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命換命

杜麗安終於再次踏入歸渡瑜伽會館，她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來這裏。如今也只能嘆一句：世事難料。

她輕車熟路的上了電梯，而後，推開了會館的玻璃門。

“您好！這裏是歸渡瑜伽。”

像她上次踏入瑜伽會館一樣，穆顏正在侍弄花草，只不過上一次是綠蘿，而這次，是花瓶裏的新鮮的白色菊花。她聽到開門聲後，轉過身來，看見了杜麗安。

“您好！”杜麗安頷首示意，客氣而禮貌。

“請坐！”

杜麗安在會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環顧四周，會館裏色彩鮮艷的東西皆被用白色或黑色的布遮住，滿目冷清。

穆顏沏了兩杯茶端上來，在杜麗安的對面坐下。

“樂倪姐的事情，我很難過，但是，這不是我爸爸的責任。”

穆顏端起一杯茶，輕輕的抿了一口，道：“人都沒了，再追究誰的責任，沒有意義。”

杜麗安點頭道：“是，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追究誰的責任的，我是來求你幫忙的。”

穆顏淡淡一笑，道：“求我幫忙？你竟然還能相信我？真是難得。”

杜麗安垂下目光，抿了抿唇，說道：“我沒有辦法，如果這個世上還有人能幫我，只能是你了。”

穆顏放下茶杯，正色道：“說來聽聽。”

杜麗安的眼睛裏聚起了一層水汽，目光懇切，道：“我想請你，救救我爸爸！自從我爸爸自殺後，我媽媽好像也快要死了，整天不吃不喝，什麽話也不說，也不許人家動我爸爸的屍體，不準焚燒，也不準掩埋。顏姐，求你救救我爸爸，讓我爸爸活過來！他不該死的！那不是他的錯！”她一面說著，眼淚一面顆顆粒粒的往下滾。

“我不是神，如何能將死人覆活呢？麗安，你是在為難我。”

杜麗安眸色一暗，目光裏的火苗仿佛下一刻就要熄滅，聲音顫抖的問：“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請試試好麽？求你了！”他從沙發上滑下來，跪在穆顏面前，狠狠的磕了兩個頭。

“如果你都做不到了，這世上就沒有人能做到了！求你救救我爸爸，只要能救我爸爸，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如果我要你的命，你給麽？”

杜麗安忽然一窒，旋即緩緩擡目望著穆顏，眼中閃現過一瞬間的錯愕，片刻後，被堅定代替。

“好！我給！”

穆顏嘆道：“麗安，能救你爸爸的，不是我，是你啊！”她將跪在地上的杜麗安扶起來，然後道：“想要你爸爸起死回生，只有你的玲瓏心能過做到。玲瓏心，世間罕見，寄宿於少女的體內，以心為鏡，可以知前事，以心為藥，可以讓靈魂擁有新的身體，可以讓肉體起死回生。我可以幫你召喚你父親的魂魄，可是要讓他活過來，就只能靠你了，我是妖，不能碰玲瓏心，麗安，你有勇氣，自己剖心麽？”

杜麗安點點頭，道：“只要能讓我爸爸活過來，我沒關系。”

“好！”穆顏起身，走進瑜伽教室，緩緩關上教室的木門，在門將要關閉時，她探出腦袋，對杜麗安道：“我現在進去為你父親招魂，你不要進來打擾我。從現在開始，你還有半個小時的壽命，想一想，有什麽要說的，前臺有紙筆，可以寫下來。”

杜麗安在門口掛上了歇業的牌子，然後轉到前臺，拿了紙和筆，思忖著要寫些什麽。這一年多的時間，她經歷過三次生死一線，仿佛早已提前預習，如今知道自己要死了，自動過濾了害怕與緊張，平靜中，有隱隱的期待。看著空空蕩蕩的白紙，覺得無話可說。

等她死後，爸爸會回來，他才是陪伴媽媽一生的人，未來的日子，媽媽必然不會再孤單，如果他們願意，也可以再生一個孩子，把那個孩子當作她，仍舊是......很圓滿的。

思及此，杜麗安又不可避免的想到了沈松。他們已經有很久沒有聯系了，杜麗安又換了手機號碼，躲入一片世外桃源之中數月。她想，如果她走了，沈松會怎樣呢？大約......也不會怎樣吧，他會如現在一樣繼續活著，在下一個十年，百年裏，遇見張麗安，李麗安，王麗安，他終究會有一天因不堪承受歲月的記憶而忘記她，他也終其一生，再也無法得到玲瓏心。然而這一切與她杜麗安，又有什麽關系呢？她將不覆存在，餘下來的一切，都將她與她再無聯系。

