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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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藥

十月份的黎明,是一天最黑暗的時候,月亮和星辰都十分的暗淡,透出深深的寂寥來。

道士們做早課的聲音遠遠的傳來,“琳瑯振響,十方肅清。河海靜默,山岳吞煙。萬靈鎮伏,招集群仙。

天無氛穢,地無妖塵。冥慧洞清,大量玄玄也。舉,常清常靜天尊。”杜麗安在朗朗的誦經聲中緩緩醒了過來。

慢條斯理的洗漱收拾完畢,正好趕上吃早飯,鄒之白昨天跟她說,今日要帶她去山上轉轉。杜麗安想著既然要爬山,就穿了一條牛仔褲,配一件衛衣。杜麗安的褲子很少,裙子居多,她想起上次穿這條牛仔褲的時候,還不認識沈松和穆顏,那時她還不瘦,褲子穿上緊繃繃的,並不十分好看,如今再次穿上,大腿和腰都松了不少。她對著鏡子照,第一次覺得自己瘦了不怎麽好看。

吃罷早飯,杜麗安見鄒之白往觀外走,她便以為是要帶她去逛山,也跟著鄒之白走出去。哪知,鄒之白走到觀前的松林裏就不走了,回身見杜麗安跟著,便朝她招招手,攜杜麗安一同席地而坐。話癆屬性爆發,跟杜麗安聊起早上的粥,不停的讚嘆道觀裏柴火煮的粥比自家的粥香多了,他猜測煮粥的道士可能以前是哪家星級酒店的廚師。又講後山上的猴子特別靈,他剛來的那幾天,還有猴子清晨傍晚都來觀裏跟道士們一起做早課晚課,如果有餘糧,道士們還會給它們餵一些吃食,不過最近沒有來了,大約是沒有餘糧了吧。

鄒之白說話,語氣和神態裏都有一種天然的天真之態,幽默之處時常引得杜麗安發笑。

又過了一會兒,天大亮了,松林裏隱隱約約出現了一個精靈似的身影,鄒之白的目光被精靈吸引去了,望著松林的方向,微微的笑著。

精靈速度很慢,穿過了層層樹木的掩映,走到了鄒之白面前來。又是昨天的那個小道童。小道童仍舊是一身道袍,只是頭發紮得不太好,小小的發髻挽得偏偏斜斜,仿佛被風一吹就能倒下來。

小道童嘟嘟囔囔的解釋說:“今天起床的時候,頭發睡得不太好,媽媽給我梳了好久才梳順。所以我才來晚了的。”他一面說著,一面像鄒之白那樣盤腿坐在地上,“來,我們開始比賽!今天我一定能贏你!”他轉頭,看著杜麗安,說:“小姐姐,你來當裁判!鄒之白可滑了,你一定要看好他,不能讓他耍賴!”

杜麗安忍俊不禁,點頭應道:“好的,我一定公平公正。”

“開始吧開始吧!”鄒之白催促著,興致高昂。

小道童伸出雙手,使勁的揉了揉眼睛,瞪大了雙眼。

杜麗安看了看小道童和鄒之白,兩人都正處於備戰狀態,她也立刻進入角色,一聲令下:“開始!”

氣氛頓時劍拔弩張,一大一小,兩位頑童都盡自己所能,突破極限的瞪大了眼睛,那模樣仿佛是要將對方生吞活剝的吃下去。

鳥在樹枝上啼鳴了數聲,小道童已然到了極限了,他圓睜著的雙目裏,微微的泛著水光,但牙根卻咬得緊緊的,一副誓死不認輸的架勢。與之相對的鄒之白,唇角嗪著一絲得意的笑,仿佛勝利在望。比賽進行到此時,勝負幾乎已定,鄒之白卻忽然不受控制的眨了眨眼睛。

小道童立刻笑了起來,解放了眼睛,開心的嚷道:“哈哈!你輸了你輸了!”

