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璧

沈松送杜麗安回家，卻在小區門口停了車，立在小區外等，請穆顏送杜麗安到家中去。此時杜麗安已然離家一個多星期，家中的父母，無論如何是瞞不住了。幸好在回來的路上，穆顏已經給杜麗安的母親打了電話，說是因為帝都有個十分難得的瑜伽課程，就送杜麗安去了，原本以為杜麗安已經與父母說明，未曾想並沒有。她主動道歉，將責任攬到自己的身上，說是自己的失職，應該親自向杜麗安的父母說明的。

杜麗安的母親，也是通情達理的人，雖說心中仍舊有些不悅，但也並未追究，見到穆顏送杜麗安回來，幾日不見，女兒瘦了一大圈，原本皮膚就十分細白，如今竟然褪去了一些光澤，顯得蒼白起來。只道是她練習辛苦，心中由擔憂轉化的怒氣，也在見到她的一瞬間頓時煙消雲散，催促著她趕緊洗個熱水澡然後上床睡覺休息。

一連許多天都沒有休息的杜麗安幾乎是一沾到枕頭就立刻陷入深度睡眠中去，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但卻做了許多的夢，一會兒夢見熊熊燃燒的大火，一會兒夢見被買她的老太太拿著拐杖打她的頭，一會兒又夢見老太太的孫子來扒她的衣服，夢裏的恐懼和咬牙切齒的恨意還十分真切，迷迷糊糊的，知道事情已經過去，卻已然在她的心裏，刻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杜麗安在夢裏恨恨的想：為什麽不是她親手點火，若非那人非要與她喝交杯酒，她也不會情急之下將酒壇子砸到那人的身上，若非那人對她施行暴力手段，也不會把她內衣裏的火柴翻出來。而杜麗安什麽也沒有做，只是靜靜的看著，看他是如何在哀嚎聲中，被活活燒死的。

醒來的時候，是淩晨五點左右，房間裏安靜得只聽得到空調吹出冷風的聲音，杜麗安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立刻打開房間裏的燈，然後驚惶地環顧四周，確定自己身處安全的地方，才慢慢放下心來。一覺睡了十多個小時，她現在倒是再也睡不著了，就起床來抄經，一開始，還能照著字帖，一筆一劃的描摹，越到後來，越是煩躁，索性放開了寫，不再按照字帖上的規矩仔細描摹，力求與字帖一樣了。

杜麗安在家中休息了幾天，趁著父母還沒有發現之前，剪掉了被火烤得卷曲枯黃的頭發。回家後，父母皆是驚訝，早一個月前，她還說自己頭發長得慢，所以一定要留到長發及腰。問其緣故，杜麗安只是淡淡的說：“頭發分叉了，剪掉之後讓它重新長。”

這次離家後，再回來，杜麗安的父母皆感覺女兒變得有些不一樣了，但他們都不是細膩的人，始終也說不上來到底哪裏不一樣了，母親沈婭有一個專科醫院要經營，很快將對女兒的關註轉向到工作中去，而父親杜聰，比起工作更加關心國家大事，上著班也要看看新聞，感嘆一下世風日下，或者為國家富強而興奮不已。反正他是冷門的中醫醫生，門診部的掛號的病人總是比西醫的少了幾倍，相比起來，倒是清閑不少。

生活終於回歸正軌，杜麗安又開始經常往歸渡瑜伽會館跑，因為這救命之恩，讓她對穆顏更多了幾分親近和感激，她們懷著共同的秘密，始終不曾與外人道。

穆顏已經不怎麽上大課了，每次杜麗安來時，她都單獨給她上私教，也猜到了她情緒的不穩定，所以每次上課，冥想的時間都會比以往更長。

穆顏細語溫言，緩緩引導：“現在，你想象著，自己身處一個舒適的環境，這個環境，可以是森林環抱的地方，可以是你的教室，也可以是你的家，只要讓你感覺到放松，你都可以想象，然後慢慢的，把呼吸放得深長，深深的吸氣，再呼出體內的濁氣，感受身體的潔凈與輕盈......”

或許是瘦了許多的緣故，杜麗安如今再做瑜伽的體式，也感覺到能夠做得比以往更加的深入，一點一點，突破自己的局限，當身體能夠隨心所欲時，她感受到了自由的歡暢。

一節課畢，杜麗安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被穆顏叫住，“今天好像是你的生日，生日快樂！”

杜麗安驚訝，問道：“你怎麽知道的？我記得我沒有告訴過你。”

穆顏擡起下巴，指了指前臺，說：“你報名的時候，填過一張學員登記表，上面有你的身份證號。”

杜麗安恍然，連連道謝。

穆顏一笑，說：“不客氣，不過，沈松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你確定要現在離開麽？他說有生日禮物要送給你。”

杜麗安好奇問：“什麽禮物呀？”

穆顏神神秘秘，賣了個關子，說：“是你最想要的東西。”

在會館等待的時間，讓杜麗安有些坐立不安，一方面，是懷著對禮物的期待，另一方面，又十分不願意見到沈松，之前他們來找她的時候，她尚且還在癲狂中沒有出來，如今精神和心情都已漸漸平覆，一想到會馬上見到他，就覺得十分尷尬。

