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再見木辰

關燈
第二天,當蘇桭微微睜眼,便發現正對上了一雙琥珀色大眼睛,圓的好似一個荷包蛋,讓人一大早就充滿食欲。

手臂一揮,砰——

“走開,我還要睡一會兒。”蘇桭胃不好,所以大清早常會病理性反胃,對於眼前的荷包蛋沒有食欲。

小懶猴很委屈地摔在地上,可憐巴巴地看著床上那個絲毫沒有“憐香惜猴”精神的人,以往在家裏自己只要眨巴眨巴眼睛,就會有大堆大堆食物送過來。

“你再過來,小心我吃了你。”蘇桭睡夢中喃喃威脅道,咂了咂嘴。

小懶猴在灰撲撲地地板上堅強地抖了抖,小心翼翼爬到蘇桭的腳邊,默默縮成一團補個回籠覺。

昨天晚上待蘇桭回到小木屋已經是月懸當空的子夜了。

前兩天刮風將窗子刮破了,為防止第二天早上起來成為僵屍,蘇桭只能大半夜找東西修窗子,等到上床那一刻,天已經黑到了極致。

因為睡得太好,一醒來暫時性失憶的蘇桭看著坐在床尾的小懶猴,楞是沒想起這東西為什麽會在自己家裏。

哪裏來的東西?肥嘟嘟,看上去挺好吃的。

瞇起眼,迷迷糊糊地伸手出去,對著小東西的臉頰、戳一下,懶猴吱吱一叫撲過來叼住蘇桭的食指,吮了兩下覺得沒滋味,用爪子抱住輕輕啃噬。

蘇桭輕“哎”了一聲,下意識要抽回手指,不過還是忍下了,暖烘烘的小肉爪輕輕搭著自己的手指,尖牙細細軟軟有些微刺卻不會傷人,偶爾配合著小舌頭咀嚼幾下。

“別咬了,我也餓了。”蘇桭收回表情,冷冷清清準備甩手下床。

小懶猴楞楞地頓了一下,依依不舍地放開蘇桭的手指,意猶未盡地舔了兩下。

“我這邊只有米和蔬菜,要吃肉自己去打獵。”最後還是沒忍住,揉了揉小東西的腦袋,起床洗漱。

小懶猴很乖地跟著爬下來,有樣學樣的捧起爪子抹抹臉,很愛幹凈的樣子。

“我要給你起個名字嗎?”

小東西擡起頭看著蘇桭,沒做聲,一副聽之任之地小樣。

“你哥哥說你叫小懶,我看你挺勤快的。不然就叫——”

“吱?”

“叫猴子吧。”

“……”

“不喜歡?”蘇桭疊好面巾,把前一天剩下的幹糧找出來放在桌上。

猴子尾隨著爬上桌子,屁股一扭一扭很是笨拙。

“那還是叫小懶吧,我不會取名字。”那你還費什麽事兒,“別客氣,慢慢吃。”

小懶看著桌上幹巴巴冷冰冰的食物,拿爪子掰了兩下,一片碎沫沫飄了下來,這能吃嗎?都快風化成灰了。

“不喜歡可以不吃,不過我沒有東西餵你。”

只要能下肚子,蘇桭從來不會挑剔。

下午去上班時經過墓地特意打量了一下,那毛球果然信守承諾,居然還采了野花放在墳頭做裝飾,難道是墓裏頭那人蓬勃的少女心在作祟?

小村莊的時間仿佛以一種靜止的狀態凝固了,似乎沒有人會在意時間,因為每個人都很安逸。

接下來的日子裏,工作夥伴沒來,幫手倒是有了一個,小懶同學以出賣體力為代價作為待在蘇桭身邊混吃混喝的房租和餐費,別的雖然啥也不會,但是遞個刀子接個帕子什麽還是難不倒他的,這就是所謂的賣身不賣藝。

蘇桭的另外一個絕情之處就是,對於在自己面前出現不超過三次,或者相鄰兩次出現時間間隔長達半個月以上的人,會自動在蘇桭腦袋裏消檔。這就不怪毛球同志第二次出現時,蘇少用一副看陌生人表情打量他了。

“蘇木辰!”

