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被橙子收走了，一個小時後橙子做好飯叫她出去吃，喬馥蕊坐在書房不為所動，心臟和喉嚨仿佛被兩只手分別扼住，橙子站在門口望向她，淡漠的表情與往常無異，就好像剛才不曾流露過半分脆弱的情緒。

喬馥蕊想解釋，她所說即是認真的，兩個人共享一個家，橙子不必見外，但直到橙子悄然離開，喬馥蕊說不出一句話。

她的關心在橙子眼裏如同可笑的施舍對嗎？

她單方面把橙子當妹妹而已，這改變不了她們非親非故的事實，現在抽開池楚禾的存在，喬馥蕊和橙子談論家，她的話缺乏信服力。

喬馥蕊埋怨自己的不是，等她出去吃飯，池慕橙已經吃完把碗筷洗幹凈，閣樓開著燈，她在樓下駐足許久邁不開腳步，沈重的心情化為嘆息聲，僅自己知道其中的懊悔和無力。

她怎能用一句不負責任的，輕描淡寫的話，帶過橙子從小缺失的避風港啊。

..

周末原定的抓娃娃計劃取消，喬馥蕊留在公司加班，沒想好用什麽借口再和橙子談論家的問題。

池慕橙蒙頭大睡，日曬三竿爬起來吃飯，打掃衛生，林希叫她出去玩，她給推了，一個人在房間找些電視劇看。

她沒有對喬馥蕊發脾氣，只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已經給喬馥蕊造成困擾，再者她需要時間去消化偷跑出來的負能量。

李女士還是李老太，說話方式欠妥，但給池慕橙提了個醒。

理論知識固然重要，對家的概念培養也不能忽略，她沒有體會過家的幸福感，排斥別人的家，歸根結底是壞習慣作祟。

她不能把別人家當成自己家長久留下，這導致她一時沖動在喬馥蕊面前失態。

她拿出時間惡補家庭倫理劇，觀看並研究劇裏的家長裏短雞毛瑣碎，部分原因為了再去談李家這單項目。

喬馥蕊給了她地址，相當於信任她能做好。

除非李家母女找了其他公司，否則池慕橙不會放棄。

先把李老太談攏，再談其他。

..

周一開始池慕橙多做出第二天晚上的飯菜，且囑咐喬馥蕊下班回來熱熱吃掉。

喬馥蕊納悶，等到周二晚上池慕橙拒絕和她一起回家，橙子要求她把她送到公司附近的地鐵站。

橙子要幹嘛？喬馥蕊沒來得及問，這丫頭背了一大包東西下車狂奔趕地鐵。

..

李家位於偏遠郊外，轉了兩班地鐵，下車步行20分鐘之久，池慕橙找到那棟燈火通明的小別墅。

別墅臨海，空氣中摻著海風潮濕的腥味，附近少有路燈，沒人走動也沒人居住，李家那點明火顯眼卻孤零零的，像是夜晚海面上僅有的燈塔。

說好聽點，周遭安靜適合老人遠離城市嘈雜過來養老，若換池慕橙，可不舍得把半百的老太太丟在沒煙火氣的郊外吹鹹風。

別墅門口有電子門鈴，池慕橙按下，喇叭聲音傳來李老太太的疑惑，“你誰啊？”

“阿姨，我是劉小斐的助理池慕橙，上周我們在珊誠見過。”

裏面的人警惕道：“你怎麽有我家地址！”

“您女兒留給小斐姐的。”池慕橙實話實說，李家地址本在劉小斐手裏，李女士打算約劉小斐來家裏看看，後來改口說先去珊誠面談，談的差不多再看。

這不談崩了，地址轉了一大圈來到池慕橙手裏。

老太太提起女兒就上火，粗聲粗氣道：“你走吧，那天我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只要我還活著，我不會替一個不孝女掏錢折騰家裏。”

“阿姨，我花了2個小時過來，下班到現在一口水喝，我餓著肚子只想見您一面，您不讓我進來，我坐在門口等。”池慕橙所言句句屬實，當然，裏面有裝可憐的成分，她看電視劇裏老人吃這一套。

