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關燈
小
中
大
幻境
朝露還在悄悄地醞釀，天黑到最深處的時候，助理敲響了穆顏房間的門。穆顏其實並沒有睡著，她心裏亂得很，也急得很，她恨不得立刻就到後院去，但她得忍著，再心急也得忍著。一個人不能把自己的弱點完全的暴露在別人的面前，以免能夠被人輕易威脅，這是自保的方式。
“穆小姐，現在已經淩晨兩點五十了。”助理隔著門說，“沈老板讓我來幫您，請問我需要做什麽麽？”
穆顏打開門說：“不用，睡去吧，沒事兒別出房間門。”
淩晨的後院，像是籠罩了一層迷霧，蒙蒙的，讓人看不真切，穆顏點了一只蠟燭，端著走進了後院的第一件房。
因為沒有對外開放，這間房雖然有翻新修葺的痕跡，但床，桌椅，大部分還保留著當時的樣子。靠近窗邊，那只黃楊木的桌子上，擱著一臺唱片機，已然落上了灰塵。桌子旁邊，有一個衣櫃，過去，祁貞總是鬧著自己的衣服不夠穿，衣櫃太小，不夠放，嚷嚷著讓祁頌再給她訂做一個。
穆顏拉開衣櫃，如今的衣櫃空空蕩蕩，大得能裝下兩個祁貞。衣櫃旁邊的衣架上，展示一般的掛了一套昆曲戲服，穆顏認得這套衣服，是《桃花扇》裏侯方域穿過的衣服，清雅如玉的碧色，如今被時間洗得有些發舊。
“祁貞，祁貞。”穆顏輕聲呼喚，手中蠟燭的燭火輕輕的顫動了幾下，又覆歸平靜。
穆顏取下衣襟上的掛件，輕輕搖動，金屬碰撞，聲音細弱，燭火劇烈的跳動起來，火舌舔到了穆顏的手上，剎那間，如同一道電流，順著手指直接擊中心臟，一瞬間天旋地轉，等到穆顏清醒過來時，東方的太陽已經升高了。
怎麽會這樣？穆顏覺得費解，明明那樣的眩暈感，只有不到一秒的時間，怎麽才一秒鐘的時間，天就亮了？
“嫂子！嫂子！快幫我看看，我穿哪件好看？”祁貞黃鸝一般的飛進屋子裏，站在穆顏的面前。她的頭發又長又黑，梳成兩只辮子，柔軟服帖的搭在胸前。兩只手，一只手拎著一套衣服，在胸前比劃來比劃去。
久違的熟悉感浮上穆顏的心，她不由得懷疑，難道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境？
穆顏忽然開口問道：“你哥哥呢？怎麽不見他？”
祁貞瞪大了眼睛，“嫂子不知道？哥哥去學校了呀！今天上午有一節他的公開課，所以早早就去了。”
“哦。”穆顏終於將註意力放在祁貞的衣服上，她拎著的兩套衣服都是喇叭袖的襖裙，只是一件是嫩綠色，一件是水紅色。“我覺得你身上穿的這件就蠻好的。”
祁貞的身上穿著及腳踝的月白色旗袍，從右邊胸前到肩後繡了一支白梅花。旗袍色冷，頗有傲骨寒霜的意境，祁貞又瘦，恰好能襯出旗袍的意境。
“是吧是吧！”祁貞的眼睛都亮了，嘴角彎彎，仿佛是剛吃了一口蜜。“我昨天穿著這件旗袍去看他唱戲，他在臺上還朝著我笑了呢！”
“你昨天已經穿過這件旗袍了？”穆顏想了一瞬，又說：“那今天就不能再穿這件了。”
祁貞疑惑，“為什麽呀？”
穆顏解釋說：“這旗袍你第一次穿，他見了覺得驚艷，你今日再穿，就已經不具備震撼他的力量了。”目光在兩件襖裙上來回逡巡了一遍，她伸手一指水紅色的那件，“就穿這件吧！配一條杏色的馬面裙，昨天是清雅冷艷，今天就燦若桃花！”
祁貞開心得合不攏嘴，“是呀是呀！還是嫂子你聰明！我這就去換上。”
穆顏將雙手背在身後，看著祁貞往門外走去，她嘴唇微動，欲言又止。
祁貞呀！這裏就是你的房間，你還要去哪裏？
祁貞走到門邊，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十分低落的垂下頭，轉過身來，問穆顏，“嫂子，衣服選好了，我的臉怎麽辦？我如今這麽醜，怎麽去見他？”她緩緩擡頭，剛才的蘋果臉霎時變成一半幹癟萎縮，一半美艷誘惑，美艷的那張臉流下淚水來，而幹癟的那張臉，從空洞的眼窩中，緩緩淌下血水。她忽然向穆顏撲去，委屈可憐的模樣頃刻換成了猙獰，“嫂子！你那麽漂亮，把你的臉給我吧！”