原本琊是想要坐在路邊,自然而然吸引住他的目光,結果發現這廝默默走出去了半裏地,一點也沒發現路邊的自己,於是只能憤憤地跑上去追人家。

平時除了那個死掉的老頭,基本沒人會叫蘇桭的名字,更何況毛球還叫錯了。蘇桭自然直接當做風聲過濾掉了。

“蘇木辰!”

一雙……不對,一個穿著破爛的人形生物擋在了自己眼前,認識的嗎?

“你不記得我了?”琊用難以置信的口吻質問對方,按照自己“玉樹臨風”的長相,沒理由不被一眼記住啊。

事實證明,琊不谙人類社會的審美,穿著混搭的外套,下邊圍著個不知從哪裏扒拉出來的裙裝飾物,脖子上還吊著一顆牙齒,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換牙的時候保留的;頭發雖然不是很毛躁,不過也稱不上整潔。

對於這種堪稱詭異的生物,正常人不會用玉樹臨風來形容,唯一可以看的只剩下幹凈的臉龐了,蒼白的皮膚顯示出他是夜行生物,鮮少接受陽光滋潤的模樣,墨色眸子深處的疑惑還隱隱閃現。

“是你?”蘇桭奇跡般回憶起了些許,琊很開心的咧出一排牙齒,“奸屍犯!”

嘶啦——伴隨著琊的楞神,一道衣物撕裂的響聲吸引了蘇桭。

小懶剛跳上自家哥哥的肩膀,可能因為近段日子被養肥(?)的緣故,破衣服承受不住向下的重力,華麗麗的從上而下撕開一個大口子。

於是,琊在與蘇桭的第二次見面,就很爽快的“裸奔”了……

“阿嚏——”

琊縮在蘇桭的床上吸吸鼻子,眼睛因為接連的噴嚏帶著水潤潤的光澤。

秋風中披著半件衣服爬了山路到蘇桭家借衣服,中途一不留神跌進了水潭中,哪怕琊是比較高級的獸類,也很不幸感染了風寒。

跌下去的原因也很無奈,話說去蘇桭家的山路上有一段天險,路很窄不說下面還有個一看就很清涼的深潭。蘇桭走了這麽多年自然不把這段路當回事,就連小懶都在蘇桭肩膀上經歷了半個月的命懸一線,唯獨琊無法克服動物與生俱來的畏高。

走到一半時,一塊小碎石被踢了下去,按照自由落體華麗地掉進潭水中,咕咚一聲沈到底部,琊咽了口口水,有種危機感湧上心頭。

“蘇、蘇木辰……”琊哀哀地喚了一聲前面的人,爪子搭上了他的肩以求安慰。

“說了我叫蘇桭,不叫蘇木辰。”蘇桭很不耐煩的回頭,誰知琊因為畏懼靠得極近,這一回頭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夠塞下一只小懶。

小懶同學於是很配合地擠了進來,用同樣琥珀色的大眼盯著自家哥哥,“友好”的眨巴一下,一回頭“哢嚓”咬住了搭在蘇桭肩上的狼爪子。

“嗷!”琊本身就害怕,再加上自己弟弟下了狠力一咬,頓時松手喊疼,結果就是按照碎石前輩的軌跡走了一遭。

接下來就是眼前的畫面,人高馬大的壯漢很虛弱的倚在床邊。

“喏,按照你的說法煮好了。”

視線回到蘇桭小木屋,屋主指了指小懶猴手上的一碗性狀不明的湯水給了床邊的人?獸?

“謝謝。”琊接過自家母親說的風寒良藥——姜湯——沒仔細看,灌了一大口,“嗷!!”