事實證明池慕橙出師不利，李老太鐵石心腸關掉門鈴對話，任由她坐在門口吹冷風挨餓，半個小時一晃過去了，喬馥蕊給她發微信。

【幾點回家？】

【不好說】池慕橙苦笑，決定來了，李老太不開門她不會走的。

【能告訴我你去哪了嗎？我晚上沒事，可以接你】

喬馥蕊不計前嫌的態度讓池慕橙感到暖心，她冰冷的手指摩挲屏幕邊緣，轉移話題道【你吃飯了嗎？】

【肉肉要吃掉】

喬馥蕊飯量少的可憐，小身板夠瘦的還不愛吃肉，池慕橙趁無聊給喬馥蕊科普營養均衡的重要性。

她把背包抱在胸前，雙手麻利打字，身體溫度也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悄悄升溫，距離她發完長篇大論過去5分鐘，喬馥蕊回消息了。

照片裏喬馥蕊還穿著修身的女士襯衣，領口隨意解開兩顆紐扣，休閑的同時不乏淡雅，她的自拍角度從斜上往下，剛好拍到餐桌光盤的飯菜，喬馥蕊無疑是個精致的女人，皮膚勤於保養，保持充足的膠原蛋白，讓她看上去比實際歲數年輕，她每天妝容濃淡適宜，口紅色號飽滿鮮艷，顯得熬過夜的氣色沒那麽差勁，隨著嘴角微笑她周身散發淡淡的柔和，一股撲面而來的歲月靜好仿佛要沖出手機屏幕。

池慕橙看楞了，回想起那天早上貿然闖進喬馥蕊房間的畫面，心跳砰砰加速。

喬馥蕊稱【全部吃掉啦，橙子你的手藝真好】

耳廓紅熱，池慕橙伸手去撓，慢慢臉頰也出現相似的紅暈。

樂觀點想，她不是沒進步嘛，做飯方面取得喬馥蕊認可，她很開心。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池慕橙忽略時間的流逝，回國以來第一次和喬馥蕊拋開工作說這麽多話，她主動談起中餐館打工的經歷，她做的第一道菜差點把廚房“炸”掉，老板沖進來尋思起火了，她也在那邊接觸了形形色色的客人，換種身份服務別人使得她有新的體會，學著尊重食物來之不易，尊重服務行業實打實辛苦，調皮的性格正是從上班賺錢開始收斂。

這些話絕不是一時興起，池慕橙和喬馥蕊聊到手機快沒電，她意猶未盡停下打字的指尖，眼裏掠過一抹悵惘。

她一直想同喬馥蕊聊起自己的生活，假如喬馥蕊當年也飛去國外，她早就憋不住話，滔滔不絕的分享，何必等到現在，遲了多年。

因為喬馥蕊曾是她除林希以外僅剩的分享對象，池慕橙願意分享，並且認識喬馥蕊後，對這個照顧她的女人保持強烈的分享欲。

那時身邊發生屁大點的事，她攢在口袋見面一股腦掏出來說給喬馥蕊聽，通常喬馥蕊會笑，可能在笑她們高中生的幼稚和無聊，但池慕橙記住了自己打動喬馥蕊的感覺，她樂此不疲。

手機剩下百分之十的電，池慕橙不敢再聊下去，距離李老太把她關在門外過去一個小時，身後鐵門“吱呦”開了。

李老太站在池慕橙身後，背著手不冷不熱道：“哼，年輕就是好，有夠抗凍的。”

池慕橙忙起身，一個踉蹌雙腿險些沒站穩，不吝嗇自己的開心，語氣激動道：“您肯見我了？”

..

李女士不在家，老太太把池慕橙領進來，李家沒有池慕橙想象中的簡陋，老太太一看就喜歡花，圈出一片地專門種菜，隔壁種花，她踩在鵝卵石鋪的路上，驚喜的發現院子裏還有一方石頭堆砌的小池塘，裏面沒有魚，水面清澈，倒映出天邊明月的形狀。

進屋後的環境沒有外面雅致，地板墻面受潮起泡問題的確存在，但房間裏很幹凈處處充滿花香，池慕橙陸續見到了老太太口中的“寶貝”，那些瓶瓶罐罐時間久了難免褪色，無論如何保養不可能和新的一樣，不過每一個都整齊擺在電視櫃顯眼的位置，看得出老人家很重視它們。