穆顏連連後退，祁貞的雙手化為利爪，仍舊準確的掐住了穆顏的脖子。那雙手仿佛有無窮大的力量要將她的脖子生生掐斷一般，但奇怪的是，穆顏並不覺得疼。
穆顏一遍又一遍的給自己灌清醒劑：祁貞早就死了！這裏也已經不是一九三七年，穆顏，你醒醒，這是在幻境裏！
她伸出背在身後的手，右手化掌為刀刃，在左手掌上劃開，鮮血流出，疼痛讓她瞬間清醒。眨眼的功夫，周圍又回到黑夜。
“祁貞”仍舊掐著穆顏的脖子，她的長發無風自揚，發梢處因燒焦的卷起，枯黃，幹燥。
穆顏擡起手，將手中壓襟放在祁貞的眼下，金屬碰撞，細細弱弱，像一根牽引的繩，鉆入祁貞的腦中，“祁貞”的手上的力道稍稍減輕，穆顏方才能勉強開口說話。
“你是個什麽東西？膽敢占據別人的靈魂！”
“祁貞”的頭頂緩緩升起一縷輕煙，掐住穆顏的雙手立時垂下，整個人萎頓下去。
那輕煙在穆顏的眼前盤桓，穆顏的眼睛漸漸被水汽氤氳著，她輕聲說：“祁貞，你走吧，去你該去的地方。”
輕煙似乎有些不舍，繞著穆顏轉了兩圈，然後漸漸上升，隱沒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穆顏盤坐在地上，雙手收回癱在膝蓋上，捏了一個智慧手印，那萎頓在地上的“祁貞”像老鼠一樣吱吱的叫了兩聲，現出了原型。
原來是一只地精，這只地精還很嫩，只有小貓那麽大，圓圓的腦袋，長了一對尖尖的耳朵，眼睛，嘴巴，鼻子，都沒能長出來，仍舊是一片混沌。
穆顏一只手抓住地精的耳朵將它提起來，另一只手握住地精的身體，用力一扯，頭手分家，化作了一堆泥土，落在地上。
尾聲
屋子朝陰，平時鮮有陽光進入，此時有微弱的光從窗戶裏探入，天亮了。
打開門，朝陽已經出來了，紅得像鹹鴨蛋裏的蛋黃，穆顏心裏有微微悵然，也有輕松感，看著朝陽，立刻覺得餓了。
對於與惡鬼惡戰一夜，還能毫發無損的出來，助理和安純都對穆顏表示敬畏，安純更是拿了好幾個鹹鴨蛋給穆顏當早飯吃。
早飯是魚片粥配鹹鴨蛋，再加一杯牛奶，穆顏吃得歡暢。沈松坐在林間一面喝咖啡一面翻看一本紙張已然泛黃的舊書，看完一章，他轉過目光看著穆顏，隱隱約約，看到了她長發遮擋下，脖子上的淤青，忽而勾唇一笑。
沈松是吃過早飯就與助理離開了梓縣，穆顏卻是悠閑，悠哉游哉的逛了遍古街，買了許多糕點零食，和一只密碼鎖，拎著回了客棧，糕點零食塞進了箱子裏，密碼鎖落在了後院的木門上，一道木門一把鎖，隔絕了那個世界。
做完這一切後，穆顏又打開電腦，登陸網站，點開自己的【集鬼】貼，寫下總結。
書中黃金屋：
這次遇見的，是一只地精，所謂地精，乃自土中生長，五識皆無，一片混沌，以占有逝去之人的靈魂為本能，繼承逝去之人的容貌和執念，終其一生，只為尋找靈識。
貼完總結之後，穆顏看了幾條回覆樂呵了一會兒，見訂的回程時間將至，就收拾了準備東西離開。
走到前臺時，安純看著穆顏欲言又止，其實對於這樣的註視和眼神，穆顏在往日收鬼後見到不少，所以也並不怎麽在意，只是向安純打了個招呼，就拖著箱子跨出了大門。
“穆小姐！”安純在身後叫住了她。
穆顏回過身來，看著她。
安純摳著手指，扭捏的說：“穆小姐，您上次借的詩集還沒有還呢！”
穆顏目光一掃幾排書架，對安純說：“你不知道麽？我現在也算是客棧的半個老板了，這裏的一半東西都有我的，書也不例外，我帶走的，是自己的書。”說完，也不等安純的回應，拖著箱子徑直走了。
