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襲

杜麗安沒有想到，自己能這麽快就平覆下來，遠離了那些塵世喧囂，與山水作伴，聽修道者清晨念早壇功課經，心仿佛也變得如同山水，清澈澄明。因為心靜了，生活竟然也變得規律起來，夜晚，困了就睡覺，清晨不必用鬧鐘，自然就醒了，杜麗安會在這個時候背英語單詞，等吃過早飯，在與數學相愛相殺一會兒。午休之後，便隨鄒之白進深山采藥去。偶爾回來的早時，也會去小道童家裏串串門，小道童的母親看起來端莊賢淑，舉止優雅，卻是位太極高手，打起太極時，一副道骨仙風的模樣，仿佛只欠一朵雲，便能踏雲飛仙。小道童的父親與母親十分相配，因為不必工作的緣故，他也蓄起了發，用一根潤澤如玉的木簪將頭發束成一髻。做得一手好菜，彈得一手好琴。

杜麗安曾見過小道童母親練習太極時，小道童的父親彈琴相伴，風掀起他們的衣袂，琴聲在山中飄蕩，那一幕，恍若從詩書中截出，不似今世之景。

道觀裏的道士們都很喜歡杜麗安，長相人畜無害，又不惹事，還聰明，跟著鄒之白學中醫學得飛快，那些藥方跟她講一遍就能記住，帶她去見的那些草藥，即便十分相似，她也能一眼就分辨出來。觀裏若有人傷風感冒，也都願意給她練手。

小道士已經連續三天沒有來找鄒之白玩了，杜麗安打聽之下，才知道是感冒了，在家休息。於是鄒之白帶著杜麗安去了小道士家。鄒之白有意訓練杜麗安，就讓她為小道士問診，自己在一旁觀看。杜麗安照著所學的知識，望聞問切，然後，開出了一張藥方。小道童母親拿著藥方催促丈夫下山去買。杜麗安忽然想起之前她與鄒之白在山裏采的藥還沒有用完，正好可以給小道童用，於是阻止了小道童的父親，與鄒之白一同回到了觀裏。

杜麗安看著那張藥方，遲遲不敢下手去煎藥，往日給道士們看病，都是自己檢查之後再請鄒之白來確診，開藥這種事，卻是頭一回。

鄒之白見她這副樣子，調侃道：“麗丫頭，你再這樣猶豫下去，那小家夥就可閉眼啦！”

杜麗安一驚，以為自己診斷失誤，頓時嚇得臉色慘白，連手中的方子也差點握不住。

鄒之白見她這樣，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說，你再拖延下去，那小家夥可能就睡著了。你要是快些煎好，端給那小家夥喝，他舒坦的睡一覺，發一身汗，明天準好！”

杜麗安放下心來，狠狠的瞪了一眼鄒之白，誰讓他嚇她來著的！

之元道觀距離小道童的家很近，慢慢的走，也不過十來分鐘的路程。杜麗安煎好藥，裝進保溫杯裏帶出觀時，夜幕已至。

山路崎嶇，又沒有路燈照明，只有一泊淡如雲霧的月光，杜麗安摸黑走了幾步，又退了幾步，擡頭尋路，竟一時不辨方向，照這個情況走下去，指不定明天在哪個山溝裏躺著呢。於是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電筒的白光在漆黑的夜裏顯得異常的明亮，她舉著電筒照向四周，確定了方向之後，正準備邁步時，忽然瞥見左邊半人高的雜草忽然動了動，雜草間似乎有像豹子一樣的巨型野獸隱匿其間。杜麗安心中一緊，即刻跨步向右邊小道童家的方向奔去。

腳下多次被石頭牽絆，但所幸都並沒有被絆倒，只是崴了幾下，眼見快到小道童家，身後卻傳來濃重的喘息聲，以及奔向她時，帶起的風。忽然，後背傳來強大的推力，杜麗安猝不及防的向前撲去，手中的保溫杯也隨之飛了出去，“叮——”的一聲，撞到了石階上。

