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皺了皺眉頭，走過來將薄毯拉起來，給她蓋好，然後繼續回到落地窗前發呆。

已經過去很久了，他還是無法忘記，碎屍案兇犯自殺的那個現場。

他回憶起那個場景，至今還是覺得心有餘悸。

那天，他跟連小元趕到現場時，也下雨了，小巷子的路有些濕滑，刑警隊迅速組織人手，支起了雨棚保護現場，他到了現場，掀開那道藍色的門簾，盡管做足了心裏準備，但是看到那副場景，還是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狹窄的巷子上方是藍色的雨棚，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跡，被頭頂上大面積的藍色映得發紫，幽黑的紫色中是四散的屍塊。頭顱滾到了墻邊，眼睛大睜著，看起來十分駭人，兩只手臂一左一右掉在地上，軀幹在中間，兩條大腿在最後面。

血泊之中有一個用鐵皮做成的怪物件，怪物件呈長方形，上方磨得十分鋒利，尺寸和擺放在地上的位置，確保人從巷子旁的舊樓頂跳下去，能正好落在上面，切掉頭顱和四肢。墻角處堆著許多殘缺破碎的人體模特，看到犯人為了演出這場自殺秀，用假人反覆演習了很久。

藍非原站在離血泊幾步遠的地方，嫌疑人的手臂就在他的眼前，那切口十分幹凈，切面的角度也與鐵皮怪物件相吻合。

連小元從後面跟過來，也震撼得說不出話來，半天才磕磕巴巴說了一句：“這……我得做多久噩夢，才能驅散這個陰影？”

大家都沒說話，因為大家都感同身受，所有人看到這個現場，心裏陰影面積都大到無法計算。

馮甜正在做初步勘驗，秦磊在一旁拍照，鑒定科的同事四處收集物證，唐禦臣帶著小李和大冬在走訪周圍群眾。

過了不多會，馮甜站了起來，走到藍非原面前，一臉的郁色，“我也算是久經‘屍場’了，但還沒見過這麽自殺的。初步勘驗，這個人除了墜落傷之後，身上多處自殘傷口，除此之外無自衛傷，無捆綁痕跡，至於有沒有藥物控制痕跡，要等我回去做藥理實驗。”

藍非原沒說話，轉身走了，他要去嫌疑人家裏看看。

嫌疑人開推拿館為生，就住在店鋪裏，店鋪為底上兩層，旁邊是個狹窄的小巷，店鋪後面是個住宅小區，店鋪上面再沒有別的建築，嫌疑人就是從自家店鋪上方跳下來的，他的鞋子還留在樓上，擺放得很整齊，樓頂上沒有第二人出現過的痕跡。

連小元一步不離地跟著藍非原，在他身後念著剛從小李那裏拿來的筆記本上的信息。

“發現嫌疑人自殺的是大冬，他被分派來排查這名來自內蒙古墓主的家屬，來到這聽到外面有動靜，出去一看，就看到……外面那一幕。嫌疑人邱平符合我們所有的推斷。三十三歲，單身，曾經交往過幾個女朋友，但都無疾而終，自己開了個針灸館，平時生意紅火，但一到梅雨季就不開業，開館的店面在他名下，在S市沒什麽親戚，父親是安徽籍，是來這裏打工的建築工人，在他十五歲時候去世，母親祖籍內蒙古，七年前心肌梗塞去世，就葬在五華路公墓。”

藍非原推開那扇寫有“推拿館”三個字的店面，回頭問了一句：“他的父親葬在哪裏？”

連小元低頭，前後翻了翻筆記本，搖了搖頭，“沒提。”

藍非原點點頭，走進推拿館。這是一間十分普通的街邊推拿館，幹凈整潔，陳設偏中國風，推拿間旁邊有一個小小的辦公室，櫻桃木的辦工桌靠著墻，桌上的辦公用品整整齊齊，一塵不染，墻壁也很幹凈，上面掛著一個蒙古彎刀，樣式十分精美。

他走到辦公桌前，抽出一張紙巾，包著抽屜把手，拉開了抽屜。抽屜裏放著文具和一本本草綱目，排列得也十分整齊。排列順序是從左向右，從大到小。

強烈的秩序感，跟案件中，箱子裏裝屍體的秩序感一致，從上到下，從左向右，左手放在左邊，右手放在右邊，絲毫不亂。

他關上抽屜。

走上二樓。

二樓是他住的地方，依舊整理得纖塵不染，勘察組四處收集證據，有幾個人聚集在衛生間裏，他走過去看，衛生間的隔間裏，有個大木桶，裏面裝著土，種著灰褐色的菌類，正式馬勃。種植馬勃的土壤顏色呈現出暗紅色，散發著腥臭，在被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衛生間裏格外顯眼。