安純在她身後嘀咕，“不是只送了一個院子麽？怎麽成了半個老板了呀？美女也會耍賴呀？”她打了一個寒噤，總結道：“果然美女也不能只看表象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朝露還在悄悄地醞釀，天黑到最深處的時候，助理敲響了穆顏房間的門。穆顏其實並沒有睡著，她心裏亂得很，也急得很，她恨不得立刻就到後院去，但她得忍著，再心急也得忍著。一個人不能把自己的弱點完全的暴露在別人的面前，以免能夠被人輕易威脅，這是自保的方式。
“穆小姐，現在已經淩晨兩點五十了。”助理隔著門說，“沈老板讓我來幫您，請問我需要做什麽麽？”
穆顏打開門說：“不用，睡去吧，沒事兒別出房間門。”
淩晨的後院，像是籠罩了一層迷霧，蒙蒙的，讓人看不真切，穆顏點了一只蠟燭，端著走進了後院的第一件房。
因為沒有對外開放，這間房雖然有翻新修葺的痕跡，但床，桌椅，大部分還保留著當時的樣子。靠近窗邊，那只黃楊木的桌子上，擱著一臺唱片機，已然落上了灰塵。桌子旁邊，有一個衣櫃，過去，祁貞總是鬧著自己的衣服不夠穿，衣櫃太小，不夠放，嚷嚷著讓祁頌再給她訂做一個。
穆顏拉開衣櫃，如今的衣櫃空空蕩蕩，大得能裝下兩個祁貞。衣櫃旁邊的衣架上，展示一般的掛了一套昆曲戲服，穆顏認得這套衣服，是《桃花扇》裏侯方域穿過的衣服，清雅如玉的碧色，如今被時間洗得有些發舊。
“祁貞，祁貞。”穆顏輕聲呼喚，手中蠟燭的燭火輕輕的顫動了幾下，又覆歸平靜。
穆顏取下衣襟上的掛件，輕輕搖動，金屬碰撞，聲音細弱，燭火劇烈的跳動起來，火舌舔到了穆顏的手上，剎那間，如同一道電流，順著手指直接擊中心臟，一瞬間天旋地轉，等到穆顏清醒過來時，東方的太陽已經升高了。
怎麽會這樣？穆顏覺得費解，明明那樣的眩暈感，只有不到一秒的時間，怎麽才一秒鐘的時間，天就亮了？
“嫂子！嫂子！快幫我看看，我穿哪件好看？”祁貞黃鸝一般的飛進屋子裏，站在穆顏的面前。她的頭發又長又黑，梳成兩只辮子，柔軟服帖的搭在胸前。兩只手，一只手拎著一套衣服，在胸前比劃來比劃去。
久違的熟悉感浮上穆顏的心，她不由得懷疑，難道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境？
穆顏忽然開口問道：“你哥哥呢？怎麽不見他？”
祁貞瞪大了眼睛，“嫂子不知道？哥哥去學校了呀！今天上午有一節他的公開課，所以早早就去了。”
“哦。”穆顏終於將註意力放在祁貞的衣服上，她拎著的兩套衣服都是喇叭袖的襖裙，只是一件是嫩綠色，一件是水紅色。“我覺得你身上穿的這件就蠻好的。”
祁貞的身上穿著及腳踝的月白色旗袍，從右邊胸前到肩後繡了一支白梅花。旗袍色冷，頗有傲骨寒霜的意境，祁貞又瘦，恰好能襯出旗袍的意境。
“是吧是吧！”祁貞的眼睛都亮了，嘴角彎彎，仿佛是剛吃了一口蜜。“我昨天穿著這件旗袍去看他唱戲，他在臺上還朝著我笑了呢！”
“你昨天已經穿過這件旗袍了？”穆顏想了一瞬，又說：“那今天就不能再穿這件了。”
祁貞疑惑，“為什麽呀？”
穆顏解釋說：“這旗袍你第一次穿，他見了覺得驚艷，你今日再穿，就已經不具備震撼他的力量了。”目光在兩件襖裙上來回逡巡了一遍，她伸手一指水紅色的那件，“就穿這件吧！配一條杏色的馬面裙，昨天是清雅冷艷，今天就燦若桃花！”
祁貞開心得合不攏嘴，“是呀是呀！還是嫂子你聰明！我這就去換上。”
穆顏將雙手背在身後，看著祁貞往門外走去，她嘴唇微動，欲言又止。
祁貞呀！這裏就是你的房間，你還要去哪裏？
祁貞走到門邊，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十分低落的垂下頭，轉過身來，問穆顏，“嫂子，衣服選好了，我的臉怎麽辦？我如今這麽醜，怎麽去見他？”她緩緩擡頭，剛才的蘋果臉霎時變成一半幹癟萎縮，一半美艷誘惑，美艷的那張臉流下淚水來，而幹癟的那張臉，從空洞的眼窩中，緩緩淌下血水。她忽然向穆顏撲去，委屈可憐的模樣頃刻換成了猙獰，“嫂子！你那麽漂亮，把你的臉給我吧！”