杜麗安只覺得眼前有綠色的光一閃而過，她趕緊回身望去，身後空無一人，只有密密的雜草在夜裏哆嗦。

保溫杯撞上石階的聲音驚動了屋裏的人，小道童母親出聲詢問：“外面是麗安麽？”

杜麗安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應道：“姐姐，是我。”然後趕緊撿起保溫杯。幸好杯子質量過硬，她擰得又緊，藥沒有倒出來，杯子也沒有損傷。

屋檐下的路燈打開了，昏黃的燈光下，小道童的母親與父親一同出來接她。杜麗安站在漸漸起霧的夜色中，看著不遠處溫暖的燈光下的兩人，雖然看不清面容，但看著那身影，她覺得心中踏實又溫暖，方才的緊張感頓時煙消雲散。

杜麗安舉著保溫杯，笑道：“姐姐，我來送藥。”

近來宜安市樂清廟的月陽殿考古發現了整座大殿，四周的墻壁中皆藏著壁畫，只是在文革期間，被粉刷掩蓋了。一次下雨漏水，才將壁畫沖刷出來了一角。沈松被邀請，參與考古還原壁畫真容。

已至半夜，月陽殿裏加上沈松，一共五名考古人員，用棉簽沾了藥水，一點一點的擦拭著墻壁，將壁畫洗出來，其中一面墻，已經完成，沈松一面擦拭，突然發現壁畫中講述的故事有些地方不連貫，於是仔細一看，發現壁畫竟然是雙層，在一層壁畫之下，竟然還有第二層完全不同的故事。他剛想招其他幾位同仁過來看時，忽然呼吸一滯，腦中有東西電光火石一般的閃過。

沈松不由得心頭一緊，默默念出了那個魂牽夢繞的名字：杜麗安。他知道在那一瞬間，杜麗安一定經歷了生死一線的險境，幸運的是，她現在是安全的。漸漸的，心放了下來，沈松放下藥水和棉簽，走到大殿外的臺階前坐下。思念總是猝不及防，不來的時候，以為一切都已經平息，直到它突然襲至，才發現任何努力，都豪無意義。

月色是一道催情符，無論過去幾千年，古人與今人，望著它，總是會生出諸多情愫。

穆顏已經連續三天沒有上班了，蘇樂倪打了無數通電話，也沒人接，打到後來，索性關了機。穆顏雖然以前也經常出門，但絕不會不聯系，她心中有些擔心，所以下了班後，就直奔了穆顏家。

還沒進門，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味。穆顏一向註重身體的愉悅性，連酒都極少沾，更別提酗酒了。

穆顏家中的密碼蘇樂倪知道，開門之後，走了進去，進屋之後，酒味更加濃烈了，房間沒有開燈，蘇樂倪只覺得自己像是無意間轉進了一間酒窖，酒味醉人，一時間，自己的腦子仿佛都不清晰了，她看到穆顏坐在茶幾前的地毯上，茶幾上擺了數十瓶酒，而她的周圍，都是散著酒味的空瓶。她此時，正拿著一瓶燒酒，仰著頭，往嘴裏灌。

蘇樂倪從未見過如此失控的穆顏，在她的認知裏，修行瑜伽之人，極少會有大喜大悲的表現，對於情緒的控制都十分厲害。在穆顏手下工作了好幾年，即便關系已然十分近了，可她看穆顏，仍舊會有霧裏看花的感覺，如今看到她哭，看到她醉酒，才覺得這名女子，終於有了些人氣，心中微微的，有些憐惜。

蘇樂倪輕聲問：“顏姐，你怎麽了？”