湯碗被一甩,砸在地上劈裏啪啦粉碎。

“你煮的是什麽?”琊大著舌頭吼道。

“第一,不是我煮的,是你的弟弟按照你的吩咐煮的,別指望我為一個笨到失足摔倒的人煮東西;第二,這個東西就是你說的風寒良藥。”蘇桭從書本裏擡起一邊眼皮,懶洋洋地回答。

他不明白一個無緣無故掉進寒潭,自作主張跑到別人家,還打碎了別人家裏唯七的一只碗的人有什麽資格對著屋主大呼小叫。

“姜湯不是這個味道!好辣好辣!”琊眼淚汪汪,被辣的雙目通紅。

“哦,我忘了。”蘇桭嘴角勾起一抹滲人的微笑,“家裏生姜用完了,就用了幹辣椒,反正都是發汗,效果差不多的。”肇事者絲毫沒有愧疚感,大有衣服給了東西喝了你怎麽還不滾的味道。

“嗚嗚嗚……”捧著舌頭淚流滿面,,這一定是惡魔,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阿媽說的對,人類都是很可怕的。

人類到底有多可怕我們不清楚,但是蘇桭作為脫胎於人類的異世界存在,絕對是可怕的人類裏極致的存在,面對這個冷漠無欲,有著自己驚人處事原則的家夥,沒有絲毫同情心的生物,只希望琊同學要堅強,堅強,再堅強!

作者有話要說:

☆、2

琊自從認識了蘇桭家之後,似乎很熱衷於挑釁蘇氏生存法則的游戲中。

“既然已經洗了,為什麽不把我弟弟的碗也洗了?”

“自己的東西自己收拾。”

“可是他現在是在你家。”

“你提醒我了,既然是寄人籬下。以後家務就由他來做才對。”

小懶用火辣辣的目光穿射著自己哥哥的大腦。

“你從來不和人打招呼啊?真不禮貌。”

“不認識的人,為什麽要費心?”

“可是他們很想認識你啊。”

“和我有關嗎?”

“……”

“昨天晚上為什麽把我弟弟踢下床!”

“他壓在我胸口了,會夢魘。”

“那你可以提醒啊!”捧著雙目呆滯也許已經腦震蕩的小懶哀嚎著控訴。

“半個多月了,它不吸取教訓,還想鉆進我的衣服裏取暖。”

“&*(……&*……&%%”

蘇桭很頭痛,這個獸人為什麽要不斷出現自己生活中,就像是上輩子是個話嘮卻被活活憋死,所以這輩子要說個夠本一樣,喋喋不休滔滔不絕。蘇桭很難容忍別人對於自己指手畫腳,於是發展到後來,眼刀不好使了蘇桭直接上手,一掌劈到琊的後頸。

“世界終於清靜了。”

忍不住嘆息著感嘆了一句,撮了一口茶水。

“吱吱……”小懶繞著哥哥團團轉,不知如何是好。

“拖出去,埋了。”

“吱!吱吱,吱吱吱吱!”

(翻譯一下:真的!太好了,想幹這件事很久了!)

蘇桭愜意的合上書本,抽過攤子半蜷著身子窩在書桌的椅子上,淺淺地閉目養神。

半夜,一只手從松動的土層裏伸了出來,向著天際怨念十足的抓撓著,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雖然琊屢戰屢敗,但堅持挑釁的心是無比強大的,賤攻渣受的西皮是需要雙方的不要臉作為基礎的,在這一場場無硝煙有吐血的戰鬥中,琊唯一打勝的一場便是有關名字的較量。

“誒,蘇木辰!”

