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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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 謝陵瑜擰著眉問,神色有些探究。

狐面聞言望去,隔著人群仔細辨識了一下,而後習以為常的搖頭,唏噓道,“那原先是小巖村的村民,是個啞巴,聽說來到這裏前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也算是命運多舛,村長看他可憐,又合眼緣,便收留在家中做小廝。”

“村長一家有恩於他,自然感情深厚,誰料飛來橫禍,又留下他一人漂泊,想必是接受不了,才淪落到這般光景。”

謝陵瑜靜靜的看了一會,放下簾子,那瘋子瞧起來很臟,可那雙眼睛卻有著令人動容的東西。

馬車走過那片土地,什麽議論的聲音透過車壁傳來,寥寥幾句,就訴盡了半生。

“他也是命苦,好不容易遇到個好人家,若是沒那場大水,日子也挺好的。”

“可不是嘛,那會兒村長家大丫頭跟他情投意合,父母也不嫌棄他是個啞巴……”

“那大小姐長得水靈哩,他沒瘋的時候也蠻俊的,造孽哦……”

“也不曉得天天對個樹發什麽瘋,看得人心裏頭不是滋味兒……”

說是如此,眾人哪怕唏噓著,心頭也難免沈郁,他們都曾見過這瘋子曾經的樣子,若是沒有那天災,想必過得比誰都舒心。

人間疾苦參半生,一輩子誰比誰如意呢?

人聲漸漸遠去,謝陵瑜這才緩緩睜開眼。

“狐面。” 他喊道。

狐面聞聲回頭,詢問的望著他,謝陵瑜將錢袋遞給他,簡言駭意,“請人給剛才那位公子收拾收拾,回頭給他安個清閑的差事罷。”

狐面看著他沒說話,似乎明白了什麽,掂量了一下錢袋,哼笑道:“謝公子出手闊綽。”

謝陵瑜沒理他,倚著馬車兀自出神。

數十年如一日的在那顆樹下 “發瘋”,被叫做瘋子的人眼神卻很專註,像是深情的凝望,他也許早就聽不見別人的唏噓了,謝陵瑜不願叫他瘋子。

他只不過活在人間,活在大水之前的小巖村裏,活在村長一家的善意裏,他也許忘了這輩子有多苦,但絕不會忘了天光雲影下的小巖村,以及善待他的每一個人。

莫隨帶他走過那條路,那是小巖村通向街市的一條巷口,原本是沒有樹的,那場大水帶走了太多人,也帶來了泥沙土壤。

這樹便是那時萌芽的,不出幾年就可遮風避雨,或許瘋子根本沒瘋,或許在他蹦蹦跳跳作著滑稽的姿態時,樹上也會有位少女晃著腳丫,沖他甜甜的笑,親切的喚他一聲。

他用嘶啞難聽的嗓音盡力的喊,謝陵瑜回想了好一會,像是在叫 “阿桑。”

這樹下住著他心心念念的大小姐,是位名喚阿桑的姑娘,也許阿桑身後有著正笑望他們的長輩,正坐在院前乘涼嘮嗑。

大樹完全籠罩住他,像是在歡迎他回家,又像是為他擋去流言蜚語,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見心上人怎麽能弄得如此狼狽呢。

謝陵瑜不動聲色的將沾血的衣擺撕下,用衣袖擋住受傷的手,理了理微亂的衣襟。

那得打扮的人模人樣,別叫人擔心了去。

阿桑姑娘,願你別嫌棄現在的情郎。

——————

客棧。

謝陵瑜心不在焉的隨意應付了下金纏,轉身就上了樓,踏上樓梯時,他下意識放輕了腳步,不由得有些緊張。

這麽多天沒好好說過話了,也不知道青丘玦平日裏在客棧做些什麽。

木雕的樓梯盡頭,謝陵瑜躊躇片刻,才狀漫不經心的推開房門,“我回來了。”