鄒之白滿臉不服氣的嘟囔道:“我那是讓著你的。”

陽光穿破了雲層,傾斜而下,杜麗安看著小道童說鄒之白耍賴,鄒之白一面為自己辯解著,一面卻又將秘密洩露於唇邊的笑容裏。

小道童的母親隔著松林,喚兒子回家吃早飯。杜麗安於層層密林間隱約看見一名年輕的婦女,身著灰色棉麻的襦裙,外罩一件棗紅色的褙子,立在林間,自有一股安謐的氣質。

小道童與母親回家後,鄒之白終於開始領著杜麗安逛山,話癆也開始說起了小道童,小道童的父母本是名校畢業,據說畢業後也在外企工作過幾年,後來生下小道童後忽然轉變了思想,夫妻二人在碧還山搭了幾間竹屋,自給自足,過起了隱居的生活,只是每月一次下山采購。

杜麗安驚訝,“這樣也可以?那不會想要買包包口紅漂亮衣服,西裝領帶新皮鞋麽?不會覺得窮麽?沒有錢怎麽辦?”

鄒之白道:“麗丫頭,我跟你講,碧還山靈氣充沛,人家夫妻才是真聰明,住在這裏活得都要長久些!比起活著,誰還想什麽包包口紅漂亮衣服,西裝領帶新皮鞋喲!”

杜麗安想了想,一笑道:“也是。”

山路崎嶇,雖然是緩步走著,但仍舊也是出了一身的汗,越往上爬,草木越濕,漸漸的,傳來了細細的流水聲,鄒之白領著杜麗安走到一處溪水旁,他蹲下來,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把臉,水花從指縫間落下來,在陽光的照射下,變成鉆石,落入溪水中。

鄒之白仰起頭,望著杜麗安,忽然說:“麗丫頭,從你來,我就感覺到,你不開心哇?”

杜麗安一怔,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不過鄒之白也沒有給她回答的機會,又自顧的說:“你別說你別說,讓我猜猜。像你這個年紀的女娃娃,一般都是為了成績,為了考試,對不對?你是不是成績不好,整天憂心自己考不上大學啊?麗丫頭我跟你講,你別擔心,就算你考不上醫科大學,也還是會有衛生院校收留你的。”

杜麗安聽得哭笑不得,略有矜色的說:“我從念書開始,就從沒擔心過我的成績,也從沒考慮過,能不能考上大學。”

鄒之白問:“那你為啥不開心?”

杜麗安一時語塞,她張了張口,本想打個哈哈混過去,可是心中莫名有一瞬間,傾訴的欲望,這個老頭,與她以前所見過的,都不一樣。

“就是覺得自己其實沒有什麽用,我從小讀書就很輕松,好像不用費力,就能拿到第一的好成績,但是後來才知道,這並不是我的功勞,不過是因為我有個聰明的心臟而已。那些我以為很好的朋友,都只是因為我這顆聰明的心臟才接近我的,並不是因為我自己。我原來以為我什麽都有,人生圓滿哪!後來才發現,其實我什麽都沒有。好像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的價值感,我所擁有的一切,並不是因為是我。”

杜麗安低著頭說,她忽然擡頭,看到前面的鄒之白並沒有在聽她說話,而是被一片黃色的小花吸走了註意力。自嘲般的笑了笑,說得亂七八糟的,除了自己,誰又聽得懂呢?

“麗丫頭,你看這花,要仔細看!”鄒之白摘了一株,遞給杜麗安。

杜麗安拿著手中,細細觀察。此花形似菊花,花瓣小而單薄,排成傘房狀,顏色十分明麗,微風吹過,花瓣在風中微微顫抖。杜麗安看著,唇角不由自主的掛上了一抹笑意。

鄒之白問道:“是不是覺得,看著它們,心情都舒暢了許多?”

杜麗安點頭,道:“是呢,您讓我仔細看,那一會兒,我的眼裏就只有這朵花了。”

鄒之白晃著腦袋,緩緩說:“這就是‘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這花呀,學名叫做大吳風草,別稱:八角烏,活血蓮,一葉蓮,在我們中醫裏,它可以用來治療咳嗽,咯血,跌打損傷等等等等。用處可大了!”

杜麗安笑著說:“原來是味珍品。”

鄒之白問:“但你方才仍舊因它而忘憂是麽?並不是因為它的藥用。”

杜麗安點頭。

鄒之白繼續道:“所以呀,這世間,從不因人而停息,萬物自有它的生命和言語。麗丫頭,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呀?”

杜麗安蹙眉思考,忽而頓悟,鄒老先生這是在開解她,方才她說的一切,他都在聽,他以植物為例,告訴她,身而為人,應有姿態。這姿態,無關於身份,地位,名利,外界的眼光。在姿態中,方見自我。

杜麗安立時淚盈於睫,滿心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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