連小元走過去問勘察組同事發現了什麽，勘察組同事面色發青，皺著眉說：“土裏有血液反應，用FOB試紙檢驗過，是人血。我們正取樣，帶回局裏檢測DNA才能確認是誰的血。”

連小元點了點頭，對同事輕聲說：“辛苦了。”

藍非原站在一旁，低頭打量著洗手間，雪白幹凈的洗手間裏，馬桶上連一絲黃漬都沒有，一旁的架子上，擺放著各種清潔用品，刷子掛在墻上，從左到右，從大到小，各種用途，而且是統一一種顏色。

浴缸裏也是雪白雪白的，用大量的漂白粉清理過，什麽都采集不到。

這個人潔癖到強迫癥，這種強迫癥一般受家庭影響，這個嫌疑人跟父親關系惡劣，不會是父親，大概是他的母親。他退了一步，站在浴室門口，閉上眼睛，就可以想象，他在這裏清潔屍體的情形，一絲不茍，認真愉悅，被害人的血滋養著他用來止血的馬勃，他清理著給母親的祭品，這是他一生中最快樂輕松的時刻。

種種跡象表明，他們並沒有找錯人。

可是，心裏這種巨大的不安是怎麽回事？

藍非原睜開眼睛，皺著眉頭，轉身走出浴室。

連小元也跟了出來，這個時候，勘察組的同事從臥室裏找出一張臉譜，這張詭異的臉譜有點京劇風格，半張臉在哭，半張臉在笑。

她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就是在垃圾場中，襲擊了丁香，還試圖襲擊她的，面具人戴得那個臉譜。

藍非原看著臉譜被裝進證物袋中，忽然彎唇笑了起來，“證據還真是齊全。看來犯人是想做個最後的了結，我猜等做了DNA比對，他的NDA也跟劉天祥衣服上找到的DNA相吻合。要命的是，這種幹幹凈凈終結一切的做法，也符合兇犯的行為模式。”

連小元歪頭看著他笑，卻皺起了眉，“可是，這不正常，是嗎？藍小非，要一切都正常，你不會笑的。頂多會冷著臉看幾眼，就走了。”

連小元太了解他了，藍非原卻沒想到她會這麽了解自己，他一直覺得趙小胖子是個沒心沒肺的家夥呢。

他低頭看她，只覺得很窩心，將手放在她的頭頂上拍了拍，然後下樓去了。

37.那個少女

正如他所說，DNA檢測完全吻合，種植馬勃的土壤裏的血跡，是最後一個受害者陳大力的。

局裏請了馮甜的恩師，國內有名的法醫學專家來驗屍，也沒找到除“自殺”外的第二種死因，這名犯人用自己的殺人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證據齊全，犯人的一切都跟心理側寫吻合，寫成報告，簡直就是一場完美的連環殺手追捕秀。

而犯人之所以自殺，組內分析，是因為高雲被藍非原勸服，前來自首，他知道劉天祥的屍骨中有什麽，他也知道警察抓到他是遲早的事，所以才做出這種極端的舉動。

這個推斷十分合理。

藍非原自己幾乎也是這麽想的。

可是越是這樣，他心裏那種巨大的不安感就越是強烈，他幾乎能感覺到蟄伏在遠處的怪物在朝他移動，可是他怎麽都看不清那到底是什麽。

天又開始下雨，四處都是潮濕的味道，連小元開車載著藍非原來到法庭，上午十點，S市高級人民法院，一號法庭，將審理高雲殺害劉天祥一案。

藍非原為了避嫌，並沒有擔任高雲的辯護人，為高雲辯護的是他事業上的一個好朋友，專業度非常高的另一位律師。他甚至都沒用自己事務所的律師，一切只為了讓這個案子結束的沒任何爭議。

庭審中，高雲講起劉天祥侵犯自己的女兒慧慧時，哭得幾乎昏厥過去，旁聽席上的人都在抹淚，連小元也使勁握了握拳頭。坐在連小元旁邊的丁香，擡著頭，看著高雲，幹凈小臉緊繃著，一言不發。

丁香被邱平當做高雲襲擊了之後，在醫院裏住了三天，才出院不久。出院之後，因為高雲被關押，蛋糕店關門了，她只能暫時先回福利院住。

連小元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低聲問：“沒事吧？不想聽的話，我可以先帶你出去休息一下。”

“沒事。”丁香搖了搖頭，目光直勾勾望著高雲，始終都沒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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