回應他的是一片寂靜。

他擰起眉,桌上放著碗涼透了的藥,被子疊的整整齊齊,人不在屋子裏,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謝陵瑜憋著的那口氣呼出來,猶豫了一下又走出房門,準備去尋人。

當然。

他只是去看一眼青丘玦有沒有作妖罷了,藥不喝也不知道去哪裏瞎溜達了,說白了就是真不讓人省心。

客棧總共就那麽大,謝陵瑜找遍了大半個客棧也沒見到人影,火氣蹭蹭的就上來了。

這家夥總不能出去找樂子了吧,傷也沒好利索,金纏不可能放人,他能跑哪去?

在他冷著臉準備放棄找人,上樓睡覺時,忽然瞥見柴房門口露出了一抹灰色的衣角,像是不小心漏出來的,謝陵瑜一頓,不動聲色的悄悄走近。

青丘玦此時正縮在柴房的角落裏,他手長腳長的有些施展不開,顯得很憋屈,手裏拿著成色上好的暖玉,拿著銼刀仔細的雕刻著什麽,謝陵瑜站定,不敢走的太近,怕被他發現。

從他這裏看過去,柴房的屋頂上恰好漏出幾縷光,青丘玦就坐在亮堂處,他沒有戴面具,因為這是自己的地方,很安全。

那雙向來散漫的鳳眸低垂,專註於手上的暖玉,慵懶的氣息散去,這樣的青丘玦顯得有些笨拙,配上他驚艷十足的臉,像是誤入凡塵的仙人。

謝陵瑜不知道看了多久,也不清楚為什麽自己沒有直接上前把人提溜回去。

他看見青丘玦蹙眉,像是怎麽都不滿意,看見他仔細的吹去上面的玉屑,露出溫和的神情,看見他不小心挫傷了手指,就在身上胡亂擦擦,手上還冒著一串血珠。

這是謝陵瑜從未見過的樣子,他眼中的人被染上了濃郁的煙火氣,看起來溫暖又令人向往。

不知覺的,雲霞在天際暈開流動的光澤,青丘玦用白凈的裏衣擦了擦那塊暖玉,又放在光下仔細看了看,謝陵瑜終於看清了那個約莫一指長的物件,是一只惟妙惟肖的小狐貍。

九尾模樣,與青丘玦那件金紋黑袍的錦衣上別無二致。

謝陵瑜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突然鼻尖一酸。

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矛盾的很。

就在這時,青丘玦露出個稍稍滿意的笑容,毫無防備的轉身,打眼就看見不遠處的樹下立著一人,頓時一驚,他有些慌亂的將暖玉藏到身後,想想不對又拿出來,手足無措。

“雲樓。” 他幹巴巴的喊,瞧著有點心虛。

謝陵瑜走近了些,目光定在他被細小傷痕遍布的手上,青丘玦把手往裏縮了縮,以為他在看自己雕的小狐貍,不由得露出個笑來。

青丘玦將手伸向謝陵瑜腰間的佩劍,謝陵瑜沒動,任由他取下那個木質的小狐貍,青丘玦仔細的替他掛上暖玉九尾狐,輕輕摩挲了一下。

兩人都沈默了一會兒,良久。

青丘玦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懷念。

“這只桃木狐貍是我幼時所刻,還是父親逼著我學的,刻的不好看。  ” 但現在這個,是我心甘情願雕的。” 青丘玦頓了頓,軟下聲音道:“我娘說,父親年輕的時候給她雕了個九尾當做定情信物,說以後要將那九尾傳給她兒媳婦。”

“…… 後來九尾跟他們去了,只剩下了我,所以我只好又雕了一個,雲樓…… 你當初說,救命之恩來日必報,可還做數?”