“蘇桭。”

“我說蘇木辰,你什麽時候——”

“……蘇桭”

“我知道,蘇木辰你的字可不是一般兩般的醜啊,你看看。我的名字什麽時候變成王邪了?哈哈哈,笑死我了。“

“蘇、桭,給我記好了。”

“不就是名字,我覺得蘇木辰比蘇桭好聽啊。你不覺得一個字和兩個字的名字怎麽叫都不親昵嗎?三個字的還能叫你木辰呢——”伴隨著一聲慘叫和重物落地,還有房間裏冷冷清清不帶感情的命令,“拖下去,埋了。”

小懶很歡快的吱吱奔過去。

這件事的後遺癥就是,有一天晚上蘇桭做夢還夢到自己跑到村裏的“戶籍辦理處”說要改名叫蘇木辰,驚醒後背後一片冷汗,跳起來又將縮在自己床板底下臨時狗窩裏的琊拖出來胖揍了一頓,然後一腳踹回去,揉揉手安心的去睡覺。

某天,老村長親自登門義莊。

“蘇桭啊,你那個小助手的問題。”

“嗯?”蘇桭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暗自思忖,我不是叫蘇木辰嗎?

“怎麽了?”看到蘇桭表情疑惑,村長楞了楞才繼續說,“村裏人說,你自己找了個小助手,對!就是那個像叫花子一樣的小夥,既然這樣,那我也不需要再找人了。你們好好幹吧,啊?”

村長腆著肚子一溜煙,用與自己身材不符合的極快速度離開了蘇桭的領域。

蘇桭不止一次想找個茅山道士把這一大一小給收了(小懶是無辜的>_<),可是實在懶得出門,又怕花錢,最後悻悻放棄。

琊顯然已經把這個小木屋當做了第二個窩,一有時間就跑過來竄門,偶爾也會跟著蘇桭一起去義莊,美其名曰:看到弟弟過得好,我會比較安心。

只是每次琊看到蘇桭擺上桌的食物一點油水都沒有,常常忍不住皺眉,可是看著廚房臥室相連的簡單房子,還是忍下心頭的不爽閉上了嘴,萬一蘇桭以為自己嫌棄他家境就不好了。

之前提過一次讓他出去闖闖,這麽年輕沒理由埋沒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小村莊,琊自己就想找機會出去好好作為一番。可是蘇桭只是淡淡點點頭就沒有下文了,琊抑制不住沖動連連追問,才聽到蘇桭很平靜地說:“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我為什麽要離開村子?更何況,我不喜歡外面的世界。”還不容易逃進來,哪有出去的道理。

蘇桭從一開始的不耐煩,到後來的驅逐,再到後來的視而不見,最後慢慢變成了默許。熱臉貼冷屁股很不知趣,可是用熱臉一次次不知羞恥的去貼,再冷的……嗯,臀,也是會被捂熱的,我們用一個讚美的詞形容這種行為——堅韌不屈。

堅韌的琊出於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在蘇桭魔爪下頑強的活著,似乎還很開心,頗有一副我賤我快樂的知足之感。

一人一獸人一猴慢慢形成了一個堅固的鐵三角,甚至浮戲村中的人開始困惑,一直出現在蘇桭身邊的那個黑發“邋遢”,五官俊美可是穿著驚世駭俗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少女們撓著心肝嚎叫著。

原本清淡如水的日子因為這兩個家夥,多了一些暖暖的色調。盡管蘇桭依然保持我行我素的風格,不受琊挑釁的幹擾,只是連他自己都不曾發現,清俊的臉龐何時竟帶上了淺淺的笑意,要知道常年對著蘇少無表情臉龐的廣大群眾,面對這如沐春風的純天然無公害卻殺傷力十足的微笑,是連肝都顫抖的啊。

幽幽黃泉傳來一聲滿足的嘆息:當年蘇桭小同學剛來義莊,我手把手教導他解剖技巧時,小臉上懵懂單純的表情,哈哈哈哈,你們都沒看過吧!

人們幸好沒聽到這鬼叫,否則可能去鞭屍。

那天晚上,蘇桭習慣著在桌上擺上三個碗,放好筷子,擡眼一看只有小懶一臉滿足的看著他。

“你哥哥呢?”這家夥飯點不是一向準時,生怕搶了他骨頭的大狗一樣。

“吱?”