穆顏壓根兒就沒註意，屋裏什麽時候來了個人，聽到蘇樂倪的輕聲喚她，才停下灌酒，微微側過頭，說話時，是一把嘶啞的嗓音。

“樂倪，你來了，我沒事，就是想喝點酒。”說罷，她將頭埋了下去，長發從兩邊慢慢的滑下來，遮住了臉頰和大半的視線。

蘇樂倪慢慢的走到穆顏身旁坐下，說：“顏姐，你已經好幾天沒有去上班了，電話也打不通，會館裏的會員們都很擔心你。”

穆顏伸手在茶幾下面摸了一陣，摸出手機來，摁了幾下，屏幕依舊一片漆黑，她晃了晃手，醉醺醺的說道：“沒電了。”

蘇樂倪擔心道：“顏姐，如果你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可以跟我說的。”

穆顏吸了吸鼻子，眼淚又猝不及防的落了下來，一雙眸子在漆黑的夜裏，如同被水浸過一般，透著濕漉漉的寒意。她緩緩搖頭，說：“我沒事，我只是，想我先生了。”

“你先生？”蘇樂倪一時疑惑，現代人極少用“先生”這個詞，且這個詞的含義很多，丈夫，老師，尊稱。

“是呀，我先生。”穆顏說這句話時，緋紅的臉上顯現出一種異常的溫柔，因為是心中的蜜，所以不管再苦澀，想到他，也會有一絲絲的甜。

蘇樂倪恍然，“顏姐，你......你結婚了？”

”嗯。“穆顏含笑點頭，目光卻看著窗外，今夜月色皎潔，無烏雲遮蔽，只有日月，是這世上唯一不變的東西了吧？她看著明月，仿佛頃刻回到了結婚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的月色，也是如今日這般皎潔的。

“我很早就結婚了，很早很早。”

蘇樂倪點點頭，餘光忽然撇到茶幾上擱著的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裏的男子氣宇軒昂，帶著一股舊式的規整與自持。

“這是你丈夫？照片是做舊的麽？看起來意境真不錯。”月光不足以支持蘇樂倪看清照片上的人的清晰面貌，她便拿出手機，打開手機電筒照明。

“這個人......好面熟，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你見過？”穆顏眸光一亮，旋即，又暗了下去，自嘲般的笑了笑，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怎麽會見過他？你不可能見過他。”

蘇樂倪不信，反問道：“怎麽不可能？”

穆顏道：“因為他死了，死了很多年，很多年......”

“啊！”蘇樂倪自知失言，立即向穆顏道歉。

穆顏向杯中倒了一杯酒，舉著杯子走到窗戶邊，嚇得蘇樂倪以為她想不開要跳樓，趕緊伸手攔住了穆顏的去路。

穆顏拂開她的手，走到窗戶邊，道：“我不會跳樓的，今天是我先生的忌日，我想敬他一杯酒。”

透明的液體，對著明月撒向夜空。穆顏輕啟朱唇，唱起了《江城子》，這首歌，她在宋朝時聽過歌伎們唱過，那時的詞與如今的曲一樣，都是可以傳唱的，只是大多是口口相傳，未曾譜曲。

這是穆顏聽到過，最悲的一首詞曲，她一面唱著，“十年生死兩茫茫，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一面斟了第二杯酒，對月仰頭飲下。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一首詞曲，被穆顏反覆的唱著，愈唱愈悲戚，加上酒精的刺激，她的嗓子已經十分嘶啞，可她仍舊在唱，仿佛不死不休。

“顏姐，別唱了......”蘇樂倪忍不住出聲阻止。可穆顏仿若未曾聽見，始終不停的唱，不停的唱，直到聲音徹底嘶啞，無法發聲。

蘇樂倪離開穆顏家的時候，腦子裏仍舊想著那張黑白照片，照片裏的那個人，她似乎真的見過啊，那張臉十分熟悉，可卻始終想不起到底在哪裏見過了。她揉了揉太陽穴，最近頭一直疼，記憶力也有下降，還曾把前幾天的發生的事情記混，不過看顏姐失魂落魄的樣子，蘇樂倪晃了晃發昏的腦袋，可能，真的是自己記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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