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悅蓉不愧是在圈子裏混得如魚得水的老人精, 她事事都安排的妥妥帖帖，銀色的保姆車幾乎是掐著點停在了衛昭的小區外，去看望病人準備的果籃和花花綠綠的營養品, 一應俱全。

衛昭晨跑完，套了件衣服就直接鉆進了車，車裏加司機統共就三個人，小何坐在副駕駛, 也許是沒洗頭，頭上搭著一頂黑色漁夫帽, 把眼睛都遮住了大半。

“林哥，你來了！”小何一見他，還是有點發怵, 只是偏了偏頭打了個招呼，衛昭也相應地嗯了一聲。

小何又問：“林哥, 你吃飯了嗎？要不我去附近給你買幾個包子豆漿先吃著？”

林昭犯懶, 平日裏又喜歡熬夜玩游戲, 這次八點出發沒讓他們催已經很難得了, 估計這個點還沒吃早飯。

“不用了, 早餐我吃了, 直接去吧。”

後視鏡裏的少年松懈地歪著肩膀, 漂亮的指尖在手機屏幕上下滑動。竟然吃了？小何被這回答搞得有點驚訝, 下一秒便迅速移開眼。

安悅蓉雖然沒來，但聲威還是傳達到了, 衛昭盯著她發來的短信，眼不見心不煩, 反正說來說去也是那些話，利落幹脆地點了刪除。

這時某人雷打不動的“早”也準時從消息欄彈了出來, 自節目結束後，顧準還是會有的沒的同他聯系，雖然平日裏也就是早中晚各一句問候。

有時候，衛昭懶得回，但顧準顯然沒有自覺，能讓他手機響一天，要不是為了他的雞仔，衛昭早把顧準拉黑了。

他臭著臉，也摁了個早發過去，對方才消停。

然而這還沒完，因為他們仨都聚在北京的緣故，李婧雪閑著沒事更是建了個群，天天嚷著要出去吃飯玩劇本殺。

當然他和顧準都選擇性忽視，發的消息也屈指可數。

左轉遇到紅綠燈，車緩慢地停了下來，小何囁嚅了，但還是開口。

“林哥，你只用服個軟，其他的事兒安姐都安排好了。”

“服軟？”衛昭望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風景，回憶不屬於他的小半生，但那是林昭的全部人生，他說話的聲音很小，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我什麽都沒做，為什麽要服軟……”

當事件在網絡瘋狂發酵，甚至沒有經過任何調查，僅憑一段模糊的視頻 ，林昭被扣上了肇事逃逸的帽子，這一刻幾乎所有矛頭對準了他。

即使他在明知自己沒有撞到人的情況下，第一時間將受害者送往了醫院。

其實那些看客並不在乎真相，他們僅僅是想看到一枝玫瑰怎麽被碾碎壓在土裏，而這時候啊，手裏的鍵盤便成了最有力的武器，畢竟在虛擬的世界他們大可以肆意妄為，大放厥詞，把一條條鮮活的生命推到風口浪尖上。

直到最後，美好破碎了，他們勝利了。

林昭微博上現在還掛著一條很火的評論：你沒有撞人，怎麽會這麽好心送她去醫院？

在割腕前，林昭把這句話讀了好多好多遍，始終無法釋懷。

壓死駱駝的往往是最後一根稻草。

他尚且年輕，早些年走過的路都是鋪滿了鮮花，當然會受不了突如其來的謾罵恐嚇，裝著動物屍體的快遞，以及潑了紅色油漆的詛咒。

這些喃喃自語小何沒聽見，她偷偷摸摸地回頭，少年的口罩被壓在下巴處，高挺的鼻梁撒了一層揉碎的金光，他側著臉望向街頭的車水馬龍，另一只手輕輕撫摸著手腕的表帶，表情淡漠又似乎若有所思。

好像以前從沒看林昭戴過手表，他很少帶任何首飾來撐面子，但這手表自從參加那場綜藝後，他就沒再取下過。

大約行駛了十幾分鐘。

“後面有只跟屁蟲。”衛昭猛地將車窗搖了下來，衛衣的帽子被他往頭上一兜，白皙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是隨時準備下車揍人。

那輛黑色小車跟他們很久了，刻在骨子裏的警覺令衛昭起初就有所察覺，一直沒提，直到現在篤定。

他不動聲色地磨了磨後槽牙，眼裏閃過一絲精光。

少年的眉眼仿佛在此刻凝上了一層冰霜，小何被嚇了一大跳，她啊了一聲，才回過神探著腦袋對他道：

“林哥，沒事，這是咱們請來的狗仔。等會兒要跟我們一起去醫院。”