穆顏連連後退，祁貞的雙手化為利爪，仍舊準確的掐住了穆顏的脖子。那雙手仿佛有無窮大的力量要將她的脖子生生掐斷一般，但奇怪的是，穆顏並不覺得疼。
穆顏一遍又一遍的給自己灌清醒劑：祁貞早就死了！這裏也已經不是一九三七年，穆顏，你醒醒，這是在幻境裏！
她伸出背在身後的手，右手化掌為刀刃，在左手掌上劃開，鮮血流出，疼痛讓她瞬間清醒。眨眼的功夫，周圍又回到黑夜。
“祁貞”仍舊掐著穆顏的脖子，她的長發無風自揚，發梢處因燒焦的卷起，枯黃，幹燥。
穆顏擡起手，將手中壓襟放在祁貞的眼下，金屬碰撞，細細弱弱，像一根牽引的繩，鉆入祁貞的腦中，“祁貞”的手上的力道稍稍減輕，穆顏方才能勉強開口說話。
“你是個什麽東西？膽敢占據別人的靈魂！”
“祁貞”的頭頂緩緩升起一縷輕煙，掐住穆顏的雙手立時垂下，整個人萎頓下去。
那輕煙在穆顏的眼前盤桓，穆顏的眼睛漸漸被水汽氤氳著，她輕聲說：“祁貞，你走吧，去你該去的地方。”
輕煙似乎有些不舍，繞著穆顏轉了兩圈，然後漸漸上升，隱沒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穆顏盤坐在地上，雙手收回癱在膝蓋上，捏了一個智慧手印，那萎頓在地上的“祁貞”像老鼠一樣吱吱的叫了兩聲，現出了原型。
原來是一只地精，這只地精還很嫩，只有小貓那麽大，圓圓的腦袋，長了一對尖尖的耳朵，眼睛，嘴巴，鼻子，都沒能長出來，仍舊是一片混沌。
穆顏一只手抓住地精的耳朵將它提起來，另一只手握住地精的身體，用力一扯，頭手分家，化作了一堆泥土，落在地上。
尾聲
屋子朝陰，平時鮮有陽光進入，此時有微弱的光從窗戶裏探入，天亮了。
打開門，朝陽已經出來了，紅得像鹹鴨蛋裏的蛋黃，穆顏心裏有微微悵然，也有輕松感，看著朝陽，立刻覺得餓了。
對於與惡鬼惡戰一夜，還能毫發無損的出來，助理和安純都對穆顏表示敬畏，安純更是拿了好幾個鹹鴨蛋給穆顏當早飯吃。
早飯是魚片粥配鹹鴨蛋，再加一杯牛奶，穆顏吃得歡暢。沈松坐在林間一面喝咖啡一面翻看一本紙張已然泛黃的舊書，看完一章，他轉過目光看著穆顏，隱隱約約，看到了她長發遮擋下，脖子上的淤青，忽而勾唇一笑。
沈松是吃過早飯就與助理離開了梓縣，穆顏卻是悠閑，悠哉游哉的逛了遍古街，買了許多糕點零食，和一只密碼鎖，拎著回了客棧，糕點零食塞進了箱子裏，密碼鎖落在了後院的木門上，一道木門一把鎖，隔絕了那個世界。
做完這一切後，穆顏又打開電腦，登陸網站，點開自己的【集鬼】貼，寫下總結。
書中黃金屋：
這次遇見的，是一只地精，所謂地精，乃自土中生長，五識皆無，一片混沌，以占有逝去之人的靈魂為本能，繼承逝去之人的容貌和執念，終其一生，只為尋找靈識。
貼完總結之後，穆顏看了幾條回覆樂呵了一會兒，見訂的回程時間將至，就收拾了準備東西離開。
走到前臺時，安純看著穆顏欲言又止，其實對於這樣的註視和眼神，穆顏在往日收鬼後見到不少，所以也並不怎麽在意，只是向安純打了個招呼，就拖著箱子跨出了大門。
“穆小姐！”安純在身後叫住了她。
穆顏回過身來，看著她。
安純摳著手指，扭捏的說：“穆小姐，您上次借的詩集還沒有還呢！”
穆顏目光一掃幾排書架，對安純說：“你不知道麽？我現在也算是客棧的半個老板了，這裏的一半東西都有我的，書也不例外，我帶走的，是自己的書。”說完，也不等安純的回應，拖著箱子徑直走了。
安純在她身後嘀咕，“不是只送了一個院子麽？怎麽成了半個老板了呀？美女也會耍賴呀？”她打了一個寒噤，總結道：“果然美女也不能只看表象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