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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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浮回到院子裏,裏頭一片寂靜,零零散散地坐了一地的人,卻沒人說話,小孩子們睡著了,不哭不鬧,村民們一個個面容枯槁,眼窩深陷,皮膚蠟黃,比他離開時更嚴重許多,有幾張熟悉面孔不見了,大約是沒撐住的。

一見到他走進去,所有人立馬停下手頭的動作,炙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齊刷刷地盯著他,令他渾身不自在。

他們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通通圍在他的身邊,欲言又止。

“怎麽了?”羽浮輕聲問道,被這麽多人包圍著,他覺得很有壓力,不動聲色地往人少的地方退了兩步,下意識地捂著肚子,護著肚子裏的孩子。

之前他只是個大夫,不會害怕和各種各樣的病人相處,一心想要救他們於水火,可他如今有了身子,今時不同往日,這個孩子是師兄的骨肉,是這世上唯一與他有關的事物,他小心得很。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走出來,她懷裏的孩子睡得很沈,身上的皮膚通紅,兩邊臉頰潰爛,只是敷了點普通的草藥,止了疼,卻治不了根本,她怕吵醒孩子,聲音壓得很低,語氣有些急切,輕聲說道,“神醫,我們聽說你找到了治這怪病的方法,是嗎?”

她小聲哭了起來,哀求道,“神醫,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他快撐不下去了。”

她這話一出,周圍的人目光灼灼地盯著羽浮,滿眼的期許,著急地走到他的身邊,緊張兮兮地拉著他的衣袖。

他們心裏都是這麽想的,只是羽浮一路奔波,風塵仆仆,還沒來得及歇一歇,連口茶都沒喝,所以他們沒好意思問出口。

而這位母親擔心孩子,一刻也等不下去了,說出了他們所有人的心聲

人群之中有人小聲附和道,“對啊,神醫,您若是有了治病的法子,還請您救救我們,我們感激不盡,來世做牛做馬,一定會報答您的。”

羽浮抿唇不語,陷入沈思,村民們一臉期盼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他為了肚子裏的孩子著想,沒有把事實托盤而出,半真半假地說道,“只是有了些眉目,治病的方子仍需一些時日,請大家再多給我一些時間,我很快便會想到辦法治好你們的。”

末了,他滿是歉意地沖他們說道,“實在抱歉,辜負了大家的厚望。”

院子裏得病的村民人數眾多,且大多病入膏肓,情況危急,不是一兩碗藥可以救得完的。

哪怕是把他全身的血都放幹也不一定救得了所有人,這到底不是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更何況,以他現在的身子狀況,耗損的嚴重,再加上原本胎像就不穩,有輕微滑胎的跡象,實在沒辦法負擔這麽多人的藥量。

他是個自私的人,師兄不在了,如今,對他最重要的只有他肚子裏的這個孩子。

他沒有了任性的底氣,不會再有人在他胡鬧之後為他善後,所以他必須要為自己多考慮一些。

當下而言,他不在乎任何人,只想平平安安地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村民們臉上的表情變成了失望,看向他的眼神似乎是責怪,有幾個人背對著他,低著頭在竊竊私語,再擡眼看過來時,眼神變得陰鶩,臉上的表情有幾分狠辣。

這是他從沒有在他們臉上看到過的神情,讓他不由覺得有些害怕,他已經見識過人心的惡,很難不對這些人生出一些防備。

而他不知道的是,村民們也沒有對他全然說實話,彼此都在試探。

山上的人和山下村子裏的人一直有書信往來,山底下發生的事情早就傳了上來。

院子總共也不大,一點風吹草動所有人都知道,所以,這會兒在這院子裏的人都知道他的血可以治這怪病,說的那些客氣的話,不過是雙方最後的體面。

他們沒想到羽浮會選擇隱瞞,一時之間,心頭有種被欺騙的感覺,怒不可遏,對羽浮產生了濃濃的怨恨。

他們認為,羽浮從一開始就沒有真心的想要救他們,多日以來,彼此之間建立的信任頃刻土崩瓦解。

當觸及到切身利益的時候,每個人都是自私的,人性原本就是惡的。

可是他們沒有立刻和他翻臉,他還以為這件事糊弄過去了,回房間把藥箱放下,發現書童不在房間,院子裏也沒有他的身影,有些疑惑,這個時間他會去哪裏呢?