穆顏喝著茶，看著杜麗安坐立不安的模樣笑而不語。過了一會兒，她忍不住給她出了個主意，“你要不要，去私教室裏再練會兒瑜伽啊？”

經過穆顏的提醒，杜麗安如蒙大赦，又噔噔蹬的跑到樓上更衣室裏換了衣服，一頭紮進了私教室裏。

沈松到的時候，杜麗安正在練習頭倒立，這是穆顏之前就教過她的體式，原本她一直練不好，始終無法單獨的倒立起來，總是需要借助一些輔具，或者穆顏的幫助，倒是被拐賣這一次，瘦了許多，回來再練時，身體竟然能夠隨心所欲，獨立的倒立起來了。

她把頭放在雙手間，雙手交叉相握，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形。穆顏教她的時候曾說：“頭倒立能夠讓你感到興奮和清醒，觀照自己的內心，有利於你去思考難解的問題。但是，只要你做過頭倒立，就一定要做肩倒立，這兩者互為陰陽，肩倒立能讓你的興奮平覆下來。”

杜麗安的頭倒立保持了大約一分鐘左右，手臂肩胛就已經有些乏力了，她將腿從頭頂上放下來後，以嬰兒式放松休息了五個呼吸，起身準備肩倒立時，忽然看到了站在教室外的沈松。

他......什麽時候來的？他看了多久了？應該沒有幾分鐘吧？畢竟她也剛上來練了沒多長時間。紛至沓來的各種問題把杜麗安的腦子攪得亂七八糟，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只穿了一套夏季的瑜伽服，也就是一條極其緊身的七分褲和一件更加緊身的吊帶背心，曲線畢露。腦子裏瞬間閃過那天從火場裏逃出來，衣衫襤褸的模樣，穿著瑜伽服站在沈松面前的杜麗安，頓時覺得無比尷尬。

沈松微微點頭，向她解釋說：“看到你練得認真，就沒有打擾你。”

杜麗安指了指更衣室，說：“我先去換衣服。”

晚上八點零五分，到了會館關門的時間了，來學習瑜伽的會員走得已經差不多了，蘇樂倪也收拾了東西，同穆顏說了再見。換好衣服的杜麗安，才從樓上慢慢的走下來。

樓下關了燈，只在會客廳的茶幾上點了三只香薰蠟燭，有點青檸的味道，聞起來清爽又幹凈。

沈松手裏拿著一個墨綠色，墜了一束流蘇的錦盒，手心微微的發了些汗。這個禮物，實在太微妙，讓他沒有把握，他將錦盒遞給杜麗安，說：“生日快樂！”

“謝謝！”杜麗安伸手接過，打開。

像是蒙塵幾千年，忽然見光的那一瞬間，即便此刻暗淡，不起眼，但真正能懂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絕對是個好東西。

杜麗安的睫毛顫了顫，眼中起了一層水汽。竟然是讓她魂牽夢繞，生死一線的玉璧！

沈松看著她眼中的水色，暗罵自己沖動。從何叁把玉璧送給他時，他就一直猶豫著，知道杜麗安喜歡，想送給她，可她畢竟也因這枚玉璧遭受過拐賣，怕她觸物生情，始終走不出來。

杜麗安緩慢的瞬了瞬目，將眼淚生生吞了回去，然後轉頭看著沈松，燦然一笑，向沈松道謝，“這是做夢都想要的東西啊！”

穆顏盯著玉璧看了半天，實在看不出來什麽，坦然的向兩人表達自己的求知欲，“這個東西灰撲撲的，玉質看起來也不怎麽樣，做工也不精致，恕我眼拙，我實在沒看出什麽好來。”

杜麗安微微一笑，解釋說：“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是在老銀交流群裏的，別人發的照片，說是許多年前從何叁的父親手上見過的，心中喜歡，就拍了照片。照片的玉璧跟現在的這枚很不一樣，照片裏的顏色碧綠如同一汪深潭，隱隱的散發著流動的光，而穆顏手中的這一枚，顏色晦暗，看起來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杜麗安將錦盒中的玉璧拿出來，凝視著玉璧說：“這不是你本來的樣子。”然後用透明玻璃杯倒了一杯純凈水，將玉璧浸泡在水中。四周本就昏暗，玉璧一入水，恍若在杯中放了無數的螢火蟲，綠幽幽的冷光從玻璃杯中透出來，隨著水的波動，在杯中流光溢彩。杜麗安再伸手，將玉璧從杯中取出來，灰暗的玉璧霎時明亮了許多，可仍舊比不了照片上那驚艷的模樣。

杜麗安仔細的擦拭著玉璧上的水漬，緩緩解釋說：“我之前去找何叁的時候，他還用一條臟兮兮的手帕把玉璧包得嚴嚴實實的，說是他爸爸讓他這樣做的，說這玉璧見不得光。玉是需要用人來養的，何家人有眼無珠，讓它無端蒙塵這許多年。”

美麗的不管是人還是物，都總有吸引人目光的本事，擦幹玉璧上的水漬後，杜麗安將它放在手心，穆顏，杜麗安，沈松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被玉璧吸引了過去。

風從窗戶吹入，香薰蠟燭在風的流動中時明時滅，杜麗安手握玉璧，將它舉起來，目光穿過玉璧的孔，看到的，竟然並非是與她位置相對的穆顏，而是一幕，她從未見到過的場景。

奇妙的場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