果他真的是四皇子該多好。

那他應該會是一個很好的皇兄。

重陽表情一怔。

“小六,只能吃子驍哥哥給的荷花酥知道嗎?” 年紀略長的重戮柔聲叮囑小重陽。

小重陽晃著腳丫,嘴角滿是殘渣的擡頭,“嗯?”

重戮被他逗笑了,仔細的給他擦幹凈。

“因為有很多壞人,所以小六不可以輕信他人。”

“好~”

就是因為全心全意的信任,被推下湖水的那一刻,重陽都以為是自己失足落水。

如果他沒有看見重戮掙紮中顯得猙獰的表情。

眼前一空。

人影倒下去那一刻,重陽還是下意識的伸手將人接住,重戮的瞳孔渙散,用最後的力氣緊緊握住重陽的手,他笑了笑,嘴唇蠕動兩下,被鮮血阻礙,沒有發出聲音。

可重明看見了,他在喊 “小六”。

這一刻,他才像是最疼小六的子驍哥哥。

手無力的垂下,重戮沒了聲息,眼睛卻還是睜著的。

重明忍不住松了牙關,眼淚一下子決堤,模糊了視線,壓抑的發出一聲嗚咽。

這些年過得像夢似的,混混沌沌。

如今夢醒,也得以清明。

他朝人群望去,目光掠過眾人,緩緩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謝陵瑜心中陡然湧上一種不好的預感,他大步跨上前,面前卻橫了一只手臂。

青丘玦擡手攔住他,緩緩沖重陽點頭,然後垂下眼,將謝陵瑜拉到身後。

其他人皆沈默著,並沒有阻攔。

重陽撿起那染血的匕首,毫不猶豫的刺進自己的心口,兩人的血混雜在一起,重陽低下頭,靠在大殿的柱子上,註視著腿上的重戮。

心跳漸漸沈下去,呼吸也費力起來,重陽眼前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他正在大哭。

那天下著小雪,夜已深了,他被夢魘住醒來哭鬧,鬧著要吃荷花酥,最後重戮沒有辦法,也不知道是從哪給他尋來的。

重陽只記得他回來時鼻青臉腫,帶著一身寒氣,從懷中掏出一個小食盒,裏面放著他要的荷花酥,笑著哄他。

他當時楞了一下,哭的更大聲了,重戮還以為是自己的模樣嚇到他了,捂著臉就要退出去,小重陽跳下床一把抱住他的腿。

擡頭眼睛通紅,“子驍哥哥,我…… 我再也不吃荷花酥了!”

重戮一楞,蹲下來抱住他,眼睛也有些紅,明明自己也很委屈,卻還是說:“小六乖,皇兄沒事。”

後來重陽才知道,重戮的生母林貴妃去的早,在宮中沒有什麽地位,每次替他去禦膳房尋荷花酥,都會遭人奚落,那日雪天地滑,回來時摔了個結實,鼻子瞬間湧出血來,他胡亂擦了擦,是在眾人的嘲笑裏跑回來的。

這三年他忍著屈辱,也算是還了重戮先前的照顧,他們兩不相欠。

只是重陽閉上眼時,一滴淚悄無聲息的蜿蜒而下。

“子驍哥哥會永遠陪著小六嗎?”

“當然,不止是子驍哥哥,皇兄們都會一直陪著小六的……”

小六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只悄悄在心裏說過,子驍哥哥是他最重要的人。

血泊裏兩人靠在一起,似是從前無數次那樣,像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又好像是最圓滿的結局。

一片沈默,謝陵瑜有些緩不過神。

青丘玦攔下他時,他便頓悟了。

六皇子這三年想必痛苦至極,身為皇子卻甘願如此,為的不過是今日,如今大仇得報,他身為皇子的自尊仍在,一身傲骨難摧。

至此,大玄皇家血脈已斷。

天下再無 “重” 姓。

最後,謝丞相打破了這份死寂,他閉眼將情緒抹去,沈聲道:“…… 不能再拖了,南溪國狼子野心,若是讓他們打進來,苦的還是百姓。”

邢尚讚同的點頭,推開門命人進來收拾殘局,這才道:“如今大玄無主,不能讓他國知曉。”

青丘玦點頭,“鷹眼。”

鷹眼身形一晃,迅速單膝跪下,“公子。”

“起來。” 青丘玦揮揮手,示意他不必多禮,鄭重道,“京中便交予你了。”

“遵命。” 鷹眼道。

他擡起頭,赫然是重戮的臉,眾人緊繃著的心放下了,謝丞相看向孫將軍,“那便還請孫將軍辛苦,掛帥出征了。”

孫將軍爽朗的笑了兩聲,“我去會會南溪的那幫蠻子!”

他說著看了眼青丘玦,眼裏帶著躍躍欲試,“懷瑾自小便聰慧,我兒不如你,可要與我們一起?”

青丘玦餘光看了一眼謝陵瑜,悄悄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腕,嘴上回答道:“恭敬不如從命。”

————

謝丞相與邢尚去安撫諸位大臣,孫家父子回去整頓,準備出征。

剩下的二人行至宮門之際,突然停下腳步。

京中有謝丞相與邢尚坐鎮,出不了什麽大亂子,青丘玦低頭笑著問:“謝公子可否幫在下一個忙?”

謝陵瑜被他這稱呼弄得一楞,旋即無奈一笑,“青丘公子不妨說說看。”

青丘玦湊近他,壓低聲音,“今日白柳實則沒有兵符,乃重戮口諭,真正的兵符在莫城,我將它交予了狐面,我們即日出征,來不及去了。”

“謝公子,我在邊疆等你。”

青丘玦說著眼神飛快掠過四周,確認無人後低下頭溫柔的覆上謝陵瑜的唇,謝陵瑜嚇了一跳,下意識想要掙脫,卻又被用力按了回去。

這一來二去的是個男人都忍不了,謝陵瑜心一橫,幹脆反擊,兩人分毫不讓。

今天的青丘玦似乎各外的溫柔,充滿了耐心,一點沒有平日裏的野性,謝陵瑜忍不住楞了個神,被紅暈染紅了臉。

也正因如此,他錯過了青丘玦眼裏一閃而過的不舍與深情。

最終兩人氣喘籲籲的分開,青丘玦珍視的吻了吻他的額角,謝陵瑜盯著青丘玦的鳳眸,露出一個笑容。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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