謝陵瑜有些楞怔,心中似有什麽呼之欲出,他慢半拍的開口,聲音有些暗啞,“自然做數。”

“你說我將你當什麽人,你便會成為什麽人。”

青丘玦沒敢去看謝陵瑜的眼睛,低聲道。

“我將你當做心上人,想讓你成為我的人。”

說著好像怕他不應似的,又急急補了一句,“你說過承諾無期的。”

謝陵瑜沒說話,在青丘玦忐忑的視線下,輕輕拉過他的手,上面的疤痕已經結了痂,細細密密的像是劃在了他的心上。

青丘玦心虛的往後縮,清了清嗓子,“無妨……”

下一刻,他微微睜大眼睛,低頭望去。

謝陵瑜眷念的將頭抵在他的頸窩,雙手環住他的腰,是一種克制又眷戀的姿態,青丘玦楞了好一會,才伸手緊緊抱住他。

脖頸傳來癢意,謝陵瑜輕輕蹭了蹭他,青丘玦的心軟的不像話,從這個動作裏讀懂了他的委屈,他貼著謝陵瑜的耳朵,低聲道:“雲樓,好久不見。”

青丘玦聲音裏含著鄭重,這是他第一次擁抱謝陵瑜,以青丘玦的身份。

謝陵瑜眼眶通紅,帶著濃厚的鼻音 “嗯” 了一聲,卻又突然笑了,如釋重負道:“我不欠你了。”

多年之恩終得報,故人亦是心上人。

還好和金纏打了招呼,柴房這裏沒有人經過,兩人膩歪的抱了許久,最後是謝陵瑜緩過勁來,不好意思的松開了手。

連脖子都是緋紅的。

青丘玦含笑盯著他,謝陵瑜老臉一紅,暗罵他狐貍精,又忽而想起屋中冷卻的藥,他臉色一沈,皮笑肉不笑:“今日藥沒有喝,想必也沒有敷吧?”

青丘玦笑意一僵,顯然沈浸在喜悅裏,沒有想到自己已經被抓包了,他猶豫了下,點點頭,“嗯。”

謝陵瑜要被他氣笑了,扯著他大步往回走,“我還說最近真挺老實,沒想到又給我來這套虛的。”

青丘玦乖乖順著他的力道走,整個人幾乎是挨著他上樓的,謝陵瑜看破不說破,怕走太快牽扯到他的傷口,刻意放慢了腳步。

只是沒想到剛上樓就碰見了正尋二人的金纏,金纏眼睛瞪得老大,指著他們突然哽住了,“不是,你們?”

這不對吧。

這倆和好就和好唄,怎麽那麽膩歪上個樓還要貼在一起?

金纏後知後覺的感受到了不對,一般兄弟相處起來似乎不是這樣吧,他幻想了一下鷹眼他們跟自己貼著走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還是算了。

沒等他發問,青丘玦就囑咐道:“吩咐人去煎藥,早上那份我沒喝。”

金纏有些麻木的應聲,眼睜睜看他們倆關上了門。

這絕對有鬼,老大自己要喝藥?

我呸!絕對有問題!

為了一探究竟,他親自將藥煎好,顛顛的上樓敲門,“老大,藥來了。”

金纏激動的搓手,期待又興奮,結果青丘玦開門淡淡的掃了一眼他,接過藥碗,在他開口之前,“砰” 的關上了門。

金纏:“……”

切,不說就不說,他不會自己看嗎?

他罵罵咧咧的下樓,遇上了來送賬本的狐面,金纏登時眼睛一亮,走過去神神叨叨的看了看四周,壓低的聲音中透著竊喜。

“哎,我跟你說,老大和謝公子絕對有鬼……”

他故作高深的一頓,想看狐面詫異的表情,沒想到狐面掃他一眼,從鼻腔裏發出個不屑的音節,“嗤。”

“啊,你才看出來嗎?”

“真是夠蠢的呢。”

狐面欠嗖嗖的扔下這一句便揚長而去,背影都透露著愉悅的樣子。

金纏:“???”

狂什麽啊,知道這些很了不起嗎?

陰陽人果然還是去死比較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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