杜麗安放下了筆，她已無話可說。

穆顏舉著一根點燃了的蠟燭，推開了瑜伽教室的門，緩緩走到杜麗安的面前。

跳躍的燭火裏，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個人影。

“爸爸！”杜麗安伸出兩只手，小心翼翼的團在火焰的周圍，生怕有風，吹滅了蠟燭。

穆顏遞給杜麗安一把精致的匕首，匕首鋒利無比，刀刃在微微的閃著寒光。

“準備好了麽？我在這把匕首上面施了法術，當它刺進你身體的時候，不會讓你感覺到痛苦，相識一場，這是我能幫你的最後一件事了。”

杜麗安微笑，燦爛如朝陽，“顏姐，謝謝你！”

穆顏忽然覺得刺眼，她轉過頭，避開了那一片燦爛。

杜麗安舉著匕首，刺進了自己的胸腔，自我保護，是本能，穆顏剛刺進去的時候，刺得並不深，她垂首看著胸前的血，順著刀刃，汩汩的往外湧，可身體一點痛覺也沒有，於是她放了心，又將匕首往深刺了幾寸，然後小心翼翼的，避開了心臟，沿著心臟的周圍，一點點將皮肉割開。血將雙手染紅，她看著自己因專註而異常穩定的雙手，忽然笑了。

玲瓏心一點一點的，出現在了視野裏。這個獨特的心臟，在自己的身體裏跳動了十八年，操控著自己的命運，將幸運和榮光都賜予她，也將坎坷和逃亡帶給她。而她從來不知道它長什麽樣子。如今，終於坦然相對了。

琉璃一般的心臟，通體透明，泛著微微的白光，臥在杜麗安的手上，還在奮力的跳動著。

穆顏的呼吸漸漸粗重了起來，她看著杜麗安手中的玲瓏心，目光裏有難掩的期待與興奮。

“顏姐？”杜麗安心中起了懷疑，可一瞬間，她渾身如同被抽空了一般，力氣全失，萎頓在地。疲憊席卷而來，整個人仿佛都在往下沈著，沈著......

穆顏喃喃道：“玲瓏心！這就是玲瓏心！”她手中的蠟燭忽然“噗”的一聲熄滅了。隨著蠟燭的熄滅，一縷輕煙徐徐升起，在半空中，緩緩凝成了一個人形。

月白色的長衫，因沈痛而憔悴的面容，這並不是杜聰。

杜麗安在一瞬間感到極度憤怒，她拼著力氣向穆顏低聲吼道：“你騙我！穆顏，你騙我！”

穆顏道：“記得麽？我曾經說過，如果有一天，我必須要殺你，我一定不會手軟。杜麗安，你的缺點在於，太容易相信別人。”

穆顏將目光緩緩移動到了空中的那個人形身上，目光一瞬間變得柔軟，她輕聲道：“緒哲，去把那個心臟拿過來，放到你的身體裏去，我們就能在一起了，永遠在一起！”

方緒哲緩緩搖頭，目光中滿是痛惜，“阿顏，收手罷！”

“不！”穆顏搖頭，眼淚奪眶而出，嘴唇微微的顫抖，“只差最後一步了，緒哲，求你了！把玲瓏心放到你身體裏去！不要離開我！”

“阿顏，不要再造孽了！不要把自己變成一個無法接近的人。”

“不！我不要別人接近，我只要你在我身邊！”

方緒哲嘆了一口氣，向窗戶邊飄去，“阿顏，踏著別人鮮血搶來的壽命，你讓我，如何能夠安心的活著呢？在人間游蕩這許多年，實在是很累了，且讓我，自私一次罷。”說罷，他忽然揚手拉開窗簾，陽光自窗戶穿入。

“緒哲！不要離開我！”穆顏沖到窗戶邊，想要關上窗簾，可惜為時已晚。

方緒哲在一瞬間忽然化為光束下起舞的塵埃，隨著光而律動。

穆顏如同被卸去了全身的力氣，跪在地上，伸手去挽救陽光下的塵埃，那塵埃也漸漸變得透明，消失在空氣中，光從她的指縫間穿過，手心裏，什麽也沒能留下。

杜麗安眼前的世界，正在慢慢的變得模糊，像一滴墨滴在水裏，漸漸的化開，水墨交融，再也分不清彼此了，而她在閉上雙眼的前一秒，唯一能看清的，是脖子上掛著的碧玉環，閃爍著的綠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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