“先吃點飯吧，免得被別人知道你來找我，說我一老太太欺負小姑娘。”李老太開口打斷家裏到處張望的年輕人。

池慕橙吶吶的，不可思議指著自己的臉，“您給我準備了飯？”

李老太去廚房鍋裏陸續端出溫熱的飯菜，剜了池慕橙一眼，嫌棄道：“讓你吃你就吃！能下毒害你不成？”

看飯菜的份量，池慕橙斷定老人家提前做了兩到三人份，李老太當然不知道她要來，飯菜是給李女士準備的，可李女士沒回來。

一老一少坐下，池慕橙不禁咽口水，她低頭看看綠油油的菜，又擡頭掀起眼簾小心窺著李老太，猶猶豫豫道：“那..我不客氣啦？”

“快吃，趕緊吃完趕緊走。”李老太漫不經心的催促道，實則偷偷觀察池慕橙下咽後的反應。

池慕橙滿懷開心吃下第一口，她屏住呼吸，眼裏快速浮現出痛苦，憑借強大的意志力把嘴裏東西咽下去。

李老太頓時失望道：“你也覺得難吃？”

“阿姨，您做飯放幾勺鹽？”糖也沒少放…簡直難以下咽，池慕橙組織措辭，委婉道。

“我按我老頭子留下的配方做的啊！怎麽他做就好吃，我做就難吃？”李老太不服氣道。

“留下？”池慕橙怔住，抓住關鍵詞。

李老太蠻不在乎的回答道：“是啊，我老頭前年死了，過馬路被貨車撞飛，人當場沒了，丟下我們孤兒寡母，不然你以為我女兒哪來的錢裝修房子？”

“對不起..”池慕橙匆忙低頭道歉，怪她多嘴，提到老人家的傷心事。

“人死不能覆生，你又不是撞死我老頭的司機，倒什麽歉？”李老太大度罷手，向池慕橙徐徐說起來。

她丈夫死後只留下三樣東西，錢是司機賠的，司機車上保險到期沒續費，撞死人保險公司不給賠，折騰兩年兩家人今年年初談攏，60萬不能再多了，多了實在拿不出來，第二樣東西是池慕橙腳下這套老別墅，院子裏一磚一瓦一花一草均為老爺子生前布置的，家裏買菜做飯也歸老爺子管，李老太結婚幾十年沒碰過煤氣竈。

第三樣，李老爺子偏愛收集零零散散的小玩意，譬如花瓶，石頭，字畫等等。

許是話憋在心裏，李老太終於找到人傾訴，全部說完她唉聲嘆氣，軟了態度道：“不是我攔著你們掙錢，我女兒怕我睹物思人一直想把家裏東西全部換掉，她工作忙，不著家，她不懂我對這些東西的感情啊。”

“我嫁進來挺討厭我老頭亂買東西的習慣，他買回來沒地方放，堆在家裏不利索，我想過給收起來，他還不同意和我急眼！”說起這些李老太含笑，眼底透著對往事的懷念，“一看看了四十多年，早就討厭不起來了，我也學他去淘些古玩回來擺著，我們倆有的時候什麽都不做，站在電視櫃前面評價這些小東西，他嫌我買貴了，我嫌他沒眼光。”

池慕橙耐心聽著，低頭壓下眼皮的酸澀，一口一口吃掉盤裏難吃的菜。

人不在了卻留下深刻入骨的習慣，她理解這份如影隨形的難過。

這四年，喬馥蕊影響她的所作所為，她又必須強迫自己面對再也見不到喬馥蕊的殘酷現實。

可比起李老太永遠失去愛人，池慕橙是幸運的。

兩個人沈浸各自的痛苦，池慕橙兜裏電話響了，李老太一個機靈，顯然被嚇到，池慕橙也嚇一跳，冒冒失失摸出來先掛掉，歉意道：“問我幾點回家的，抱歉嚇到您了。”

李老太狐疑，“父母催你回家？”

“不是。”池慕橙搖頭。

李老太琢磨池慕橙一身中性打扮，大膽猜測道：“女朋友？”

池慕橙瞪圓眼睛，反駁的聲音比前一句用力，“不是！”

“不是你女朋友大晚上關心你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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