狗仔和明星有時候也不完全是敵對關系，狗仔靠第一手消息掙錢，明星也需要熱度，做點不知名的好事兒，還需要這些所謂的營銷號偷摸著透露出去呢。

衛昭這才放下警惕，身體往後傾倒，到達醫院後，小何將捧著的百合花束遞給他，自己拎著大小的東西，兩人就這麽一前一後地邁了進去。

肇事藝人來看望受害者本就不光彩，他們低調地沒引起任何人註意，連跟在衛昭身後的狗仔甚至也喬裝打扮了一番，一改賊眉鼠眼的形象。

病人的房間號小何提早就知道了，他們敲了門，聽見有人應了一聲，便直接推門而入。

入目即是潔白的一切，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兒，不怎麽好聞，甚至有點薰眼睛。

床上坐著個黃頭發的女孩，模樣挺普通的，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正吊著藥水。

她比上回來時的氣色好多了，再過幾個月應該就能出院了。

小何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把東西放在床頭櫃旁，一個勁兒地噓寒問暖：“李小姐，還記得我們上次約定的嗎？這不，聽說你醒了，林哥連工作都拋下了，馬不停蹄地趕來看你。”

衛昭不熱衷這種事兒，助理就得擔這個責任，小何說完就看著衛昭。

“恢覆的很不錯。”衛昭道，他就站在床邊，指尖繞著口罩的棉繩，那雙眼睛如同鉤子，似乎要將床上的李玉婷戳個窟窿。

“林哥……”這怎麽都不是看望病人的態度 ，小何只覺得頭疼，幹巴巴地喚了一聲。

“李小姐，怎麽轉到這種普通病房了？”衛昭完全過濾掉小何的暗示，他在病房四處踱著步子，“我沒記錯的話，臨走前還為你請了個看護，她也走了嗎？”

當時為了防止家屬鬧起來，雙方達到了和解，公司更是擅作主張把這件事壓了下來，才沒鬧到警察那邊。

付出的代價便是衛昭承擔了巨額醫藥費以及後續李玉婷恢覆所需的費用，那並不是一筆小數目。

然而，他們都沒料到千防萬防，那段視頻依然流了出去。

“感覺好點……就搬出來了，其實也和這些病房不差的……那個阿姨我用著不太習慣，而且一個月得給三四萬呢，反正後來也是我媽來照顧我，幹脆就辭退了。”李玉婷有些心虛地攥緊了被單，對方註視的目光太強，仿佛是帶著鋼針，讓她背脊一涼。

“哦。”衛昭漫不經心地盯著桌旁一堆似乎存放了幾天的外賣飯盒，沒再多問什麽。

“你們不是……就來拍個照的嘛，聽說大明星都很忙，這麽待著會不會耽誤你們工作啊。”

李玉婷幾乎是不敢擡眼看衛昭，她討好地對小何道。

“啊，這怎麽會？我們都是帶著誠心誠意來道歉的！林哥給你……的身體造成了那麽大的傷害，你還願意原諒我們，真是太感激了！！”

小何連連擺手，表面話誰都能說的漂亮，什麽原不原諒的，有錢能使鬼推磨，現在李玉婷身體恢覆了，衛昭又賠償那麽大一筆錢，傻子都不會再鬧下去了。

她回頭看向衛昭，但對方顯然沒有搭腔的打算。

衛昭將那束花塞進小何手裏，他上前一步，明顯感受到病床上女孩子的身體不經意間顫抖了起來，“哦，是挺感激的。”

“什……什麽……”李玉婷的面色突然一寸一寸冷了下來，她唇色發白，怔怔地看著衛昭步步靠近，少年的臉其實看不出情緒，但李玉婷就是能感受到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祖宗！小何指尖微微發抖，她算是看清了，這衛昭就是上趕著刺激人家是吧？

“我其實有點好奇啊，當時你好像暈過去了吧，可後來怎麽就能一口咬定撞倒你的人……就是我。”

衛昭歪歪頭，甚至擰了一下眉，似乎是真的疑惑。

當時李玉婷被送往醫院後，中途曾經清醒過一次，當被詢問肇事者時，她瞬間就咬死了林昭。

“林哥！！”

旁邊的小何連大氣都不敢喘，勸又不敢勸，只能拿著個蘋果幹巴巴地等著。

衛昭冷冷地睨了她一眼 ，繼續等待李玉婷的回答。

“撞到我的時候……我其實還有一點意識的，所以還是有印象。”

李玉婷只覺得冷汗遍布全身，她把頭垂得更低了。

“一點意識？你的意思就是說沒能看清我的臉。”衛昭單手插兜，不鹹不淡地咬了咬唇，在死寂般的沈默中，又開口，“那應該就是記住我開的車了，當時停在那兒的車貌似都是黑色的，只有我是白色的，你就是靠這個確定是我的吧。”

李玉婷顫了一下，她不懂衛昭的心思，“對，我只記得撞我的車是……白色的。”

見狀衛昭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

其實那天林昭開的車，也是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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