“算了,我們吃自己的。少個蹭飯的也好。”

一頓二人晚餐安安靜靜地結束,蘇桭很反常一直看著門口,最後詭異地親自去洗了碗,之前一直都是小懶同學包攬這件事的。

晚上睡覺的時候,蘇桭終於有點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黑暗中,小懶輕輕巧巧靠過來,盯著看不清表情的某人。

“沒禮貌,走了也不知道打招呼。”言畢,沈默地躺了回去。

小懶輕輕叫了一聲,偎過去,蹭了兩把也甜甜的入睡了。

半夜,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被大腳踹下了床。

琊不見了,一連兩天沒有出現在蘇桭眼前。像是一只經常在耳邊嗡嗡叫的蚊子,拍不死趕不跑很鬧心,突然一天消失了,一下子出現的平靜讓人瞬間覺得美好。

蘇桭感覺世界終於回到了原來的軌跡,郁悶了一炷香之後,很開心的用了一個午餐的時間將琊同學從自己腦袋裏銷了檔。

其實這不怪蘇桭,因為在成長過程中,也有很多人出現在他的生命中,最後卻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離開了,拋棄了自己,最後整個世界裏又只剩下了他一個人。那時還年少,所以一開始會怨恨,心裏怨憤:既然要走當初為什麽出現呢?可是久而久之,也就淡漠了,誰又是誰必須背負的責任,人到最後能依靠的不就是自己。

琊的出現和離開太短暫,太突然,讓蘇桭根本沒有回味的念頭就遺忘了。

所以當他第三次出現的時候,蘇桭打開門,很愉快地禮貌問道:你是誰?

斜挑著的眉眼優雅傲慢,琥珀色眼中是這個季節獨特的寒氣,很慵懶很漫不經心。

琊當然知道這個人不可能真的忘了自己,可是還是有點傷心,畢竟自己這張玉樹臨風的臉怎麽可能過目即忘?

“我當時有事在身,忘了和你打招呼。”

“抱歉,沒有事的話恕不遠送。”蘇桭轉身背對著大門,很是遺世獨立的孤傲姿態。

“等一下,我——”

蘇桭正準備甩開抓著自己的爪子關上大門時,爪子的主人自動松了手,身後傳來砰的一聲,蘇桭詫異地回頭,琊已然昏倒在自家門前。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忘了,哎,慢熱啊慢熱,都還沒引出正文。。。

☆、3

“吱吱~”一陣雀躍的歡叫在耳畔響起,肩上的小懶似乎在興致勃勃詢問要不要把人埋了。

蘇桭定定地看了那雙和自己瞳色相似的淺色大眼,扶著額角輕輕嘆了口氣。

“把人弄進去,真死了再擡到義莊。”小懶失望的叫了一聲,慢慢爬下來幫忙。

蘇桭擰了毛巾過來給他敷著,剛才接觸的體溫說明這家夥似乎發燒了。

冰冷的刺激可能緩和了體內的焦灼,琊緊皺的眉目放松了些許。

這個人?

蘇桭沈默地看著昏睡的琊,仔細看這張臉,分明棱角尖銳的疏離,是很硬氣的長相,那一雙因為緊閉而看不到墨色的眼,使臉上少了神氣活現的生動表情,這個人的樣子瞬間陌生了起來。

黑發不似自己那般柔順,而是有著獸類獨有的毛躁和蓬松感,一看就是脾氣古怪的。

睫毛投下的陰影蓋在下眼瞼上,就像是幾天未眠熬出的黑眼圈,粗糙的皮膚泛著暗黃的色澤表明這家夥這幾天的確沒怎麽休息好。

也許真的是有什麽事?

