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卿也沒有見過其他的小孩子，她理所當然地認為所有的小孩都是這樣活，並且對活著這種事情產生了一點厭棄的情緒。

如果一定要這樣痛苦地存活下去，那麽人類活著的意義是什麽？

直到又一次被丟進那些液體裏面，疼痛還未來得及席卷全身，就被一只手輕輕地撈了出來。

就像是她剛剛擁有自己的意識時，被人從水裏撈出來那樣。

言卿睜開眼睛,她看到了那雙如同星空般的冰藍色眼瞳。

時衍轉過頭來問唐璉：“你在做什麽？”

唐璉彎著唇笑：“我在做實驗，一個合格的神明候選人就應該可以面不改色地忍受這些，這只是軟弱的眼淚啊。”

時衍沒有說話，從一開始，他將小姑娘帶上來的目的也算不得純凈，這種情況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沒想到唐璉會在小孩子還牙牙學語的時候就開始動手。

軟綿綿的小孩連站都還站不穩,被撈出來後軟趴趴地坐在地上，似乎很能察言觀色了,意識到時衍似乎可以幫助她之後，便盡力地爬過去，伸出手來抱住了小男孩的腿。

就像是柔若無骨的菟絲花，依附在樹幹上。

唐璉臉上帶著笑容：“你心軟了麽？”

“沒有。”時衍彎下腰來，將言卿抱起來，他嚴肅地盯著小孩看了兩秒，隨後轉開視線：“我只是覺得，現在還太早了。”

唐璉臉上帶著無所謂的表情：“那好吧，你來決定。”

時衍將小孩抱在懷裏，他自己還是小孩子的模樣，抱起小孩來有點難得的手忙腳亂，不過言卿身體一直都是瘦瘦小小的模樣，倒也並不感到吃力。

言卿趴在小男孩肩膀上，她擡起頭來看著那個被打翻了的透明玻璃罐子，唐璉正站在旁邊很遺憾地看著那些散落一地的液體。

時衍把小孩子放在神殿大廳的座椅上面，他坐在一旁,臉頰側邊還帶著血跡斑斑的傷口,似乎在沈思些什麽。

於是言卿慢慢地爬過去，用臉輕輕地蹭了蹭時衍的手臂。

小男孩遲疑地轉過頭來看她，盯著小孩的臉看了一會兒，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你在感謝我？”

言卿點了點頭。

“能聽懂我的話啊？”時衍笑了一下，“還不算笨。”

他伸手拍了拍言卿的腦袋，聲音慢慢地低了下去：“不過你沒必要感謝我，你落到現在這幅境地，其中一半是我的原因。”

時衍無意於世界神明的角逐，面前的小嬰孩某種程度上是他為自己尋找的替死鬼。

既然從一開始就打算讓面前的小孩替他做這件事情，那麽他剛才又是在做什麽呢？

時衍覺得有點荒謬，總不能真的跟唐璉說的那樣，他心軟了？

神明的角逐選拔沒有唐璉口中那麽輕易簡單，雖然唐璉口口聲聲時衍是他見過的第一個人類，但是時衍明白，全都是胡說八道，世界意志絕不止見過一個人類，確切的來說，時衍應該是唐璉作為世界意識，目前見到過的，還活著的人類。

這幾乎是一個必死的結局。

時衍無意給自己找這個麻煩，所以他選擇了一個替死鬼。

思及此,小男孩慢慢地轉過頭來，他緩慢地伸出手來，言卿慢慢地湊過去，將臉蹭在小男孩手心處，乖巧地擡起臉來。

時衍靜靜地看著她，過了很大一會兒，他說：“你可不要太信任我。”

藍瞳的漂亮男孩沈吟了兩秒，用一種很認真地口吻教言卿：“我是個，壞人。”

女孩繃著嘴不肯出聲。

“算了，跟你說這些做什麽。”時衍站起身來，他轉身離開。

直到離開神殿，他都沒有再回頭看言卿一眼。

那是他自己選擇的事情，事到如今沒有再反悔的意思。

無非是這個小嬰孩何時會死。

這是他早就得知並且打算好的事情。

時衍在神殿長住下來，言卿能走之後便每日每日去找他，有時給他一朵花，有時給他一頁紙，有時候找不到好看的東西，躲在門框後面偷偷地看他。

時衍不理解，言卿給他這些沒有用的東西做什麽。

但是在他偶然撞見小姑娘爬到樹上去摘果子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這些對於時衍而言沒有用的垃圾，是小姑娘目前能夠給他的最好的東西，是她覺得喜歡的東西，所以全部都給時衍。

“可是這些都是沒用的東西，就像這個小孩本身一樣。”唐璉從後面走出來，他低下頭看著時衍手中攥著的花朵，神色自然地從小男孩手中將花朵抽出來，放在手中捏碎。

唐璉微笑著，將五指翻過來，碎屑慢慢地滑落下來。

時衍靜靜地看著那些碎渣。

他慢慢地點了點頭。

“對，沒有用。”

他不會因此而有什麽心軟的意思。

但是言卿不知道，那時候時衍的母親被人架在中心廣場的十字架上焚燒，周圍全部都是歡呼雀躍的民眾，有些人甚至根本就不認識那個被焚燒的女人，但是都在歡呼，他們全部都在笑。

為這個女人的死。

他們在歡呼，他們在高興，他們在慶祝。

時衍消失的那段時間，他坐在房間內想要一個人靜靜地待著。

但是有一個怯生生的小孩輕輕地打開了他的房門，光線從被打開的門縫裏透進來，女孩臉上帶著沒有擦幹凈的泥土，笑容滿面地遞給時衍一枝花，聲音含糊地沖他喊：“……哥哥……”

唐璉不會明白，那束光對於時衍而言意味著什麽。

他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什麽好人，否則也不會在年齡尚小的時候就進入了險象環生的游戲世界，還讓世界意志對他無比感興趣，因為時衍算不得是多麽高尚的人。

最初想要找替死鬼的時候也是，那時候將小姑娘從水裏撈出來，他漠然地看著，也只是在想，反正這小孩也是要死的，倒不如為他做些事情再死。

唐璉問他，你心軟了？

時衍搖頭說沒有。

他沒有心軟。

他只是……有一點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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