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卿一時無言。

時衍身上的衣服也已經濕透了，她默然不語地伸手拉了一下時衍的手。

時衍慢慢地擡起頭來，表情很是認真地看過來。

他只是問：“你疼麽？”

女孩不語，有那麽一瞬間，她感到了一絲猶豫。

那雙輕輕握著她的手，有些蒼白顫抖的模樣，指尖都還是冰涼的,但是這雙蒼白冰冷的手的主人，還在女孩擡眼看過來的時候彎著唇沖她笑，猶猶豫豫地不敢拉緊她的手。

言卿從之前就覺得很神奇，時衍不同於以往任何的任務目標，他是一個完全不同於任何人的個體，是言卿以往完全沒有見過的類型的人。

從很早之前，言卿就很懂得該用什麽樣子的面孔去面對不一樣的人,她可以裝成任何對方想要的樣子，這幾乎無往不利。

在遇到時衍的時候,言卿最初也以為會是這樣。

她用最無辜純凈的笑容面對他，適當時候保持一點依賴的笨拙，嘴裏甜甜蜜蜜地吐露撒嬌的話語，但是言卿心裏明白，這些都只是裝的。

可是明明，從一開始時衍就知道。

他陪著她裝，然後對言卿說，希望她真誠。

言卿其實並不明白，偽裝出來的這樣的人設不好麽？天真散漫，眼裏始終帶著笑，就像是投入泥沼裏的一束光亮，只是看上一眼都會讓人覺得天都亮了。

所以言卿並不明白，怎麽會有人提出這樣的要求——褪去偽裝，看內裏那個真實的她？

女孩在人們都看不到的地方低嗤了一聲。

太好笑了。

連她自己都不願意去理會那個被包裹在層層偽裝下的自己。

時衍……

言卿慢慢地轉過頭來，她低下頭，握緊了時衍的手,在擡眼的一瞬間看到了小男孩那雙冰藍色漂亮的眼瞳中亮起來的光,他輕輕地舔了舔唇，仍然問她：“你疼麽？”

“不疼。”言卿擡頭看他，“你呢？”

時衍道：“我沒事。”

這件事情最後以什麽樣子的方式結束，言卿並不知曉，在時間結束之後她便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間內，獨自一人在純白的小屋子內坐了好久好久。

只是她猜測，懲罰肯定是不會少的。

時衍打破玻璃罐子的原因是什麽，僅僅是因為……看到她不舒服？

言卿慢慢地垂眼。

系統默默冒泡：【宿主，你心軟了麽？】

這話可真耳熟。

女孩坐在床上，垂著眼晃動著自己的腿，她慢慢地垂眼笑了一聲。

就像是記憶當中，在神殿之上，唐璉似笑非笑地看著時衍，問他，你心軟了？

言卿擡起頭來，她看著虛無一片的空間，笑出聲來，女孩輕聲道——

“沒有。”

……

……

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

言卿側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但是並沒有睡著。

直到耳邊慢慢地響起一聲輕微的動靜，女孩睜開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

站在她面前的是那個傍晚時候見過女人，那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女子仍然戴著面紗，動作輕柔地坐下來，擡眼看著言卿，笑吟吟地問她：“是我吵醒你了麽？”

言卿面無表情。

原來是這副模樣。

女孩心想，原來她撒謊騙人的時候是這副樣子，臉上眉梢間都帶著笑，眼睛一瞬不眨地盯著對方，眼中適時地展現些許擔憂歉意的情緒，仿佛多麽抱歉一般。

但她太了解自己了。

這只是在偽裝罷了。

“我一直在等你來。”言卿坐起來，看著面前的人，她道：“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

女子就笑了一下：“這麽有自信？”

“沒有人會比我更了解我自己。”言卿道。

女子便收斂了笑意，她打量了言卿一眼，也不裝了，輕輕地笑出聲來：“猜出來了啊？那我就不繞圈子了，既然你都說最了解自己，不如來猜猜，我來到這裏是想要做什麽？”

言卿定定地看著面前的人，她轉過眼去，打了個哈欠：“說不說，不說我就睡覺了。”

說著不繞圈子，話術還是這樣。

真的是……

女孩慢慢地垂眼。

跟她如出一轍呢。

女子低笑一聲：“我想你應該有所猜測了，我是未來的你，確切地說，是另一個平行時空內走到最後的你，我成功地脫離了管理局，留在了無限世界，但同時也付出了代價。”

言卿擡頭：“……你的臉……”

女子不太在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個算是代價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吧。”

“你……”言卿欲言又止，最後她扭過頭去，還是低聲詢問：“時衍……？”

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問，但是這些事情一直卡在她的心頭，不上不下的，她不該猶豫的，已經走到了如今的位置，就沒有心軟反悔的餘地。

那個跟言卿有著相同的容貌的女子便彎了眼，她是如此地了解自己的口是心非，也不多說，只是輕輕地開口：“他消失了。”

“沒有死亡，沒有輪回，就是單純地，字面意義上的，消失了。”

“靈魂不入輪回，就如同小美人魚當中最後的泡沫那樣，在天亮的時候就消失在了海平面上，什麽都沒有留下，除了我沒有人再記得時衍，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證明曾經還有這樣一個人存在過。”

言卿心頭一沈。

女子低著頭，她繼續說：“我拿到了世界的掌控權，將無限世界永久關閉，所有的玩家都回到了自己原先的現實生活當中，但是我保留了他們在游戲世界所獲得技能的10%，大多數執念進入游戲世界的玩家現實生活都並不如意，他們用一生去治愈童年，去改變自己的人生，我定下了規矩，一旦有傷人的心思存在，技能就會完全消失。”

“我重新啟用了神明選拔的實驗室，制作出了跟時衍外表如出一轍的機器人，連身體溫度都模擬了，他按照程序開口喊我主人。”

“但我知道，那是假的。”

言卿一楞。

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她曾經做過的一個夢，夢裏所有的一切都是死寂的，永遠亮著燈的實驗室，在實驗臺上醒來的機器人少年。

那竟然……是未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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