蘇桭扯下被體溫感染而失去作用的毛巾,又用水擰了一條,輕輕敷在琊的額上。 生病還來麻煩別人,不知道回媽媽身邊去撒歡嗎?蘇桭最討厭被人麻煩,看人睡得安穩於是準備等他睡夠了自己滾蛋,整整衣服準備起身,突然被自己衣袖上奪目的鮮紅給吸引瞬間反應過來的蘇桭立馬俯身,脫下琊身上為數不多破破爛爛的碎布,查看他身上有無其他的外傷。

仔細一想才發現,單單是缺乏休息也不至於讓修成精的妖獸虛弱成這樣。

果不其然,在心口的位置有個很細小的傷口,像是毛筆尖蘸著朱砂輕點的痕跡,但賅人的是,這個傷口以微弱卻以源源不斷的勢頭湧著鮮血,擦不凈止不了。因為琊穿的是黑衣,蘇桭之前完全沒發現他的碎布其實早就被血洇了一層。

怎麽會止不住?傷口並不深啊?

舊病成良醫,蘇桭體質不是很強健也沒資本在小毛小病上燒錢,一般都是自己找土方子治療,再加上為了當婦科大夫也惡補過醫理知識……可面對眼前這個小口子,全然束手無策,難道看著這個家夥血盡人亡嗎?

蘇桭怕膈應,權衡考慮之後,準備把人扔到屋後竹林裏,盡人事聽天命,不讓他死在眼前心裏會好受點,反正自己也治不了。自己治不了村裏的赤腳醫生也一定治不了,總而言之,琊死定了……

蘇桭哼嗤哼嗤準備搬運這半死的家夥時,不知何時失蹤又何時回來的小懶出現在門口,叼著新鮮翠綠的雜草,撲閃著智慧的大眼得意的瞧了蘇桭一眼,完全忽略蘇桭準備將他哥哥棄屍荒野卻未遂的行為。

陽光透過窗子撒進竹木小屋,床上的人受到光的刺激忍不住動了動,繼而緩慢地睜開眼睛。

恍了半天神才回憶起來發生了什麽事?琊驚悚地坐了起來四下打量,順便看看自己身體是否依然完整。(寫到這裏,真是忍不住感慨,雖然你才認識我兒子蘇桭短短半個多月,可是你已經深谙這廝的品性,我很欣慰啊。)

看清了屋內情景甚是熟悉,琊才長舒了一口氣,真擔心這人以為自己死了直接給活埋了。琊拍拍胸脯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咦?是誰救了自己?他有這等能耐?琊回味過來猛睜開眼,一錯眼瞟到了睡在床板裏側的蘇桭!(其實蘇桭很不樂意於別人擠一張床,可是睡在桌子上第一不舒服第二這是自己家沒理由要自己睡桌子)

一聲尖叫生生被憋在了喉嚨口,琊倒抽了幾口冷氣,探著毛茸茸的大腦袋打量著睡熟的像豬一樣的蘇桭,竭力屏住呼吸不發出聲音,像是面對著沈睡中的洪水猛獸一般小心翼翼。事實是,蘇桭一睡著就和躺屍沒兩樣,加上昨晚照顧人沒睡好,此時很酣然地沈醉在夢鄉裏。

琊再仔細一瞥,發現自家小老弟被自己驚動了,它懶懶扒開一只眼皮,看了看自己家哥哥又不動聲色地閉上,蹭到蘇桭胸口繼續睡,順便吃著豆腐。

琊抖了抖嘴皮子,完全無法消化眼前這驚悚的畫面!墨色雙眸漸漸染上水光,閃了閃,良久,又戚戚艾艾看了一眼睡得毫無形象的蘇桭。琊終於忍不住舉起爪子,緩緩攏住自己的胸肌,這個動作用現代視角解釋就是:良家婦女發現自己貞操不保後絕望而脆弱的悲傷姿態。

蘇桭呢喃了一句聽不懂的夢囈,叭一聲翻了個身,毫不知情的將小懶同學壓在了身下,順帶咂咂嘴,半張臉埋在枕頭裏呼呼地睡。軟軟的發打在枕頭上,溫柔地披散開,表情柔和單純,只是上挑的眉眼還是帶著股邪氣,不似清醒時那麽淡漠或者咄咄逼人。

琊嗚嗚咽咽地爬下床,很不甘心地瞪了床上人幾眼,嚎叫著沖回了媽媽的懷抱。

“唔?”蘇木辰悠悠轉醒,隱約中聽到了野獸淒慘地悲鳴,眼皮子要擡不擡的半耷拉著,咚一聲又倒回枕頭上去了。

待到日上三桿,肚子餓的咕咕直叫,勉強能把食物稱為早午飯的時候,蘇桭真的醒了。

他迷茫地在屋子裏轉了兩圈,隱約覺得少了點什麽東西。

“我們是不是丟了什麽?”