他走到外面,拉住了一個村民,問道,“你好,請問你們知不知道我的書童去了哪裏?就是之前一直在幫忙給你們上藥的那位小公子,我到處都找不到他。”

“不、不知道。”村民的回答支支吾吾的,眼神躲閃,不敢看他。

羽浮心頭一慌,覺得他一定是出事了,只是不明白為什麽村民們不肯跟他說實話?

他匆匆往外走,原本在地上坐著的村民們忽然站起來了幾個男人,他們身形高大,強硬地擋在了他的面前,雖然生著病,可是力氣依然不容小覷,他不是他們的對手。

羽浮臉色一變,問道,“有什麽事嗎?”

幾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年輕的男人問他,“神醫剛從外面回來,這又是要去哪裏?”

他雙手交疊,擋在小腹面前,低垂著眼眸,輕聲解釋道,“我的書童不見了,我怕他遇到危險,出去找找他。”

男人好言相勸道,“神醫放心,童公子沒有事,他只是去後山采藥了,很快便會回來,外面風大,天寒地凍的,小心著涼,神醫還是去屋子裏等吧。”

羽浮搖了搖頭,說道,“不行,我還是不放心,我要親自去看看。”

他打算繞過面前這幾個人,卻被他們伸手攔住了去路,眉頭一皺,有了幾分怒氣,沒好氣地問道,“你們這是做什麽?”

幾個男人沒說話,走上前,一人架著他的一邊肩膀,連拉帶拽,不由分說地把他帶回了房間。

他怕傷到肚子裏的孩子,不敢使勁掙紮,實時物者為俊傑,他心裏清楚,他不是這幾個人的對手,只有想其他的辦法。

木門砰得一聲關上,門外傳來一陣叮叮咚咚的聲音,像是在搗鼓鐵鏈子,很快安靜了,腳步聲慢慢走遠,他走過去拉了拉門,紋絲不動,那幾個人把他鎖在了裏面。

他被外面那些人軟禁了。

他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為什麽村民們會性情大變,又為什麽不讓他出去,到底在隱瞞什麽?

可是書童下落不明,他很擔心,書童總是笨手笨腳的,到處惹禍,她怕他會無意中得罪了什麽人,自己都不知道,萬一出事了怎麽辦?

他必須要想辦法從這裏逃出去。

一想到這些,他便不由覺得心酸,這處小院原是師兄為他建的世外桃源,可如今也是危險重重。師父不知雲游至何處,他找不到人,徹徹底底地變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傍晚的時候,有個男人打開了門,給他端了些水進來,放在了桌子上,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羽浮連忙叫住了他,“請等一下。”

男人腳步一頓,回過頭,警惕地看著他,往旁邊走了兩步,擋在門的前面,怕他跑出去。

羽浮也不問他為什麽要把自己關起來,他必然是不會回答的,而真相對他來說也不是眼下最重要的。

他微微一笑,把手裏的東西交給眼前的這個男人,那是一株用布包著的人參,說道,“你別緊張,我不跑,我說了會治好你們,就一定會做到,這棵千年人參是我在山下偶然尋得,極為珍稀,一直沒舍得用,你拿去給大夥分一分,哪怕是只喝一口湯,對你們的病都會有好處的。”

男人沒有伸手去拿,半信半疑地看著他,羽浮又勸道,“我沒有壞心思的,若是我要傷害你們,早在第一天就已經動手了,你不信可以拿出去問問其他人,總有認識人參的。”

“謝謝。”男人雙手接過人參,小心翼翼地包好,沖他鞠了一躬,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似乎想告訴他些什麽,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口,默默退了出去,把門重新鎖上。

羽浮坐在房間內,靜靜地發呆,他由於擔心書童,覺得過去的每一分一秒的時間都很難熬,好不容易等到外面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他從門縫中往院子裏看了一眼,所有人都倒在地上昏睡不醒,院子中間架著一口鍋,遠遠的聞到氣味便知道是他給的那一株人參,鍋裏的水還冒著熱氣。

他松了一口氣,把凳子端到窗戶面前,踩著凳子,小心翼翼地從窗戶翻了出去,繞到屋子的後面,從另一條小道下山。

他沒有想要傷害這些村民,只是在給他們的人參上面抹了一些讓他們昏睡幾個時辰的藥粉,他們都是無辜的,只是被病痛所折磨,做出了一些不得已的行為,設身處地的想一想,若是得病的人是他,他也許沒有辦法比這些村民們善良。

