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簪

春夜露重，空氣中帶著濕意，微涼觸感從毛孔裏滲入，一直沁入心裏，從心底透出一股涼意來。

女孩子又將鬥篷拉緊了一些，低著頭，面前罩下了一片陰影，她擡起頭，看到了沈松一雙在闌珊的燈火下燦若星辰的雙眸。

“剛剛酒店經理說看你一個人在外面呆著挺冷的，煮了一杯姜糖水讓我端給你。”

女孩子看了一眼姜糖水，甜膩的香味光聞聞就已經讓人感受到溫暖了，她卻不接，眼神防備，說話客氣疏離，“替我謝謝經理，好意我心領了，但我不愛吃甜的。”

女孩子來了幾天了，她行為奇怪，一開始還會有人來詢問，時間一長，服務生都不大搭理她，更別說送姜糖水了，再說，沈松剛來的時候，酒店裏的經理服務生都是客客氣氣的，能指使他來送姜糖水？她一個女孩子，出門在外，警惕些沒壞處。

見女孩兒不接，沈松輕輕一笑，蹲下來，將杯子擱在地上，與女孩兒面對面席地而坐。

“我來的時候，聽服務生說你也是來參加‘江陵夜話’的？”

女孩兒沈吟道：“算是吧。”

沈松將目光轉向女孩兒面前的錦盒，問：“這個是你帶來交易的東西？我能看看麽？”話剛問出口，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說：“哦，不行，我聽說了，你不許別人打開看。”

女孩兒點點頭，說：“白天是不行，不過晚上沒關系的。”

沈松好奇問，“為什麽？”他伸手從地上拾起錦盒，打開來看。

其實，僅從錦盒的形態看，沈松大約也能猜到錦盒內裝的是一支簪子，打開一看，果然是。簪子在老銀首飾中也算是年代久遠的了，是宋代常見的款式，簪身呈圓柱形，簪頭有一個帽釘，雕成了立體的花。距今已然千年，這類的簪子，幾乎是沒有傳世的，大多都是出土的，因為深埋於土中，簪身鎏金的部分如它逝去的故國，只留下一抹飄渺的痕跡。在如今商業價值普遍不高的老銀首飾中，這樣品相的簪子，也只能算作一件小精品，並不值得人像護崽一樣的將它藏起來。

“難不成是有鬼？才只敢在夜裏出現？”沈松口中說著玩笑似的話，他的手卻沒有停下來，一寸寸地撫摸著簪子。這如他以前所遇見的古物不同，以往，只要他的手觸碰到古物，古物的記憶就會被他取讀，而這一次，他什麽也看不見。

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是沒有經歷的，即便是一滴淚水，也有它生成的過程。而這支簪子像是......被人給占據了。

沈松將簪子放入錦盒中，對女孩兒說：“開個價吧，這簪子我要了。”

女孩兒搖搖頭，說：“我不賣給你。”

“好。”沈松笑道，“那我跟你換，你可以去我的房間裏隨便挑選一樣你喜歡的，來換你這支簪子。”

女孩兒的眼睛轉了轉，旋即目光裏表現出一分期盼和三分驚喜，“真的麽？那你那裏有先秦時期的青銅器麽？我上次見有人把刻著饕餮紋的青銅碎片鑲嵌成吊墜，掛在脖子上，別提有多好看了！啊！還有，幾年前我曾在博物館看到一只宮廷鐲子，年份倒是蠻近的，只到清代，還是晚清，但那鐲子十分漂亮，18K金，鑲嵌著冰種滿綠的翡翠，濃艷的紅寶石，還有幾顆大小幾乎相等，碩大的珍珠，歷經百年，那珍珠的光澤竟然沒有減退多少，仍舊潤澤瑩亮。”她越說越興奮，十指相扣，抵在下頜，露出期盼的神色。

女孩兒提出的交換要求，幾乎可以說是強人所難，青銅器收藏不難，倒是後面的鐲子，滿世界也未必能找出第二件，如果是別人，早就拂袖而去，可沈松偏偏不是別人。

“這兩樣啊！”沈松擡頭，望著濃藍色的天，假意嘆了口氣，說：“倒是不難，恰好我都有。”他不由得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你竟然有？”女孩兒一怔，她本意不是想要交換，而是讓沈松知難而退，沒想到這一招落了空，反把自己繞了進去，不由得敗下陣來，實話實說，“有也不換，你剛才猜對了，這簪子裏啊，真的有鬼，每天晚上都要出來晃，攪得人根本睡不好覺。”她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意在告訴對方：你看，不是我不賣你，是這簪子賣不得。

有的時候，實話比假話更讓人難以相信，況且，女孩兒並不將這個當成秘密，無所謂的跟他打著太極。

沈松不出所料地笑了笑，不相信的問道：“我剛剛只是隨口一說，怎麽就被你拿來當成借口了？騙人的吧，這簪子裏怎麽會有鬼？”

“真的有的！你看！她就站在你旁邊看著你呢！”女孩兒指了指沈松旁邊。但那個位置，什麽也沒有。

沈松似乎不以為意，連頭也懶得偏，將簪子拿在手中把玩，“鬼是不能見光的，這簪子年代久遠，不可能是傳世的。雖然你清洗得很幹凈，但鏨刻花紋的縫隙間還是殘留了一些紅綠銹斑。”他指了指簪子上的一個個邊緣坑，“你看，還有土咬的痕跡。附著在簪子上的靈魂一出土必然會見到陽光，靈魂會即刻灰飛煙滅。”轉動簪子，沈松註意到簪子的腰部有一處清晰的裂縫，他笑了笑，繼續說：“果然沒錯，物品如果有靈魂附著，靈魂離開後，物品會有損毀的痕跡，也會不如之前結實。這一道裂紋，就是靈魂離開過的證明。既然靈魂已經離開，這簪子上，又如何能有鬼呢，小姑娘？”沈松放下簪子，笑意盈盈的看著女孩兒。

女孩兒的臉上從開始的無所謂的神情，漸漸變成驚訝，最後若有所思。她垂下目光想了片刻，然後轉目凝視沈松，一字一句的問：“你不是普通人，你是誰？”

沈松輕輕一笑，端起地上的姜糖水遞給女孩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女孩兒從沈松手中接過姜糖水，此時的糖水的溫度已經降到剛好適宜入口，不會太冷，也無法給人異常溫暖的感覺。

“杜麗安，我叫杜麗安。”她捧著杯子緩緩地喝了一口姜糖水，目光轉動，忽然想到了什麽，挑眉一笑，問道：“既然簪子上可以附著靈魂，你又如何能確定，現在附著的，就是從土裏挖出來的那一只呢？”

沈松點點頭，大方承認道：“你說的對，是我欠考慮了。”他從名片夾裏抽出一張名片遞給杜麗安，“看來，你是為‘江陵夜話’而來，卻不是為交易而來的。我的名片你留著，或許你會有需要我的地方。”

臨走時，他又仔細看了看杜麗安，口中喃喃道：“原來你現在叫杜麗安。”

杜麗安被沈松看得有些莫名其妙，細聲感嘆，“真是個奇怪的人啊！”但轉念一想，自己本來就夠另類了，好像也沒什麽資格說別人奇怪吧？這樣一想，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好笑，不由得輕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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