小懶吱吱企圖溝通無果。

回憶了半天沒想起來,蘇桭作罷,磨蹭著去洗漱做飯。

***

“琊?你下山了?”樹枝間一只碩大的肥松鼠朝著路過的人歡快伴著驚異叫嚷。

“怎麽,不可以嗎?”

轉頭一瞥,樹間一只老樹精被眼刀無辜誤傷,灰溜溜隱到樹後不吭聲。

“琊回來了!沒帶著小美人,老太婆也不見了!”松鼠一轉身,邊叫邊跳著在林間穿梭,聲音傳到了密林深處。

琊摸摸身上,又從地下撿起小石塊,瞄準了一下手指一彈,松鼠應聲倒下。

“叫你他媽多嘴!”

走過的時候還頗為不解氣的踢了堆枯枝落葉活埋了那個長舌鼠。

浮戲山並非仙山,也沒什麽大神路過撒點仙氣,這裏的鳥獸蟲魚皆是最最普通的種,沒什麽壞心腸的妖孽,靈性走獸倒是有一些,但他們不會打擾村中的人,安然獨處一隅過著與世無爭的小日子。偶爾有幾只頗有修為的,他們之中有離開浮戲山的,也有熬不過天劫打回原型的。

總而言之,像琊這樣能變換人形的高等獸類,那簡直是一只手就能數完的。

琊不是出身在浮戲山的這一點恐怕只有琊和一些年紀較輕的家夥不知道,山中的老人們也不知道這個家夥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那麽詭異地出現在了卿的家,成了山中的一員。

人類很狂妄,自以為獸類以修成人形為榮,殊不知其實除了無聊到要去人間玩玩的家夥,基本沒有誰願意隨便化為人形,某種程度的自矜自傲吧。所以琊在大夥眼中成了異類,大家都認為他很喜歡人類形態才不變回原形,山中上下幾乎沒有人見過他的真身。

其實原因很簡單,他自己也沒有辦法變回真身,或者這麽說,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真身是什麽。當年卿從外面帶回琊的時候,他就是個人形小肉團,一堆野獸圍著他討論是誰家丟了孩子。

“他不是人類。”卿給小肉團裹上幹草墊。

“難道是哪位上仙?”這麽點年紀就能轉變形態怕不是一般來路,只能是天上來的貴客了。

確實,偶爾會有仙人在游蕩人間時被兇猛妖獸攻擊,仙力不支化為孩童模樣。

“也不是,他身上是妖氣。”

周圍一圈倒抽一口冷氣,這麽小的嬰孩,即是妖獸也不該展現人態啊,這究竟是哪裏厲害妖怪的孩子?難不成這小小身子就有了數百年修為?

卿柔柔一笑,“他現在是浮戲的子孫,也是我的孩子。如果能尋回他的身世,我自會交代,若尋不回,也無妨。”溫柔摩挲著孩子的嫩臉。

眾人了然退散,這個卿從來就有撿孩子的癖好,飛禽走獸之中幾乎沒有她未曾撫養過的。

臨走前大家問了孩子的名字,說是叫琊。

***

“琊,回來了?”山神是個幹扁的瘦老頭,模樣還算慈祥,一頭白發早已禿的沒個形了。

“嗯。”

很多人都知道,這個琊去了山下,說去報恩,結果纏上了村中的人類,連弟弟都送出去了……

“你娘她,好像生病了。”

琊臉色一變,顧不上胸口隱隱的刺痛拔腿往家趕。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全樓斷電了,所以沒有及時發上來。連無線都連不上,哀傷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