他捂著肚子,氣息微喘,走的有些慢,翻窗戶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下肚子,有點鈍鈍的疼。

“寶寶,你乖一點,不要鬧,爹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小聲對著肚子講話,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放慢了腳步,肚子裏的孩子像是真的聽到了他說的話,沒那麽疼了。

他會心地笑了笑,忽然腳步一頓,笑容凝固在了臉上,他看見面前站著一個小女孩,身上破舊的衣裳一看就是從院子裏跑出來的。

她瘦的只剩骨頭,臉上沒有一兩肉,一雙眼珠子格外的突出,仿佛風一吹就能把她刮倒。

她認識羽浮,睜著大眼睛,眼巴巴地看著他,怯生生地開口問道,“神醫,你是要去找小童哥哥嗎?”

她心情不好,沒有吃晚飯便跑了出來,父母顧不上她,沒有出來找她,所以她躲過了一劫,沒有喝那被下了藥的人參湯。

羽浮大步走到她的面前,滿懷希望地看著她,聲音顫抖地問道,“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他都做好了毫無頭緒找上很長時間的準備了,小女孩的出現給了他一個驚喜。

小女孩有些不習慣離別人那麽近,低著頭,摳著手指,輕聲細語地說道,“他被一群拿著刀的人帶走了,聽叔叔說,他們是官府的人,我們惹不起,讓我不要到處亂說,可是我怕小童哥哥會有危險,那些人好兇。”

羽浮心頭一驚,官府的人為什麽要把書童帶走呢?

他穩了穩心神,蹲下身對小女孩說道,“天黑了,外面不安全,你快回院子裏,和他們一起睡覺,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見過我的事情,也不要告訴他們我去了哪裏,好嗎?”

小女孩點了點頭,不放心地問道,“神醫,你會把救小童哥哥救回來嗎?”

她無父無母,打小跟著叔叔住,叔叔又不是很關心她,只有小童讓她感受到了溫暖,不嫌棄她,給她做好吃的,耐心地給她上藥,還會在有空的時候教她寫字,是這世上對她最好的人了,她不希望他有事。

羽浮堅定地點了點頭,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發,說道,“我一定會的,放心,快回去吧。”

小女孩一步三回頭地跑開了。

羽浮心情沈重地下山,去到了地方官府,時間不早了,這裏大門緊閉,他擔心書童,顧不得會不會打擾別人,砰砰砰地敲門,好半天才有人過來開門,哈欠連天,穿著侍衛的衣裳,臉色鐵青,兇巴巴地沖他大吼大叫道,“什麽人在這裏吵鬧,大晚上的,打擾到大人休息,你想死嗎?”

羽浮態度誠懇地向他道歉,“這位大哥不好意思,無意這麽晚叨擾,只是實在有急事要見知府大人,煩請您通報一聲,感激不盡。”

侍衛陰陽怪氣地說道,“什麽貓貓狗狗都能見我們大人嗎?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什麽德性,一天到晚要見我們大人的人多了去了,如果個個都見,大人豈不是要累死?”

“滾滾滾,”他拿著棍子把人往外趕,不耐煩地說道,“我們大人已經休息了,有事明天再來,趕緊走,若是吵到大人休息,別怪我不客氣。”

羽浮顧不得那麽多,用腳抵在門縫之間,侍衛用力一關門,夾著他的腳,疼得他臉色蒼白,他也不肯松手,硬擠了進去,急急忙忙地對那個侍衛說道,“且慢,我名羽浮,煩請您向大人通報一聲,我真的有急事要見。”

“羽浮?”侍衛一聽見他的名字就停下了動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反問道,“你就是羽浮,山上那個神醫?”

羽浮忙不疊地點頭,“是我,你們從我院裏帶走的人是我的書童。”

侍衛態度立馬變得和善了許多,松開手,把門打開讓他進來,對他說道,“那你跟我來吧。”

“多謝。”羽浮松了口氣,跟著他往府內走,邊走邊四處觀望,沒有看見書童的身影。

侍衛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麽,沈聲說道,“他不在這裏,你別看了,老實走路,小心看到什麽不該看的,小命不保。”

羽浮憂心忡忡地收回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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